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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三北碧血魂
2009年11月19日  来源:《浙东》杂志  作者:张文勤  阅读:

  智取虎山城

  夜,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在通往虎山镇的凯旋路上,有一顶板轿正向虎山镇急急地行进着。

   离板轿后约100米,紧紧跟随着一支长长的队伍,和前面的板轿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板轿里坐着的是灶墩镇有名的商会会长袁世亭。抬轿的是两个熊背虎腰的后生,矫健的步履虎虎生风,板轿左右也紧跟着两个同样是熊背虎腰的伙计。两人机警地向四周扫视着,轿子在飞快地行进,仿佛想摆脱身后那支队伍。

   这些夜行人都鸦雀无声地在快速行进着,唯有嚓嚓的脚步声偶尔惊飞起田地里一些过夜的小鸟。

   凌晨三点半左右,板轿已到虎山城北城门外。见城门紧闭,轿夫放下轿子,仰面向城楼喊话:“上面有人吗?上面有人吗?”

   随着喊声,一束手电的白光射了下来,跟着一声“干什么的”吆喝。

   “呵,老总。鄙人是灶墩镇的商会会长,有要事向警察所报告,请打开城门。”

   手电晃动的光束罩住了站在板轿外的袁世亭的身子,袁世亭眯缝着眼睛抬头仰望。

   守城的哨兵去过几次灶墩镇,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袁会长,立即改了口气:“嗬,是袁老板呀。您稍等,我们马上下来开门。”

   传来蹭蹭的脚步声,城墙上有人下来,不一会城门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开启。城门内两个哨兵一人捏着一支手电筒,另一人提着一盏马灯露着笑脸候在两旁。

   此时,两个轿夫和两个伙计也满脸笑容地分别走向两个哨兵,很快就站在哨兵的前后。还未等哨兵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牢牢地扣住两个哨兵的喉头,背后同时被硬物顶住。一柄匕首正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两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哨兵语无伦次地颤声问道。

   “告诉你们,我们是‘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若要活命,就乖乖地听我们安排,否则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听到没有?”

   “我们听红军安排,我们听红军安排!只要不杀我们,我们一定听你们的!”两个哨兵争先恐后地表白着。

   说话间,哨兵的枪已背在轿夫身上。另外一个伙计爬上城楼,用手电筒向东北方向的大路上射出一组三短一长的白光。

   在暴动前,胡丛昭做通了袁世亭的思想工作,要他配合工农红军智取虎山警察所。袁世亭权衡利害,只得答应;轿夫和伙计都是红军扮的。现在城门洞开,哨兵缴械,按约定,用手电光向跟在后面的大部队发出进城信号。

   跟在后面的大部队正是胡丛昭带领的。当板轿在北城门遇阻,城门上敌人的哨兵用手电查询时,胡丛昭立即指挥部队就地隐蔽翘首以待,此举事关胜败,非同小可,所以虽是短短几分钟时间,却如同等了几夜。现见北门城楼上有手电的白光信号出现,不由得心中大喜,悬着的心总于落地。立即命令队伍快速前进,悄无声息地进入城内待命。

    “轿夫”和“伙计”将一个被俘哨兵移交给大部队看管,叫另一名哨兵背着已卸下子弹的长枪,在前面带路,领着袁世亭等5人向小山顶的文昌阁走去。与此同时,胡丛昭也命令一营从东山脚摸上小山顶,包围圆通庵里的敌人,再派20名战士分头去控制东门、南门、西门和水门,以防不测。

    在马灯昏黄的灯光下,哨兵带着一行人拾级而上,向文昌阁接近。不知是紧张还是爬石阶的费力,哨兵和袁世亭的额头都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好不容易到了文昌阁的大门口。哨兵似乎显得有些怯意,犹豫片刻后才举手敲门。

    “嘭!嘭!嘭!”

    随着敲门声,哨兵又喊了起来:“朱所长,快开门!灶墩镇的袁会长有急事报告。”

    “嘭!嘭!嘭!”

    “混账东西!三更半夜吵什么?”文昌阁里终于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

    “朱所长,我是阿兔,是灶墩镇的袁会长有急事向您报告。”

    “什么圆会长,方会长的,把我的好梦都吵掉了……”声音渐渐移向大门。

    此时,袁世亭也提高嗓音接了上去:“朱所长,我是袁世亭哪!有急事报告。”

    “对,是袁老板来了,说是急事,所以就领上来了。”

    哨兵讨好地瞟了身旁的“轿夫”一眼,又接上一句。

    文昌阁的大门终于慢慢开启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只惺忪的睡眼。他看到门外确实是哨兵阿兔和灶墩镇的财主袁世亭,立即拉开大门,出现了只穿一条裤衩的朱所长,伸手正欲与袁世亭握手。

    “不许动!”

    突然一声断喝,朱所长两旁早已站了两名手握短枪的彪形大汉。

    朱所长将伸出的双手慢慢举向头上。他恼怒地盯了袁世亭一眼。

    袁世亭尴尬地打着哈哈:“嗬嗬,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见谅了,见谅了!”

    “瞪什么眼!是我们请袁会长来向你报告我们工农红军成立的消息的——没想到吧,去!把衣服穿好!”

    “轿夫”拔出插在绑腿上的匕首,在朱所长眼前晃了晃,押着朱所长走向内室。朱所长却慢腾腾地挪不动脚步。

    “快走!”“轿夫”猛一用力,朱所长踉跄着来到卧室门口,却又站着不动了。突然从室内传出一阵床铺“轧、轧”的抖动声。

    “里面还有什么人?”两个“轿夫”闪身门两侧,厉声喝问。

    “是……是……”朱所长混身发抖,汗也从脸上流了下来。

    “出来!”手电光罩住了床铺上索索抖动的毛毯。

    在雪亮的手电光柱下,一个光着上身的女人从军用毛毯下钻了出来。并惊恐万状地寻找着衬衣胡乱地往身上套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是良家妇女,来虎山娘家作客,顺便进点货,却被这个杀千刀的逼迫到这里,啊呀!我好命苦呀!我不活啦!……”女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喊起来。

    “臭婊子!”“狗男女!”两个“轿夫”不禁破口大骂,“还不快把衣服穿好!”说着用力把朱所长推进室内,并随手缴了他挂在衣架上的驳壳枪,押着两人出来。

    女人边哭边走,一到外面哭声却戛然而止——她发现袁世亭正站在她的前面!

    “你……”面对这个女人,袁世亭惊讶得张大着嘴说不出话。

    她竟是“矮脚店王”的老婆黄翠玉!想不到会在这个场合碰到,令袁世亭深感意外,更觉尴尬。

    倒是这个黄翠玉死猪不怕开水烫,稍一发愣,立即又哭诉起来“袁会长呀,你得救救我呀!我是身不由己呀!……是被这杀千刀的逼的呀……”。

    “好啦,好啦!六月粪缸越搅越臭,快闭上你的嘴巴!”袁世亭皱了皱眉头低声斥责。

    “求求您不要对外说,否则我难做人了!”

    “不行,一起拉出去示众!”“轿夫”一声断喝。

    只见黄翠玉扑通一声跪在床上,鸡啄米似地磕头哀求起来:“袁会长呀,你行行好,救救我吧!袁会长呀,看在同乡的脸上,你拉我一把吧!……”

    “好了,好了!不过你得写一份保证书,我才能担保你不去示众,放你回家。”

    “这……”黄翠玉支吾着看着袁会长和两个“轿夫”,正与“轿夫”严厉的目光碰在一起。

    “少不识抬举!要不是袁会长出面担保,我们定要把你与这个狗所长一起游街示众!”

    “好,我写,我写,只要不将我示众。”黄翠玉绝望地伏在床头柜上写起了保证书,并盖上她和朱所长两人的手印,把它交给“轿夫”。

    “袁会长,你就与这个女人暂时留在这里,我们还有任务要去完成。”“轿夫”说罢转身命令朱所长:“走!去圆通庵。立即命令圆通庵里的警察缴枪投降,如耍花招立即杀了你!”

    这时,进屋搜索的两名“伙计”,背着缴获的枪支弹药及一些钱物,也从里面出来。为了安全,“轿夫”叫两个“伙计”与袁世亭他们一起休息。

    两个“轿夫”押着朱所长沿小路向东边的圆通庵走去,并用手电向圆通庵四周射出了一圈圆形的光弧,向埋伏在圆通庵四周的战友,发出了已圆满解决文昌阁的信号。

    瞬间,圆通庵四周的高地上冒出了一批黑黝黝的人影。

    两个“轿夫”不无得意地对朱所长说:“看到了吗?其实圆通庵已被我们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只是为了不使生灵涂炭,才叫你前来劝降,也算是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

    “是,是。”

    此时的朱所长早已破灭了最后一点幻想,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生命。

    “弟兄们!我是朱所长,我现在命令你们,点亮灯,打开门,举着双手,一个跟着一个出来,向工农红军投降。”

    朱所长的喊话声在静谧的夜空回荡。喊声惊醒了圆通庵里沉睡着的警察,但他们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还在观望中……

    “警察兄弟们,你们已被包围,只要你们缴枪投降,我们工农红军保证你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如果顽抗将全部消灭!”

    这是胡丛昭在组织一营的指战员们集体喊话。这巨大的喊话声,终于使圆通庵里的警察明白了事情真相:朱所长已被共军俘虏,圆通庵已被红军团团包围。

    圆通庵内的嘈杂声静了下来,窗子射出了昏黄的灯光。庵门缓缓打开,一个50多岁的老警察举着双手第一个走了出来。他环顾四周,回身对屋里的人说:“出来吧,周围全是红军,红军是不杀俘虏的。”终于,庵里的警察举着双手,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出,在红军战士的押解下向城隍庙前面的小广场暂时集中。两个“轿夫”随即进入圆通庵,收缴敌人的武器装备及有关物资,待一切清理完毕,才叫被俘警察回圆通庵,在自已的铺位上休息,等候处理。

    只有朱所长一人关押在曾囚禁过勇余的那间屋子里。

    除特务中队执行警卫任务外,其它三个营在文昌阁内外休息。

    东方的一缕曙光终于催醒了沉睡的村镇,战斗了一夜的红军独立团官兵却在曙光的披照下沉沉入睡,指战员们和衣抱枪,东倒西歪地躺在文昌阁内外的青石板上或大树底下的草地里。刚才还喧嚣的小山顶现在却显得格外宁静,只有低沉的呼噜声时起时伏地回响在文昌阁内外,使这种宁静变得更加神秘。

    团长胡丛昭,党代表史齐勋、洪专军和特务中队长阿新等人正在文昌阁原来朱连长的房间里清点着战利品。这次除全俘虎山警察所的27个警察外,还缴获了长短枪23支,子弹500余发,手榴弹24枚,还有一批物资和560块银元。至于意外捉到的淫妇黄翠玉,胡丛昭让袁世亭收藏好黄翠玉写的保证书,并让他带黄翠玉回灶墩。胡丛昭认为还是由商会来掌握和处理这种事比较合适。待处理完这一切,东方已经发白。

    没有喊声杀声,更没有枪声炮声。镇里的人谁也不知道晚上发生的事。只有眼尖的人发现在小山顶高高的旗杆顶上,有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红旗上的镰刀、锤子图案更引起人们的惊异。直到走上街头或穿过城门时,看到贴在街上红红绿绿的标语口号,才明白事情的真相。

    虎山城沸腾了。

    人们围在四个城门口和镇中心的金银道地观看贴在墙壁上的布告。几个全副武装的工农红军战士站在附近放哨。他们帽子上的红五星和左臂上的工农红军臂章,引来人们阵阵惊畏和稀奇的目光。但战士们友善的微笑,很快就消除了人们的疑惧,纷纷聚集在布告前看了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索性大声读了起来:

   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告示:本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是为劳苦的工农大众和一切受压迫、受剥削的穷人闹翻身求解放的队伍,是人民子弟兵, 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军队。

    我军的纪律是:

    一,不打骂枪杀俘虏,不搜俘虏腰包;

    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卖买公平,说话和气;

    三,不闯民宅,不调戏妇女,借东西要还。

    我军的宗旨是:

    一,建立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工农政权;

    二,保护劳动人民的劳动所得;

    三,减租减息,不得高利盘剥;

    四,严禁偷盗,赌博,卖淫,嫖娼,吸毒。

    以上各条望广大民众监督执行。

    特此告示

           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

           中华民国十九年七月一日

   八点正,经过三个半小时短暂休息的独立团官兵,开始在城隍庙北面的小广场集中。特务中队奉命押着以朱所长为首的26个警察(其中那个老年警察原来是个伙夫,已留在伙房帮红军灶事班工作)站在队列最前面。

    只有朱所长被五花大绑着。原来他就是原省防军的朱贵连长,在省防军撤离虎山时,作为宁波人的朱贵,被委任以警察所长的职务,带着25个部下留了下来。

    朱贵早已厌倦省防军连长这个职位。认为跟着部队东打西杀,不知什么时候会掉脑袋;再说一个小连长既不能随带家眷,又不能外出寻花问柳。每当夜深人静,更是寂寞难耐。所以一直盘算着跳出军营。

    当朱贵获悉连队即将撤出虎山,在虎山另组建警察所的消息时,立即削尖脑袋四处活动,想捞一个警察所长的位子,留在虎山。最后,他通过宁波一位与杨虎有旧交的亲戚,买通了姚城的警察局长,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虎山镇警察所长的宝座。

    虎山乃“三北”重镇,它东临宁波港,西接古城绍兴和省城杭州,南望县城姚城,翠屏山脉自西向东横亘其间;又坐拥杭州湾畔的“三北”平原。不但是一个有山有水、物产丰富、地灵人杰的宝地,而且更是一个战略要地。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警权在握的朱贵,凭着手中的武器,他的触角伸向虎山镇的各个角落。上至镇公所,商贾富豪,下至保甲长,地痞流氓。他以拜访或调查的名义,极尽拍马奉承、威胁利诱之手段,网罗了一批三教九流之徒,渐渐地摸清了虎山地区的各种人情世故,站稳了脚跟。当然,在开头的几个月里,他也做了一些好事,用来装装门面。

    朱贵也曾经派人去灶墩镇打听过胡丛昭的动静,派去的人几次报告说胡丛昭和他的儿子十分穷困潦倒,已当起了羊倌。朱贵一颗绷着的心也渐渐松了下来。坐稳屁股的朱贵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什么保护费、治安费、壮丁费等等统统冒了出来。他还纵容流氓阿飞办赌场,开暗娼,从中抽头渔利;为了方便自已寻花问柳,朱贵借故拒绝了在宁波独居的老婆来虎山团聚的要求,连原来应与他住在一起的通讯员(跟他从警后提为书记官)也被他支配到圆通庵的集体宿舍里居住。

    机关算尽的朱贵,想不到一夜之间竟成了瓮中鳖、阶下囚,而且又关在曾囚禁过勇余的小屋里。真懊悔不该当这个警察所长,落得如此下场……

    一夜未眠的朱贵,肥胖的脸因失眠而耷拉下来,披散着的马头发零乱地遮住他因被绳索捆绑而涨得发红的面颊。他瞟了眼四周,周围全是荷枪实弹或背插闪光大刀的工农红军战士。

    朱贵心里不禁“格登”一下,“完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使他心头升起一股濒临死亡的恐惧!脑袋一片空白……

    “走!”

    迷糊中,朱贵被人猛推了一把。猛然惊醒,头上又被重重扣上一顶纸糊的高帽子,尖尖长长的帽筒上写着“反革命警棍朱贵”一行黑字,并在黑字上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游行队伍成单行从山前路向西顺着城墙行进,25个警察在特务中队战士的看押下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举着“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军旗的旗手。胡丛昭、史齐勋和洪专军等随旗而行,紧跟在后的是一营、二营和三营的队伍。

    长蛇似的队伍绵延了近一华里,一路上口号声和不断轰鸣的火铳爆炸声把人们从各个不同的地方吸引过来。人们对走在最前面的“高帽子”指指点点地诉说着,也有的向他掷石子、吐唾沫,发泄着心中的忿恨。

    队伍走到西城墙后又折向南,跨过水门吊桥弯向东边,穿过虞家城沿着金山西山脚和东护城河,从顺心桥进入东城门,一直行进到原来的金银道地后,队伍才停顿下来。

    这时,从东门大街、南门大街和西庵街涌来的人群早已把金银道地围得水泄不通。特务中队的战士把警察分成两排朝西站立;全体红军战士成三个方队向南站在东西大街和南门大街的交接处。

    军旗已在金银道地的旗杆上升起。

    胡丛昭站在道地中央开始演讲:“……今天是中国共产党诞生九周年纪念日,在这个光荣的日子,阿拉举行了武装暴动。乡亲们一定看到了道地中间那面升起的红旗,旗子上的镰刀和鎯头,它代表阿拉广大的工人和农民,阿拉举着有镰刀和鎯头的红旗打天下,就是要为工农的利益去流血牺牲,英勇奋斗,直到建立工农政权。

    “所以,阿拉工农红军今天一大早就端掉了作威作福的警察所,捉住了那个作恶多端的警察所长朱贵。现在这个坏蛋就站在阿拉面前。乡亲们!你们说,该怎么处置他?”

    “杀了他!”“枪毙他!”

    人群里一片吼声。也有人试图挤上来揍朱贵,被警卫战士阻止。

    “当然,我们对于一些虽做过错事,却没有血债的一般警员,也会网开一面,给他出路。要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加入工农红军的,阿拉欢迎!”

    胡丛昭最后的几句话,让这些警察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下来,脸露喜色。胡丛昭话音刚落,史齐勋和洪专军已走到这批警察面前。史齐勋首先发问:“谁愿意参加工农红军?愿意的向前跨出一步。”

    话音刚落,警察队列里走出六个人来,其中一个就是阿兔。

    “好!你们跟我来。”

    洪专军把这6名警员带到方队前,三个方队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洪专军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对着留在原地的警察:“看来站在这里的人是想回家啰?”

    史齐勋也插上一句:“没有关系,回去后要好好做人,改过自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后如再为非作歹,与人民为敌,再被我们抓获,就严惩不贷了!”

    接着洪专军依照警员花名册,逐一给要回家的19名警察每人发了两块银元。并让他们去圆通庵取出自己的行李,等到大会结束就放行回家。

    道地中央只剩下朱贵一人。

    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个垂头丧气的警察所长。人们屏声息气,等待最后的裁决。

    静!寂静。

    “现在我宣布。”史齐勋突然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兵痞、警棍,虎山警察所长朱贵,早有血债在身,现又鱼肉乡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罪行累累。现经‘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研究决定,就地正法,以平民愤!——拉出去执行!”

    朱贵早已瘫倒在地,高帽子掉落一边。

    随即跑来两个人高马大的战士,一人一边架起朱贵,向北穿过茶亭弄,往中军山捷步而去。后面跟着手提驳壳枪的勇余。

    他们把朱贵摔在中军山北坡的悬崖边,向西南跪下。勇余上前一步,正要扣动扳机,却被大汉阻住。“省下这颗子弹吧。看我的!”随即从背后抽出大刀,口中念念有词:“朱贵听着:今日用你的头来祭奠被你杀害的勇六兄弟,这叫血债要用血来还!”

    “还”字的余音还在,大汉早已手起刀落,白光过处,一颗头颅滚落斜坡。失去头颅的躯体喷涌着鲜血在草地上扭动……大汉将大刀在朱贵的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插到背后。

    勇余用布包好朱贵的头颅,拎着,和两位战友一道回金银道地复命去了。

  各个击破

    端了虎山警察所,处决了朱贵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在“三北”地区传开。再加上传播者的喧染,一支不足200人的红军队伍,竟被描绘成能团团围住虎山城,用大炮轰开城门的几千勇士。

    朱贵的老婆也得到丈夫被工农红军处死的消息。她哭丧着脸找到那个与杨虎有旧交的亲戚,要求杨虎派兵,替她丈夫报仇。

    但在1930年夏季,蒋介石与冯玉祥、阎锡山之间的新军阀混战正打得难分难解,蒋介石的大批军队都调往南北两地的战场上,哪里还有兵力来处理这种小事。杨虎当然不会去做这种分散“委员长”精力的蠢事,应付几句也就不了了之。

    “三北”地区的一些保安团队,也因不明底细,人人自危,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感到到处都是胡丛昭的人马,纷纷不战自溃,四处逃窜。

    胡丛昭抓紧这有利时机,在虎山镇和灶墩镇开展宣传教育,相继组织了农民协会、盐民协会、小商小贩互助会等群众组织。并成立了工农苏维埃政府。

    胡丛昭又派出特务中队的战士,化装后去周围地区探听情报。

    一星期后,各路人员陆续返回,情况基本上和掌握的差不多,只是庵东盐署的警察分局和黄家埠的警察所自恃警力强大,又远离虎山镇,反革命气焰十分嚣张,扬言要联合起来攻打红军独立团。为了煞煞敌人的气焰,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胡丛昭的心里渐渐形成。他要主动出击,赶在敌人动手前消灭他们。

    已作为团部的文昌阁,会议室里烟雾弥漫,辛辣的烟草味,从门窗飘散出去,流淌在四周的空气中。胡丛昭、史齐勋、洪专军和各营的正副营长及阿新、勇余等人,都聚集在会议室里听着团长胡丛昭的作战方案。

    天气炎热,大家敞开着衣领,依然是汗水涔涔。

    胡丛昭提出了一个围点打援的战斗方案:派部队攻打庵东盐署,引出黄家埠的警察派兵救援,红军在半路设伏,吃掉援兵;另外再派出精悍小分队,偷袭兵力空虚的黄家埠警察所。根据敌人的骄横心态,大家估计这个方案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又在具体做法上补充了许多意见,最后拟订出一个周密可行的作战方案:

    一,各营各出动兵力60人,留下5人留守,将投诚的六名警员分别编入三个营,随大部队一起作战,以锻炼和考验他们;

    二,史齐勋带领第一营,从灶墩直接向西,埋伏在段头湾新街,准备伏击黄家埠增援庵东的敌人;

    三,胡丛昭带领二营和三营的120个指战员,从眉山大路直插庵东;

    四,洪专军率领十名特务中队的战士,化装成卖柴和卖山芋的山民,坐船从大塘河去黄家埠,伺机袭击警察所。

   永清塘是“三北”最北面的一条海塘。庵东就在塘的北面,因在它的西面还有一座古老的万嵩庵,庵东也因此得名。

    庵东北临杭州湾,一望无际的大片滩涂在镇北延伸,是晒盐得天独厚的地方。因此吸引了大批移民在此定居。他们在这里煮盐、晒盐,围网捕捞,因此也带动了繁忙的商贸活动。天长日久,渐渐地由一个时聚时散的小集市发展成颇具规模的集镇,最后成为浙东最大的盐业集散地。

    丰厚的盐款和盐税,是历朝政府的重要财政收入来源。国民党政府更在庵东设立了盐署,对盐民实行了残酷的盘剥;在利益的驱动下,一些引商、廒商也因运而生。用现在的话来说,所谓引商,就是推销产品的经销商;廒商就是向地户收购产品的坐商,廒商把收购上来的盐,贮存在库房,再卖给引商销往外地,所以,引商有车、船,廒商有库房。

    为了防止盐民反抗,国民党政府又在庵东设置了警察分局和缉私局。尽管这样,忍受不了重重盘剥的盐民,仍然不断地用各种形式反抗着,斗争着。

    几年前,共产党的活动已在庵东的盐民中开展,现在在胡丛昭带领的工农红军里有不少是庵东的盐民。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军旗的前导下,行进在眉山大路上,一路向北。火铳班、短枪班、大刀队和长枪队的战士个个精神抖擞,一队紧跟着一队,向庵东进发。

    这是从虎山出发的由胡丛昭带领的工农红军第二、三两个营的指战员。快到永清塘时,胡丛昭吩咐三营从永清塘慢慢向西迂回,尽量将声势造大,以便让庵东的警察发现目标,派员向黄家埠的警察所报信求援。自己带着二营继续向北,双方约定上午九点整到达指定地点汇合。

    驻守庵东的警察早已得到胡丛昭带兵来袭的情报,但摸不清到底来了多少人。狡猾的兰局长一面派出通讯兵骑马向黄家埠告急,请求增援;一面派人继续探听消息。兰局长心中盘算着与黄家埠的警察联手后,来个东西夹击,把胡丛昭的部队一口吃掉,显显自已的本事。直到在庵东镇东西两头出现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的军旗和大批头戴红五星灰军帽的武装人员时,才大吃一惊,赶紧命令退守廒仓,紧闭门户,固守待援。

    狂奔的枣红马腾开四蹄,将堤岸敲出朵朵尘烟。通讯兵全身紧贴马背,右手还不断地拍打着马身,冲出了尚未形成合围的红军火力圈,向西绝尘而去。

    通讯兵当然不会知道这是胡丛昭有意网开一面,故意让出一条通道,让通讯兵向黄家埠的警察报信。

    史齐勋带领的第一营,也早已到达段头湾新街。为了不引人注意,一营的指战员都换了便装,挑着藏有武器的柴禾、甘蔗及蔬菜等物品,三三两两进入段头湾西边海塘两侧的芦苇丛中,除派出两名战士在新街的集市上逛荡,观测新街东西两头的情况外,其余人员就在芦苇丛中休息。当枣红马从东边远远奔来时,两个哨兵立即摘下头上的草帽,在头上方左右摇动着,分别向永清塘南北两侧潜伏的战友发出“敌人接近,立即隐蔽”的信号。

    枣红马狂奔着从两名哨兵身边飞驰而过,向西急驰,渐渐消失在西面的塘面上。

    中午,黄家埠警察所正是开饭的时候,大门外突然跑进一匹汗水涔涔的枣红马,人们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马背上的通讯员早已一骨碌翻身下马,奔到黄所长跟前,递上一封插着鸡毛的信件。黄所长立即拆看:“急速增援!”四个大字和一个大大的惊叹号跃然眼前!

    通讯兵又简要地诉说了工农红军包围庵东的情况。

    事不宜迟!黄所长大喊一声:“紧急集合!”

    正拿着碗筷准备吃饭的警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镇住,一时不知所措,竟愣在原地发呆。

    “全副武装,紧急集合!”

    又是炸雷般的一声命令,终于使警察们明白了要做什么,纷纷奔向里面的枪械室,提着枪出来排队。副官也拿来了黄所长的驳壳枪,交给所长。黄所长一面佩枪,一面训话:“弟兄们,刚刚接到十万火急报告,庵东遭受共匪围攻,要我们火速增援,事情紧急,须立即出发,有误弟兄们吃饭,待打败共匪后,老子再设宴席款待弟兄们。现在我命令:留下两名岗哨和两名后勤人员,其余人员跟老子一起去庵东。出发!”

    通讯兵给马饮了一斗缸“天落水”,已拨转马头,一听指令,立刻上马,领先而行。20名警察小跑着紧跟在枣红马后,向庵东急急行进。

    所有这些举动,都被已到达黄家埠的特务中队的战士看在眼里。他们散布在警察所四周,控制了警所的所有通道。大约过去了一支烟的功夫,洪专军估计去庵东的警察已远离黄家埠,立即示意战士们行动。

    一个拎了一篮桃子的战士走近警察所门口的岗亭。

    “老总,买桃子喽!蜜甜格水蜜桃。”

    哨兵见有人过来,走出岗亭前来驱赶:“走开! 走开!不许站在这里!”

    一边说,一边却伸手抓起一个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送入嘴里……

    “不许动!”

    还未咬下,一声吆喝,身后早已被一件硬物顶住。哨兵张大着嘴巴,举着桃子,僵在原地不动了。

    卖桃人利索地卸下哨兵的长枪,解下弹袋,把他禁闭在岗亭里看管起来。与此同时,其他人员也纷纷从柴堆里,从山芋篮里取出长短枪,冲进警察所,将另外3个还在餐厅吃饭的警察抓获,不费一枪一弹,战斗胜利结束。战士们押着四个俘虏,对警察所作了彻底搜查。

    在餐厅的两张大圆桌上,满桌子的菜肴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直到这时,大家才感觉到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唱空城计呢。

    “哈哈,这满桌的饭菜,正好填填我们的肚皮。洪代表,你看怎么样?”阿新兴奋地对洪专军说。

    “对!消灭它!”

    饥肠辘辘的战士们一拥而上,围着圆桌,一阵狼吞虎咽,20人的饭菜,被11个劳累了一天的战士们如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

    饭后,洪专军叫人买来纸张,用警所的笔墨,写了许多标语,押着4个警察,一边游行,一边张贴标语,宣传共产党的主张,宣传工农当家作主的道理。一时间,整个黄家埠成了沸腾的海洋。直到下午两点,洪专军和10个战士挑着缴获的武器和物资,押着4个警察,登上靠在河埠头边的河泥船,胜利返回虎山。

    黄家埠警察所的20名警察,在黄所长的带领下,跟着枣红马不停地向东北方向的庵东奔走,烈日、饥饿、干渴,无情地折磨着他们。一路上他们边抢边走,暂时解决了一些饥饿,但一上永清塘,塘上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太阳似火球般地悬挂在半空,火辣辣的阳光烤得人汗流浃背,但此时,要喝无水,要吃无食,一伙人累得七倒八歪地垂头丧气。正在疲惫懊恼之时,有一个眼尖的警察发现前方出现一座凉亭的轮廓,顿时精神一振,似注射了一支强心针般地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说不定在凉亭里还能找到吃的东西呢。

    前方的确有一座凉亭。

    这是一座由六根方石柱子支撑起的普通亭子,南面没有砌墙,墙基的位置上铺着两根长石条,作为路人休息的凳子。其余的三面依石柱砌墙直到屋檐,在东西两个墙上开有月洞形闺门。也不知是哪位善人出钱建了这座亭子,供来往行人小憩。

    这时亭子里聚集着20个全副武装的壮汉,他们正在读着两根石柱上的一副对联:“一亭六柱立塘上挡风遮雨正好歇歇坐坐,四方百姓聚海边捕鱼晒盐实在辛辛苦苦。”争论着写这副对联的人的出身。这伙人正是史齐勋带领的一营红军战士。他们在芦苇丛中休息完毕后,估计黄家埠的警察快要过来,便走出芦苇,埋伏在凉亭里,等待敌人到来。

    就这样,在凉亭西面的永清塘两侧的芦苇丛中和凉亭里面,各埋伏着20名红军战士。像一只张开着的口袋,只等黄家埠的警察自投罗网了。终于,西边的塘面上出现了一匹小跑着的马,那耀眼的枣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显眼。

    “上午的枣红马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发现目标而叫了起来。

    凉亭里的红军战士立即向塘下芦苇丛中的战友发出了敌人出现的信号。凉亭内的喧闹也立即停了下来,大家各就各位,屏声息气地注视着渐渐变大的红点……

    “嗒嗒”的马蹄声越来越响,枣红马也越来越近。

    红军战士们终于看清楚了跟在马后这些手拿帽子不停扇风、东倒西歪狼狈奔跑着的警察。

    “打!”史齐勋发出了射击的命令。

    一瞬间,“砰!砰!”“乒乒乓乓!”“哒哒哒哒!”的枪声,突然从塘南的芦苇丛中响起,子弹尖啸着飞向塘上行进的警察人群,有几个应声倒下,没有死的赶紧跑向塘北。而在塘北的芦苇丛中也射出了密集的子弹。一时,塘南塘北枪声大作。这些惊恐失措的警察只得趴在塘中间,不敢动弹。

    遭到突然袭击的黄所长,脖子上的青筋凸暴,趴在地上大声命令:“弟兄们,不能趴在这里等死,起来跟我一起冲过凉亭!”

    骑在马上的通讯兵早已策马狂奔,后面蜂拥的警察,顾不上死伤的同伙,也没命地奔向凉亭,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通讯兵紧贴马背,躲避着永清塘南北两边的子弹,迅速向凉亭接近。20米,10米,5米……前面就是凉亭的门洞,通讯兵扭头回望了一眼身后落得老远的警察,暗自庆幸自己终于跳出了包围圈,保住了一条生命。就在通讯兵收回脑袋的瞬间,枣红马的头部已进入凉亭的门洞,眼前的情景却让通讯兵目瞪口呆:凉亭内五六支乌黑的枪口正黑洞洞地对着他!

    后退已不可能,通讯兵孤注一掷,咬紧牙,横下心,索性两脚狠夹座骑,闭着眼冲了过去。

    “嘶昂!……”

    枣红马一声长嘶,奋蹄突进。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枣红马跌倒在地,滚到凉亭的东墙脚。

    早有两个红军战士上前,把跌得晕头转向的通讯兵绑住,又把枣红马系在凉亭东边的石柱子上。

    原来埋伏在凉亭里的红军战士早已在西门洞两旁设了一道绊马索,当马冲进门洞的瞬间,战士们立即收紧绊索,把狂奔的枣红马绊倒在地。

    远远跟随枣红马奔跑的黄所长,却以为通讯兵已通过凉亭,绷紧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清点着一路上还有16个跟着他奔跑的警察,信心大增,不禁大声鼓励:“弟兄们,共匪人数不会太多,凉亭里没有伏兵,冲过凉亭就是胜利!”

    黄所长看不到芦苇丛中的红军,黄所长也看不到凉亭内被俘的通讯兵。

    “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突然从寂静的凉亭里喷了出来,快接近凉亭的警察纷纷倒地。

    枪声击碎了黄所长胜利突围的幻想,他就地一滚卧在塘上,所有警察也都卧在塘上。

    “警察兄弟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唯一的出路是缴枪投降,工农红军优待俘虏!”

    “警察兄弟们,你们的南面、北面都是红军,你们的西面也要被截断了,想跑是跑不了的。赶快投降,才能活命!”喊话声从凉亭内传出。

    此时,趴在塘上的黄所长向左右一看,芦苇丛中果然出现许多武装人员,向西边合围。这时,他才恍然大悟:自己钻进了早已布置好的口袋,凉亭里又有伏兵,看来硬冲是不行了。

    “弟兄们!趁西边还未合围,快往回撤!”

    想活命的黄所长也不管增援庵东的命令,命令警察们向凉亭猛烈开火,掉头向来路逃窜,他们凭着先进武器,居高临下地向两边的红军疯狂扫射。红军战士一时被压制得无法行动,凉亭里的战士也被封锁在凉亭内冲不出来。就在这时,“轰!轰!轰!”三声巨响,一片铁砂、钢珠和碎锅片似暴雨般落在警察中间,被轰得“哇哇”惨叫的警察又重新趴了下来。几乎是同时,“冲啊!”“杀啊!”的喊声,从永清塘南北两侧响起,从凉亭里响起,三路红军战士同时向警察发起了进攻。

    一时,刀光闪闪,杀声震天,60名战士从各个地方跃身奋进。吓懵了的警察顾了南又顾不了北,顾了西又顾不了东。哪里还有还手之力?只能提着枪没命地往西逃窜。

    只有黄所长还在困兽犹斗,被愤怒的红军战士一阵乱枪击毙。

    向西逃窜的警察已经过近四小时的奔波,早已精疲力尽,怎能跑得过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红军战士,最后都瘫倒在大堤上,束手就擒。

    这次战斗,警察死伤9人,红军战士3人受伤。史齐勋叫俘虏们在塘北的海涂上掩埋了6具警察死尸,并做上记号,以便这些人的家属来收尸时识别。

    史齐勋派一个班押送俘虏先回虎山,3名红军伤员也一起同行。

    送走押解人员,史齐勋向指战员们发出了新的战斗命令:“同志们,这里的阻击战虽已结束,但庵东的守敌还未歼灭。我们要再接再厉,赶往庵东,和二营、三营的战友一起,攻下庵东。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

    “好!立即出发!”

    史齐勋翻身上马,策马向前,枣红马却很不情愿地在原地打着转,不肯前进。被史齐勋两腿一夹,一勒缰绳,枣红马才乖乖地踏着碎步向东小跑起来。史齐勋这个北方汉子,骑马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枣红马带着一营的48个红军指战员,快速向庵东奔袭,斜阳映在他们身上,给每个人镀了一层金黄的色彩。背在身后的大刀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些没枪的战士,也背上了缴获的长枪,他们一路小跑着,刚拿到枪的战士还向有枪的老兵请教着用枪的方法。也有的战士啃着早上带来的甘蔗解渴。一路上谈笑风生热情高涨,初战获胜的喜悦使战士们士气大增,一天的疲劳早抛到九霄云外。

    段头湾新街距庵东只有12华里路程,士气高涨的一营指战员仅用半小时不到的时间,赶到了庵东西街,与已在那里的三营汇合。

    胡丛昭带领的两个营已对庵东警察分局和缉私局攻了几次,都未奏效。警察分局和缉私局的警察在几个民团成员的帮助下,进入民房、廒厂,从窗口、从屋顶、围墙等隐蔽处,阻击着红军的进攻,双方就这样地打打停停,拖到下午四点左右。

    警察分局的兰局长等待着通讯兵带来的黄家埠的20名警察,到时,来一个东西夹击,凭着先进武器的火力,这些装备低劣的共军,虽然人数众多,也是不堪一击的。

    胡丛昭也交待指战员不要硬攻,避免伤亡,采取围而不攻的方法,拖住敌人,等待史齐勋的一营到来,再发动总攻。

    当枣红马高大的身躯出现在庵东西边的永清塘上时,在房顶上瞭望的警察立即报告了兰局长,兰局长窃喜。可是接下来的报告却使兰局长大吃一惊:枣红马上骑着的是头戴红五星八角帽的红军!

    “完了,完了!”兰局长不由得暗暗叫苦不迭。

    枣红马带来的不是黄家埠的20名警察,而是近50个装备充足的红军战士。

    兰局长依然不动声色地命令所有警力和民团一起,坚守阵地,不得后退,违者就地正法,自已却带着两个贴身警员,偷偷溜出警察分局后门,向后海逃之夭夭。

    狡猾的兰局长在中午时见胡丛昭的工农红军一直围着,迟迟不退,心知凶多吉少,为防万一,就秘密派心腹在崔陈路潭入海口停泊了一艘海船,以备急用。兰局长现在正是逃向这艘海船。

    史齐勋与胡丛昭简短地交换了战况,决定立即向北包抄,以切断敌人向海上的退路。

    下午四点,又是三声“轰!轰!轰!”的火铳轰鸣。总攻开始。工农红军手中所有的武器同时向敌人据守的房子和窗口等火力点开火。

    蹲在房顶上的敌人受到南北夹击,死伤惨重,纷纷躲进屋内。随着包围圈不断缩小,敌人都龟缩在盐廒内,爬上盐包,从高高的气窗向红军射击,战斗呈胶着状态,红军一时无法接近。

    有人提议挖墙进入,但墙内紧靠的是垒得很高的盐包,挖墙一法无法奏效。

    夕阳西沉,血红的火烧云把半个天空染得通红,像是燃烧的熊熊大火。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指挥员们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办法去攻下廒厂……

    突然一个战士指着西边血红的晚霞,兴奋得大声呼叫:“火!火!西边的云像着了火一样。”

    “火?”胡丛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醒。“对!就用火攻!”他拍了拍这个战士的肩膀:“快去几个人向老乡买点火油、棉絮和柴禾来。”并把准备火烧廒厂的打算告诉了他。战士应声而去。

    十几分钟后,战士们肩挑、手拎着柴禾和火油等物来到胡丛昭面前。在火力掩护下,廒厂大门外堆起了一堆高高的柴禾,并浇上火油。

    这时,一阵喊话声响起:“盐廒里的警察听着:限你们五分钟内投降,否则,我们就要点燃堆在大门口的柴禾了,何去何从,从速抉择。”

    喊声戛然而止,四周一片寂静。

    胡丛昭掏出“大瓷面八天挂表”,看着“的嗒,的嗒”跳动的指针在不紧不慢地走。

    廒厂内毫无回应。

    “告诉他们,还有三分钟!”胡丛昭头也不抬地吩咐着身边的人。

    “是!”

    “还有三分钟!”……

    “还——有——两——分——钟——!”……

    拖着长声的报时声在寂静的夜空再次响起。

    盐廒里依然毫无声息。

    “最后一分钟!”、“准备点火!”胡丛昭下达了最后命令。

    “是!准备点火!”

    火光一闪,点火手点燃了浸透火油的棉球棒。

    “射击掩护!点火!”

    枪声又一次爆响,封锁了廒厂的所有窗子。

    点火手举着燃烧的火棒,呈蛇行跃向堆满柴禾的廒厂大门,把火棒迅速塞入柴禾底下,又飞快地撤了回来。

    枪声又戛然而止,然而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窗子和已堆满期柴禾的廒厂大门。

    火由小到大,越来越大,终于熊熊燃烧起来,火舌翻卷着、吞噬着浸透火油的干柴,渐渐向上升腾,大门烧着了,椽子烧着了,焦黑的门板终于坍陷成一个阴森森的黑洞。

    热气流带着浓烟从黑洞一直向廒厂内涌进。

    躲藏在廒厂里的敌人终于熬不住了,大门内射出一阵猛烈的子弹,看来敌人要孤注一掷,向大门外冲击。果然,在廒厂大门口出现黑压压的人群!

    几乎是同时,一阵“轰!轰!轰!轰!”的巨响,压倒了廒厂内的枪声,火铳喷出的铁砂、铅弹如暴雨般向廒厂大门倾泻,与刚冲出大门的敌人碰个正着,炸得敌人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杀呀!”“冲啊!”

    一阵呐喊,埋伏在四周的30名大刀手也一跃而起,手举寒光闪闪的大刀,向拥出大门的敌人扑去。只见刀光闪闪,只听杀声震天!在这个锐不可挡的铁流面前,敌人终于挺不住了,纷纷丢掉武器,举手投降。他们想趁着黑暗混出包围圈的企图彻底破灭。

    当西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时,战斗也胜利结束。廒厂的大火已被红军战士扑灭。红军战士在打扫完战场后,在各自营长的带领下,分别住进了庵东警察分局和缉私局的房间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安隐觉。

    第二天上午,工农红军在万嵩庵召开了群众大会。大会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公审了庵东盐署主任和税警局长,并镇压了民愤极大又顽固抵抗的税警局长。当场释放了包括盐署主任在内的一些被俘的普通警察和民团胁从人员;第二件事是开仓济贫。把廒厂里的盐分发给每个晒盐的盐民,每人一百斤;第三件事是招募新兵。

    整整一天,庵东像过节一样,贫苦盐民从廒厂背了白盐笑逐颜开地回家,又有一些盐工和警察参加了工农红军,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打下庵东,使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的财力物力和武器装备都有了极大的改善。胡丛昭和史、洪两位党代表经过研究,决定从缴获的税金中拨出一笔银元,给每个红军指战员发了两块银元,作为生活补助。

    下午两点,胡丛昭带领一营和三营离开庵东,分别返回灶墩和虎山,暂时留下史齐勋和二营驻守庵东,开展宣传和组织民众的工作,待洪传军来接替他时再回灶墩。

    自此以后,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的势力,控制了以虎山、灶墩和庵东为轴线的东西两侧50里左右的范围,并向更远的地方辐射。

  智取虎山城

  夜,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在通往虎山镇的凯旋路上,有一顶板轿正向虎山镇急急地行进着。

   离板轿后约100米,紧紧跟随着一支长长的队伍,和前面的板轿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板轿里坐着的是灶墩镇有名的商会会长袁世亭。抬轿的是两个熊背虎腰的后生,矫健的步履虎虎生风,板轿左右也紧跟着两个同样是熊背虎腰的伙计。两人机警地向四周扫视着,轿子在飞快地行进,仿佛想摆脱身后那支队伍。

   这些夜行人都鸦雀无声地在快速行进着,唯有嚓嚓的脚步声偶尔惊飞起田地里一些过夜的小鸟。

   凌晨三点半左右,板轿已到虎山城北城门外。见城门紧闭,轿夫放下轿子,仰面向城楼喊话:“上面有人吗?上面有人吗?”

   随着喊声,一束手电的白光射了下来,跟着一声“干什么的”吆喝。

   “呵,老总。鄙人是灶墩镇的商会会长,有要事向警察所报告,请打开城门。”

   手电晃动的光束罩住了站在板轿外的袁世亭的身子,袁世亭眯缝着眼睛抬头仰望。

   守城的哨兵去过几次灶墩镇,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袁会长,立即改了口气:“嗬,是袁老板呀。您稍等,我们马上下来开门。”

   传来蹭蹭的脚步声,城墙上有人下来,不一会城门发出沉重的声响缓缓开启。城门内两个哨兵一人捏着一支手电筒,另一人提着一盏马灯露着笑脸候在两旁。

   此时,两个轿夫和两个伙计也满脸笑容地分别走向两个哨兵,很快就站在哨兵的前后。还未等哨兵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牢牢地扣住两个哨兵的喉头,背后同时被硬物顶住。一柄匕首正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两个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哨兵语无伦次地颤声问道。

   “告诉你们,我们是‘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若要活命,就乖乖地听我们安排,否则就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听到没有?”

   “我们听红军安排,我们听红军安排!只要不杀我们,我们一定听你们的!”两个哨兵争先恐后地表白着。

   说话间,哨兵的枪已背在轿夫身上。另外一个伙计爬上城楼,用手电筒向东北方向的大路上射出一组三短一长的白光。

   在暴动前,胡丛昭做通了袁世亭的思想工作,要他配合工农红军智取虎山警察所。袁世亭权衡利害,只得答应;轿夫和伙计都是红军扮的。现在城门洞开,哨兵缴械,按约定,用手电光向跟在后面的大部队发出进城信号。

   跟在后面的大部队正是胡丛昭带领的。当板轿在北城门遇阻,城门上敌人的哨兵用手电查询时,胡丛昭立即指挥部队就地隐蔽翘首以待,此举事关胜败,非同小可,所以虽是短短几分钟时间,却如同等了几夜。现见北门城楼上有手电的白光信号出现,不由得心中大喜,悬着的心总于落地。立即命令队伍快速前进,悄无声息地进入城内待命。

    “轿夫”和“伙计”将一个被俘哨兵移交给大部队看管,叫另一名哨兵背着已卸下子弹的长枪,在前面带路,领着袁世亭等5人向小山顶的文昌阁走去。与此同时,胡丛昭也命令一营从东山脚摸上小山顶,包围圆通庵里的敌人,再派20名战士分头去控制东门、南门、西门和水门,以防不测。

    在马灯昏黄的灯光下,哨兵带着一行人拾级而上,向文昌阁接近。不知是紧张还是爬石阶的费力,哨兵和袁世亭的额头都沁出了细细的汗珠,好不容易到了文昌阁的大门口。哨兵似乎显得有些怯意,犹豫片刻后才举手敲门。

    “嘭!嘭!嘭!”

    随着敲门声,哨兵又喊了起来:“朱所长,快开门!灶墩镇的袁会长有急事报告。”

    “嘭!嘭!嘭!”

    “混账东西!三更半夜吵什么?”文昌阁里终于传出骂骂咧咧的声音。

    “朱所长,我是阿兔,是灶墩镇的袁会长有急事向您报告。”

    “什么圆会长,方会长的,把我的好梦都吵掉了……”声音渐渐移向大门。

    此时,袁世亭也提高嗓音接了上去:“朱所长,我是袁世亭哪!有急事报告。”

    “对,是袁老板来了,说是急事,所以就领上来了。”

    哨兵讨好地瞟了身旁的“轿夫”一眼,又接上一句。

    文昌阁的大门终于慢慢开启了一条缝隙,露出一只惺忪的睡眼。他看到门外确实是哨兵阿兔和灶墩镇的财主袁世亭,立即拉开大门,出现了只穿一条裤衩的朱所长,伸手正欲与袁世亭握手。

    “不许动!”

    突然一声断喝,朱所长两旁早已站了两名手握短枪的彪形大汉。

    朱所长将伸出的双手慢慢举向头上。他恼怒地盯了袁世亭一眼。

    袁世亭尴尬地打着哈哈:“嗬嗬,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见谅了,见谅了!”

    “瞪什么眼!是我们请袁会长来向你报告我们工农红军成立的消息的——没想到吧,去!把衣服穿好!”

    “轿夫”拔出插在绑腿上的匕首,在朱所长眼前晃了晃,押着朱所长走向内室。朱所长却慢腾腾地挪不动脚步。

    “快走!”“轿夫”猛一用力,朱所长踉跄着来到卧室门口,却又站着不动了。突然从室内传出一阵床铺“轧、轧”的抖动声。

    “里面还有什么人?”两个“轿夫”闪身门两侧,厉声喝问。

    “是……是……”朱所长混身发抖,汗也从脸上流了下来。

    “出来!”手电光罩住了床铺上索索抖动的毛毯。

    在雪亮的手电光柱下,一个光着上身的女人从军用毛毯下钻了出来。并惊恐万状地寻找着衬衣胡乱地往身上套着。“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是良家妇女,来虎山娘家作客,顺便进点货,却被这个杀千刀的逼迫到这里,啊呀!我好命苦呀!我不活啦!……”女人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喊起来。

    “臭婊子!”“狗男女!”两个“轿夫”不禁破口大骂,“还不快把衣服穿好!”说着用力把朱所长推进室内,并随手缴了他挂在衣架上的驳壳枪,押着两人出来。

    女人边哭边走,一到外面哭声却戛然而止——她发现袁世亭正站在她的前面!

    “你……”面对这个女人,袁世亭惊讶得张大着嘴说不出话。

    她竟是“矮脚店王”的老婆黄翠玉!想不到会在这个场合碰到,令袁世亭深感意外,更觉尴尬。

    倒是这个黄翠玉死猪不怕开水烫,稍一发愣,立即又哭诉起来“袁会长呀,你得救救我呀!我是身不由己呀!……是被这杀千刀的逼的呀……”。

    “好啦,好啦!六月粪缸越搅越臭,快闭上你的嘴巴!”袁世亭皱了皱眉头低声斥责。

    “求求您不要对外说,否则我难做人了!”

    “不行,一起拉出去示众!”“轿夫”一声断喝。

    只见黄翠玉扑通一声跪在床上,鸡啄米似地磕头哀求起来:“袁会长呀,你行行好,救救我吧!袁会长呀,看在同乡的脸上,你拉我一把吧!……”

    “好了,好了!不过你得写一份保证书,我才能担保你不去示众,放你回家。”

    “这……”黄翠玉支吾着看着袁会长和两个“轿夫”,正与“轿夫”严厉的目光碰在一起。

    “少不识抬举!要不是袁会长出面担保,我们定要把你与这个狗所长一起游街示众!”

    “好,我写,我写,只要不将我示众。”黄翠玉绝望地伏在床头柜上写起了保证书,并盖上她和朱所长两人的手印,把它交给“轿夫”。

    “袁会长,你就与这个女人暂时留在这里,我们还有任务要去完成。”“轿夫”说罢转身命令朱所长:“走!去圆通庵。立即命令圆通庵里的警察缴枪投降,如耍花招立即杀了你!”

    这时,进屋搜索的两名“伙计”,背着缴获的枪支弹药及一些钱物,也从里面出来。为了安全,“轿夫”叫两个“伙计”与袁世亭他们一起休息。

    两个“轿夫”押着朱所长沿小路向东边的圆通庵走去,并用手电向圆通庵四周射出了一圈圆形的光弧,向埋伏在圆通庵四周的战友,发出了已圆满解决文昌阁的信号。

    瞬间,圆通庵四周的高地上冒出了一批黑黝黝的人影。

    两个“轿夫”不无得意地对朱所长说:“看到了吗?其实圆通庵已被我们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只是为了不使生灵涂炭,才叫你前来劝降,也算是给你一个自新的机会。”

    “是,是。”

    此时的朱所长早已破灭了最后一点幻想,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生命。

    “弟兄们!我是朱所长,我现在命令你们,点亮灯,打开门,举着双手,一个跟着一个出来,向工农红军投降。”

    朱所长的喊话声在静谧的夜空回荡。喊声惊醒了圆通庵里沉睡着的警察,但他们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还在观望中……

    “警察兄弟们,你们已被包围,只要你们缴枪投降,我们工农红军保证你们的生命财产安全,如果顽抗将全部消灭!”

    这是胡丛昭在组织一营的指战员们集体喊话。这巨大的喊话声,终于使圆通庵里的警察明白了事情真相:朱所长已被共军俘虏,圆通庵已被红军团团包围。

    圆通庵内的嘈杂声静了下来,窗子射出了昏黄的灯光。庵门缓缓打开,一个50多岁的老警察举着双手第一个走了出来。他环顾四周,回身对屋里的人说:“出来吧,周围全是红军,红军是不杀俘虏的。”终于,庵里的警察举着双手,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出,在红军战士的押解下向城隍庙前面的小广场暂时集中。两个“轿夫”随即进入圆通庵,收缴敌人的武器装备及有关物资,待一切清理完毕,才叫被俘警察回圆通庵,在自已的铺位上休息,等候处理。

    只有朱所长一人关押在曾囚禁过勇余的那间屋子里。

    除特务中队执行警卫任务外,其它三个营在文昌阁内外休息。

    东方的一缕曙光终于催醒了沉睡的村镇,战斗了一夜的红军独立团官兵却在曙光的披照下沉沉入睡,指战员们和衣抱枪,东倒西歪地躺在文昌阁内外的青石板上或大树底下的草地里。刚才还喧嚣的小山顶现在却显得格外宁静,只有低沉的呼噜声时起时伏地回响在文昌阁内外,使这种宁静变得更加神秘。

    团长胡丛昭,党代表史齐勋、洪专军和特务中队长阿新等人正在文昌阁原来朱连长的房间里清点着战利品。这次除全俘虎山警察所的27个警察外,还缴获了长短枪23支,子弹500余发,手榴弹24枚,还有一批物资和560块银元。至于意外捉到的淫妇黄翠玉,胡丛昭让袁世亭收藏好黄翠玉写的保证书,并让他带黄翠玉回灶墩。胡丛昭认为还是由商会来掌握和处理这种事比较合适。待处理完这一切,东方已经发白。

    没有喊声杀声,更没有枪声炮声。镇里的人谁也不知道晚上发生的事。只有眼尖的人发现在小山顶高高的旗杆顶上,有一面迎风飘扬的红旗,红旗上的镰刀、锤子图案更引起人们的惊异。直到走上街头或穿过城门时,看到贴在街上红红绿绿的标语口号,才明白事情的真相。

    虎山城沸腾了。

    人们围在四个城门口和镇中心的金银道地观看贴在墙壁上的布告。几个全副武装的工农红军战士站在附近放哨。他们帽子上的红五星和左臂上的工农红军臂章,引来人们阵阵惊畏和稀奇的目光。但战士们友善的微笑,很快就消除了人们的疑惧,纷纷聚集在布告前看了起来。有几个胆大的索性大声读了起来:

   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告示:本军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军队,是为劳苦的工农大众和一切受压迫、受剥削的穷人闹翻身求解放的队伍,是人民子弟兵, 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军队。

    我军的纪律是:

    一,不打骂枪杀俘虏,不搜俘虏腰包;

    二,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卖买公平,说话和气;

    三,不闯民宅,不调戏妇女,借东西要还。

    我军的宗旨是:

    一,建立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工农政权;

    二,保护劳动人民的劳动所得;

    三,减租减息,不得高利盘剥;

    四,严禁偷盗,赌博,卖淫,嫖娼,吸毒。

    以上各条望广大民众监督执行。

    特此告示

           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

           中华民国十九年七月一日

   八点正,经过三个半小时短暂休息的独立团官兵,开始在城隍庙北面的小广场集中。特务中队奉命押着以朱所长为首的26个警察(其中那个老年警察原来是个伙夫,已留在伙房帮红军灶事班工作)站在队列最前面。

    只有朱所长被五花大绑着。原来他就是原省防军的朱贵连长,在省防军撤离虎山时,作为宁波人的朱贵,被委任以警察所长的职务,带着25个部下留了下来。

    朱贵早已厌倦省防军连长这个职位。认为跟着部队东打西杀,不知什么时候会掉脑袋;再说一个小连长既不能随带家眷,又不能外出寻花问柳。每当夜深人静,更是寂寞难耐。所以一直盘算着跳出军营。

    当朱贵获悉连队即将撤出虎山,在虎山另组建警察所的消息时,立即削尖脑袋四处活动,想捞一个警察所长的位子,留在虎山。最后,他通过宁波一位与杨虎有旧交的亲戚,买通了姚城的警察局长,终于如愿以偿地坐上了虎山镇警察所长的宝座。

    虎山乃“三北”重镇,它东临宁波港,西接古城绍兴和省城杭州,南望县城姚城,翠屏山脉自西向东横亘其间;又坐拥杭州湾畔的“三北”平原。不但是一个有山有水、物产丰富、地灵人杰的宝地,而且更是一个战略要地。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警权在握的朱贵,凭着手中的武器,他的触角伸向虎山镇的各个角落。上至镇公所,商贾富豪,下至保甲长,地痞流氓。他以拜访或调查的名义,极尽拍马奉承、威胁利诱之手段,网罗了一批三教九流之徒,渐渐地摸清了虎山地区的各种人情世故,站稳了脚跟。当然,在开头的几个月里,他也做了一些好事,用来装装门面。

    朱贵也曾经派人去灶墩镇打听过胡丛昭的动静,派去的人几次报告说胡丛昭和他的儿子十分穷困潦倒,已当起了羊倌。朱贵一颗绷着的心也渐渐松了下来。坐稳屁股的朱贵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什么保护费、治安费、壮丁费等等统统冒了出来。他还纵容流氓阿飞办赌场,开暗娼,从中抽头渔利;为了方便自已寻花问柳,朱贵借故拒绝了在宁波独居的老婆来虎山团聚的要求,连原来应与他住在一起的通讯员(跟他从警后提为书记官)也被他支配到圆通庵的集体宿舍里居住。

    机关算尽的朱贵,想不到一夜之间竟成了瓮中鳖、阶下囚,而且又关在曾囚禁过勇余的小屋里。真懊悔不该当这个警察所长,落得如此下场……

    一夜未眠的朱贵,肥胖的脸因失眠而耷拉下来,披散着的马头发零乱地遮住他因被绳索捆绑而涨得发红的面颊。他瞟了眼四周,周围全是荷枪实弹或背插闪光大刀的工农红军战士。

    朱贵心里不禁“格登”一下,“完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使他心头升起一股濒临死亡的恐惧!脑袋一片空白……

    “走!”

    迷糊中,朱贵被人猛推了一把。猛然惊醒,头上又被重重扣上一顶纸糊的高帽子,尖尖长长的帽筒上写着“反革命警棍朱贵”一行黑字,并在黑字上打了个大大的红叉。

    游行队伍成单行从山前路向西顺着城墙行进,25个警察在特务中队战士的看押下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举着“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军旗的旗手。胡丛昭、史齐勋和洪专军等随旗而行,紧跟在后的是一营、二营和三营的队伍。

    长蛇似的队伍绵延了近一华里,一路上口号声和不断轰鸣的火铳爆炸声把人们从各个不同的地方吸引过来。人们对走在最前面的“高帽子”指指点点地诉说着,也有的向他掷石子、吐唾沫,发泄着心中的忿恨。

    队伍走到西城墙后又折向南,跨过水门吊桥弯向东边,穿过虞家城沿着金山西山脚和东护城河,从顺心桥进入东城门,一直行进到原来的金银道地后,队伍才停顿下来。

    这时,从东门大街、南门大街和西庵街涌来的人群早已把金银道地围得水泄不通。特务中队的战士把警察分成两排朝西站立;全体红军战士成三个方队向南站在东西大街和南门大街的交接处。

    军旗已在金银道地的旗杆上升起。

    胡丛昭站在道地中央开始演讲:“……今天是中国共产党诞生九周年纪念日,在这个光荣的日子,阿拉举行了武装暴动。乡亲们一定看到了道地中间那面升起的红旗,旗子上的镰刀和鎯头,它代表阿拉广大的工人和农民,阿拉举着有镰刀和鎯头的红旗打天下,就是要为工农的利益去流血牺牲,英勇奋斗,直到建立工农政权。

    “所以,阿拉工农红军今天一大早就端掉了作威作福的警察所,捉住了那个作恶多端的警察所长朱贵。现在这个坏蛋就站在阿拉面前。乡亲们!你们说,该怎么处置他?”

    “杀了他!”“枪毙他!”

    人群里一片吼声。也有人试图挤上来揍朱贵,被警卫战士阻止。

    “当然,我们对于一些虽做过错事,却没有血债的一般警员,也会网开一面,给他出路。要回家的,发给路费;愿意加入工农红军的,阿拉欢迎!”

    胡丛昭最后的几句话,让这些警察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下来,脸露喜色。胡丛昭话音刚落,史齐勋和洪专军已走到这批警察面前。史齐勋首先发问:“谁愿意参加工农红军?愿意的向前跨出一步。”

    话音刚落,警察队列里走出六个人来,其中一个就是阿兔。

    “好!你们跟我来。”

    洪专军把这6名警员带到方队前,三个方队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洪专军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对着留在原地的警察:“看来站在这里的人是想回家啰?”

    史齐勋也插上一句:“没有关系,回去后要好好做人,改过自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今后如再为非作歹,与人民为敌,再被我们抓获,就严惩不贷了!”

    接着洪专军依照警员花名册,逐一给要回家的19名警察每人发了两块银元。并让他们去圆通庵取出自己的行李,等到大会结束就放行回家。

    道地中央只剩下朱贵一人。

    几百双眼睛盯着这个垂头丧气的警察所长。人们屏声息气,等待最后的裁决。

    静!寂静。

    “现在我宣布。”史齐勋突然怒目圆睁,大喝一声,“兵痞、警棍,虎山警察所长朱贵,早有血债在身,现又鱼肉乡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罪行累累。现经‘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研究决定,就地正法,以平民愤!——拉出去执行!”

    朱贵早已瘫倒在地,高帽子掉落一边。

    随即跑来两个人高马大的战士,一人一边架起朱贵,向北穿过茶亭弄,往中军山捷步而去。后面跟着手提驳壳枪的勇余。

    他们把朱贵摔在中军山北坡的悬崖边,向西南跪下。勇余上前一步,正要扣动扳机,却被大汉阻住。“省下这颗子弹吧。看我的!”随即从背后抽出大刀,口中念念有词:“朱贵听着:今日用你的头来祭奠被你杀害的勇六兄弟,这叫血债要用血来还!”

    “还”字的余音还在,大汉早已手起刀落,白光过处,一颗头颅滚落斜坡。失去头颅的躯体喷涌着鲜血在草地上扭动……大汉将大刀在朱贵的衣服上擦了擦,重新插到背后。

    勇余用布包好朱贵的头颅,拎着,和两位战友一道回金银道地复命去了。

  各个击破

    端了虎山警察所,处决了朱贵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在“三北”地区传开。再加上传播者的喧染,一支不足200人的红军队伍,竟被描绘成能团团围住虎山城,用大炮轰开城门的几千勇士。

    朱贵的老婆也得到丈夫被工农红军处死的消息。她哭丧着脸找到那个与杨虎有旧交的亲戚,要求杨虎派兵,替她丈夫报仇。

    但在1930年夏季,蒋介石与冯玉祥、阎锡山之间的新军阀混战正打得难分难解,蒋介石的大批军队都调往南北两地的战场上,哪里还有兵力来处理这种小事。杨虎当然不会去做这种分散“委员长”精力的蠢事,应付几句也就不了了之。

    “三北”地区的一些保安团队,也因不明底细,人人自危,一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感到到处都是胡丛昭的人马,纷纷不战自溃,四处逃窜。

    胡丛昭抓紧这有利时机,在虎山镇和灶墩镇开展宣传教育,相继组织了农民协会、盐民协会、小商小贩互助会等群众组织。并成立了工农苏维埃政府。

    胡丛昭又派出特务中队的战士,化装后去周围地区探听情报。

    一星期后,各路人员陆续返回,情况基本上和掌握的差不多,只是庵东盐署的警察分局和黄家埠的警察所自恃警力强大,又远离虎山镇,反革命气焰十分嚣张,扬言要联合起来攻打红军独立团。为了煞煞敌人的气焰,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胡丛昭的心里渐渐形成。他要主动出击,赶在敌人动手前消灭他们。

    已作为团部的文昌阁,会议室里烟雾弥漫,辛辣的烟草味,从门窗飘散出去,流淌在四周的空气中。胡丛昭、史齐勋、洪专军和各营的正副营长及阿新、勇余等人,都聚集在会议室里听着团长胡丛昭的作战方案。

    天气炎热,大家敞开着衣领,依然是汗水涔涔。

    胡丛昭提出了一个围点打援的战斗方案:派部队攻打庵东盐署,引出黄家埠的警察派兵救援,红军在半路设伏,吃掉援兵;另外再派出精悍小分队,偷袭兵力空虚的黄家埠警察所。根据敌人的骄横心态,大家估计这个方案成功的可能性很大。又在具体做法上补充了许多意见,最后拟订出一个周密可行的作战方案:

    一,各营各出动兵力60人,留下5人留守,将投诚的六名警员分别编入三个营,随大部队一起作战,以锻炼和考验他们;

    二,史齐勋带领第一营,从灶墩直接向西,埋伏在段头湾新街,准备伏击黄家埠增援庵东的敌人;

    三,胡丛昭带领二营和三营的120个指战员,从眉山大路直插庵东;

    四,洪专军率领十名特务中队的战士,化装成卖柴和卖山芋的山民,坐船从大塘河去黄家埠,伺机袭击警察所。

   永清塘是“三北”最北面的一条海塘。庵东就在塘的北面,因在它的西面还有一座古老的万嵩庵,庵东也因此得名。

    庵东北临杭州湾,一望无际的大片滩涂在镇北延伸,是晒盐得天独厚的地方。因此吸引了大批移民在此定居。他们在这里煮盐、晒盐,围网捕捞,因此也带动了繁忙的商贸活动。天长日久,渐渐地由一个时聚时散的小集市发展成颇具规模的集镇,最后成为浙东最大的盐业集散地。

    丰厚的盐款和盐税,是历朝政府的重要财政收入来源。国民党政府更在庵东设立了盐署,对盐民实行了残酷的盘剥;在利益的驱动下,一些引商、廒商也因运而生。用现在的话来说,所谓引商,就是推销产品的经销商;廒商就是向地户收购产品的坐商,廒商把收购上来的盐,贮存在库房,再卖给引商销往外地,所以,引商有车、船,廒商有库房。

    为了防止盐民反抗,国民党政府又在庵东设置了警察分局和缉私局。尽管这样,忍受不了重重盘剥的盐民,仍然不断地用各种形式反抗着,斗争着。

    几年前,共产党的活动已在庵东的盐民中开展,现在在胡丛昭带领的工农红军里有不少是庵东的盐民。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军旗的前导下,行进在眉山大路上,一路向北。火铳班、短枪班、大刀队和长枪队的战士个个精神抖擞,一队紧跟着一队,向庵东进发。

    这是从虎山出发的由胡丛昭带领的工农红军第二、三两个营的指战员。快到永清塘时,胡丛昭吩咐三营从永清塘慢慢向西迂回,尽量将声势造大,以便让庵东的警察发现目标,派员向黄家埠的警察所报信求援。自己带着二营继续向北,双方约定上午九点整到达指定地点汇合。

    驻守庵东的警察早已得到胡丛昭带兵来袭的情报,但摸不清到底来了多少人。狡猾的兰局长一面派出通讯兵骑马向黄家埠告急,请求增援;一面派人继续探听消息。兰局长心中盘算着与黄家埠的警察联手后,来个东西夹击,把胡丛昭的部队一口吃掉,显显自已的本事。直到在庵东镇东西两头出现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的军旗和大批头戴红五星灰军帽的武装人员时,才大吃一惊,赶紧命令退守廒仓,紧闭门户,固守待援。

    狂奔的枣红马腾开四蹄,将堤岸敲出朵朵尘烟。通讯兵全身紧贴马背,右手还不断地拍打着马身,冲出了尚未形成合围的红军火力圈,向西绝尘而去。

    通讯兵当然不会知道这是胡丛昭有意网开一面,故意让出一条通道,让通讯兵向黄家埠的警察报信。

    史齐勋带领的第一营,也早已到达段头湾新街。为了不引人注意,一营的指战员都换了便装,挑着藏有武器的柴禾、甘蔗及蔬菜等物品,三三两两进入段头湾西边海塘两侧的芦苇丛中,除派出两名战士在新街的集市上逛荡,观测新街东西两头的情况外,其余人员就在芦苇丛中休息。当枣红马从东边远远奔来时,两个哨兵立即摘下头上的草帽,在头上方左右摇动着,分别向永清塘南北两侧潜伏的战友发出“敌人接近,立即隐蔽”的信号。

    枣红马狂奔着从两名哨兵身边飞驰而过,向西急驰,渐渐消失在西面的塘面上。

    中午,黄家埠警察所正是开饭的时候,大门外突然跑进一匹汗水涔涔的枣红马,人们还未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马背上的通讯员早已一骨碌翻身下马,奔到黄所长跟前,递上一封插着鸡毛的信件。黄所长立即拆看:“急速增援!”四个大字和一个大大的惊叹号跃然眼前!

    通讯兵又简要地诉说了工农红军包围庵东的情况。

    事不宜迟!黄所长大喊一声:“紧急集合!”

    正拿着碗筷准备吃饭的警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镇住,一时不知所措,竟愣在原地发呆。

    “全副武装,紧急集合!”

    又是炸雷般的一声命令,终于使警察们明白了要做什么,纷纷奔向里面的枪械室,提着枪出来排队。副官也拿来了黄所长的驳壳枪,交给所长。黄所长一面佩枪,一面训话:“弟兄们,刚刚接到十万火急报告,庵东遭受共匪围攻,要我们火速增援,事情紧急,须立即出发,有误弟兄们吃饭,待打败共匪后,老子再设宴席款待弟兄们。现在我命令:留下两名岗哨和两名后勤人员,其余人员跟老子一起去庵东。出发!”

    通讯兵给马饮了一斗缸“天落水”,已拨转马头,一听指令,立刻上马,领先而行。20名警察小跑着紧跟在枣红马后,向庵东急急行进。

    所有这些举动,都被已到达黄家埠的特务中队的战士看在眼里。他们散布在警察所四周,控制了警所的所有通道。大约过去了一支烟的功夫,洪专军估计去庵东的警察已远离黄家埠,立即示意战士们行动。

    一个拎了一篮桃子的战士走近警察所门口的岗亭。

    “老总,买桃子喽!蜜甜格水蜜桃。”

    哨兵见有人过来,走出岗亭前来驱赶:“走开! 走开!不许站在这里!”

    一边说,一边却伸手抓起一个桃子,在衣服上擦了擦,送入嘴里……

    “不许动!”

    还未咬下,一声吆喝,身后早已被一件硬物顶住。哨兵张大着嘴巴,举着桃子,僵在原地不动了。

    卖桃人利索地卸下哨兵的长枪,解下弹袋,把他禁闭在岗亭里看管起来。与此同时,其他人员也纷纷从柴堆里,从山芋篮里取出长短枪,冲进警察所,将另外3个还在餐厅吃饭的警察抓获,不费一枪一弹,战斗胜利结束。战士们押着四个俘虏,对警察所作了彻底搜查。

    在餐厅的两张大圆桌上,满桌子的菜肴还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直到这时,大家才感觉到肚子在咕噜咕噜地唱空城计呢。

    “哈哈,这满桌的饭菜,正好填填我们的肚皮。洪代表,你看怎么样?”阿新兴奋地对洪专军说。

    “对!消灭它!”

    饥肠辘辘的战士们一拥而上,围着圆桌,一阵狼吞虎咽,20人的饭菜,被11个劳累了一天的战士们如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

    饭后,洪专军叫人买来纸张,用警所的笔墨,写了许多标语,押着4个警察,一边游行,一边张贴标语,宣传共产党的主张,宣传工农当家作主的道理。一时间,整个黄家埠成了沸腾的海洋。直到下午两点,洪专军和10个战士挑着缴获的武器和物资,押着4个警察,登上靠在河埠头边的河泥船,胜利返回虎山。

    黄家埠警察所的20名警察,在黄所长的带领下,跟着枣红马不停地向东北方向的庵东奔走,烈日、饥饿、干渴,无情地折磨着他们。一路上他们边抢边走,暂时解决了一些饥饿,但一上永清塘,塘上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太阳似火球般地悬挂在半空,火辣辣的阳光烤得人汗流浃背,但此时,要喝无水,要吃无食,一伙人累得七倒八歪地垂头丧气。正在疲惫懊恼之时,有一个眼尖的警察发现前方出现一座凉亭的轮廓,顿时精神一振,似注射了一支强心针般地加快了行进的速度——说不定在凉亭里还能找到吃的东西呢。

    前方的确有一座凉亭。

    这是一座由六根方石柱子支撑起的普通亭子,南面没有砌墙,墙基的位置上铺着两根长石条,作为路人休息的凳子。其余的三面依石柱砌墙直到屋檐,在东西两个墙上开有月洞形闺门。也不知是哪位善人出钱建了这座亭子,供来往行人小憩。

    这时亭子里聚集着20个全副武装的壮汉,他们正在读着两根石柱上的一副对联:“一亭六柱立塘上挡风遮雨正好歇歇坐坐,四方百姓聚海边捕鱼晒盐实在辛辛苦苦。”争论着写这副对联的人的出身。这伙人正是史齐勋带领的一营红军战士。他们在芦苇丛中休息完毕后,估计黄家埠的警察快要过来,便走出芦苇,埋伏在凉亭里,等待敌人到来。

    就这样,在凉亭西面的永清塘两侧的芦苇丛中和凉亭里面,各埋伏着20名红军战士。像一只张开着的口袋,只等黄家埠的警察自投罗网了。终于,西边的塘面上出现了一匹小跑着的马,那耀眼的枣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显眼。

    “上午的枣红马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发现目标而叫了起来。

    凉亭里的红军战士立即向塘下芦苇丛中的战友发出了敌人出现的信号。凉亭内的喧闹也立即停了下来,大家各就各位,屏声息气地注视着渐渐变大的红点……

    “嗒嗒”的马蹄声越来越响,枣红马也越来越近。

    红军战士们终于看清楚了跟在马后这些手拿帽子不停扇风、东倒西歪狼狈奔跑着的警察。

    “打!”史齐勋发出了射击的命令。

    一瞬间,“砰!砰!”“乒乒乓乓!”“哒哒哒哒!”的枪声,突然从塘南的芦苇丛中响起,子弹尖啸着飞向塘上行进的警察人群,有几个应声倒下,没有死的赶紧跑向塘北。而在塘北的芦苇丛中也射出了密集的子弹。一时,塘南塘北枪声大作。这些惊恐失措的警察只得趴在塘中间,不敢动弹。

    遭到突然袭击的黄所长,脖子上的青筋凸暴,趴在地上大声命令:“弟兄们,不能趴在这里等死,起来跟我一起冲过凉亭!”

    骑在马上的通讯兵早已策马狂奔,后面蜂拥的警察,顾不上死伤的同伙,也没命地奔向凉亭,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通讯兵紧贴马背,躲避着永清塘南北两边的子弹,迅速向凉亭接近。20米,10米,5米……前面就是凉亭的门洞,通讯兵扭头回望了一眼身后落得老远的警察,暗自庆幸自己终于跳出了包围圈,保住了一条生命。就在通讯兵收回脑袋的瞬间,枣红马的头部已进入凉亭的门洞,眼前的情景却让通讯兵目瞪口呆:凉亭内五六支乌黑的枪口正黑洞洞地对着他!

    后退已不可能,通讯兵孤注一掷,咬紧牙,横下心,索性两脚狠夹座骑,闭着眼冲了过去。

    “嘶昂!……”

    枣红马一声长嘶,奋蹄突进。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枣红马跌倒在地,滚到凉亭的东墙脚。

    早有两个红军战士上前,把跌得晕头转向的通讯兵绑住,又把枣红马系在凉亭东边的石柱子上。

    原来埋伏在凉亭里的红军战士早已在西门洞两旁设了一道绊马索,当马冲进门洞的瞬间,战士们立即收紧绊索,把狂奔的枣红马绊倒在地。

    远远跟随枣红马奔跑的黄所长,却以为通讯兵已通过凉亭,绷紧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清点着一路上还有16个跟着他奔跑的警察,信心大增,不禁大声鼓励:“弟兄们,共匪人数不会太多,凉亭里没有伏兵,冲过凉亭就是胜利!”

    黄所长看不到芦苇丛中的红军,黄所长也看不到凉亭内被俘的通讯兵。

    “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突然从寂静的凉亭里喷了出来,快接近凉亭的警察纷纷倒地。

    枪声击碎了黄所长胜利突围的幻想,他就地一滚卧在塘上,所有警察也都卧在塘上。

    “警察兄弟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唯一的出路是缴枪投降,工农红军优待俘虏!”

    “警察兄弟们,你们的南面、北面都是红军,你们的西面也要被截断了,想跑是跑不了的。赶快投降,才能活命!”喊话声从凉亭内传出。

    此时,趴在塘上的黄所长向左右一看,芦苇丛中果然出现许多武装人员,向西边合围。这时,他才恍然大悟:自己钻进了早已布置好的口袋,凉亭里又有伏兵,看来硬冲是不行了。

    “弟兄们!趁西边还未合围,快往回撤!”

    想活命的黄所长也不管增援庵东的命令,命令警察们向凉亭猛烈开火,掉头向来路逃窜,他们凭着先进武器,居高临下地向两边的红军疯狂扫射。红军战士一时被压制得无法行动,凉亭里的战士也被封锁在凉亭内冲不出来。就在这时,“轰!轰!轰!”三声巨响,一片铁砂、钢珠和碎锅片似暴雨般落在警察中间,被轰得“哇哇”惨叫的警察又重新趴了下来。几乎是同时,“冲啊!”“杀啊!”的喊声,从永清塘南北两侧响起,从凉亭里响起,三路红军战士同时向警察发起了进攻。

    一时,刀光闪闪,杀声震天,60名战士从各个地方跃身奋进。吓懵了的警察顾了南又顾不了北,顾了西又顾不了东。哪里还有还手之力?只能提着枪没命地往西逃窜。

    只有黄所长还在困兽犹斗,被愤怒的红军战士一阵乱枪击毙。

    向西逃窜的警察已经过近四小时的奔波,早已精疲力尽,怎能跑得过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红军战士,最后都瘫倒在大堤上,束手就擒。

    这次战斗,警察死伤9人,红军战士3人受伤。史齐勋叫俘虏们在塘北的海涂上掩埋了6具警察死尸,并做上记号,以便这些人的家属来收尸时识别。

    史齐勋派一个班押送俘虏先回虎山,3名红军伤员也一起同行。

    送走押解人员,史齐勋向指战员们发出了新的战斗命令:“同志们,这里的阻击战虽已结束,但庵东的守敌还未歼灭。我们要再接再厉,赶往庵东,和二营、三营的战友一起,攻下庵东。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

    “好!立即出发!”

    史齐勋翻身上马,策马向前,枣红马却很不情愿地在原地打着转,不肯前进。被史齐勋两腿一夹,一勒缰绳,枣红马才乖乖地踏着碎步向东小跑起来。史齐勋这个北方汉子,骑马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枣红马带着一营的48个红军指战员,快速向庵东奔袭,斜阳映在他们身上,给每个人镀了一层金黄的色彩。背在身后的大刀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些没枪的战士,也背上了缴获的长枪,他们一路小跑着,刚拿到枪的战士还向有枪的老兵请教着用枪的方法。也有的战士啃着早上带来的甘蔗解渴。一路上谈笑风生热情高涨,初战获胜的喜悦使战士们士气大增,一天的疲劳早抛到九霄云外。

    段头湾新街距庵东只有12华里路程,士气高涨的一营指战员仅用半小时不到的时间,赶到了庵东西街,与已在那里的三营汇合。

    胡丛昭带领的两个营已对庵东警察分局和缉私局攻了几次,都未奏效。警察分局和缉私局的警察在几个民团成员的帮助下,进入民房、廒厂,从窗口、从屋顶、围墙等隐蔽处,阻击着红军的进攻,双方就这样地打打停停,拖到下午四点左右。

    警察分局的兰局长等待着通讯兵带来的黄家埠的20名警察,到时,来一个东西夹击,凭着先进武器的火力,这些装备低劣的共军,虽然人数众多,也是不堪一击的。

    胡丛昭也交待指战员不要硬攻,避免伤亡,采取围而不攻的方法,拖住敌人,等待史齐勋的一营到来,再发动总攻。

    当枣红马高大的身躯出现在庵东西边的永清塘上时,在房顶上瞭望的警察立即报告了兰局长,兰局长窃喜。可是接下来的报告却使兰局长大吃一惊:枣红马上骑着的是头戴红五星八角帽的红军!

    “完了,完了!”兰局长不由得暗暗叫苦不迭。

    枣红马带来的不是黄家埠的20名警察,而是近50个装备充足的红军战士。

    兰局长依然不动声色地命令所有警力和民团一起,坚守阵地,不得后退,违者就地正法,自已却带着两个贴身警员,偷偷溜出警察分局后门,向后海逃之夭夭。

    狡猾的兰局长在中午时见胡丛昭的工农红军一直围着,迟迟不退,心知凶多吉少,为防万一,就秘密派心腹在崔陈路潭入海口停泊了一艘海船,以备急用。兰局长现在正是逃向这艘海船。

    史齐勋与胡丛昭简短地交换了战况,决定立即向北包抄,以切断敌人向海上的退路。

    下午四点,又是三声“轰!轰!轰!”的火铳轰鸣。总攻开始。工农红军手中所有的武器同时向敌人据守的房子和窗口等火力点开火。

    蹲在房顶上的敌人受到南北夹击,死伤惨重,纷纷躲进屋内。随着包围圈不断缩小,敌人都龟缩在盐廒内,爬上盐包,从高高的气窗向红军射击,战斗呈胶着状态,红军一时无法接近。

    有人提议挖墙进入,但墙内紧靠的是垒得很高的盐包,挖墙一法无法奏效。

    夕阳西沉,血红的火烧云把半个天空染得通红,像是燃烧的熊熊大火。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指挥员们一时也想不出好的办法去攻下廒厂……

    突然一个战士指着西边血红的晚霞,兴奋得大声呼叫:“火!火!西边的云像着了火一样。”

    “火?”胡丛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惊醒。“对!就用火攻!”他拍了拍这个战士的肩膀:“快去几个人向老乡买点火油、棉絮和柴禾来。”并把准备火烧廒厂的打算告诉了他。战士应声而去。

    十几分钟后,战士们肩挑、手拎着柴禾和火油等物来到胡丛昭面前。在火力掩护下,廒厂大门外堆起了一堆高高的柴禾,并浇上火油。

    这时,一阵喊话声响起:“盐廒里的警察听着:限你们五分钟内投降,否则,我们就要点燃堆在大门口的柴禾了,何去何从,从速抉择。”

    喊声戛然而止,四周一片寂静。

    胡丛昭掏出“大瓷面八天挂表”,看着“的嗒,的嗒”跳动的指针在不紧不慢地走。

    廒厂内毫无回应。

    “告诉他们,还有三分钟!”胡丛昭头也不抬地吩咐着身边的人。

    “是!”

    “还有三分钟!”……

    “还——有——两——分——钟——!”……

    拖着长声的报时声在寂静的夜空再次响起。

    盐廒里依然毫无声息。

    “最后一分钟!”、“准备点火!”胡丛昭下达了最后命令。

    “是!准备点火!”

    火光一闪,点火手点燃了浸透火油的棉球棒。

    “射击掩护!点火!”

    枪声又一次爆响,封锁了廒厂的所有窗子。

    点火手举着燃烧的火棒,呈蛇行跃向堆满柴禾的廒厂大门,把火棒迅速塞入柴禾底下,又飞快地撤了回来。

    枪声又戛然而止,然而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窗子和已堆满期柴禾的廒厂大门。

    火由小到大,越来越大,终于熊熊燃烧起来,火舌翻卷着、吞噬着浸透火油的干柴,渐渐向上升腾,大门烧着了,椽子烧着了,焦黑的门板终于坍陷成一个阴森森的黑洞。

    热气流带着浓烟从黑洞一直向廒厂内涌进。

    躲藏在廒厂里的敌人终于熬不住了,大门内射出一阵猛烈的子弹,看来敌人要孤注一掷,向大门外冲击。果然,在廒厂大门口出现黑压压的人群!

    几乎是同时,一阵“轰!轰!轰!轰!”的巨响,压倒了廒厂内的枪声,火铳喷出的铁砂、铅弹如暴雨般向廒厂大门倾泻,与刚冲出大门的敌人碰个正着,炸得敌人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杀呀!”“冲啊!”

    一阵呐喊,埋伏在四周的30名大刀手也一跃而起,手举寒光闪闪的大刀,向拥出大门的敌人扑去。只见刀光闪闪,只听杀声震天!在这个锐不可挡的铁流面前,敌人终于挺不住了,纷纷丢掉武器,举手投降。他们想趁着黑暗混出包围圈的企图彻底破灭。

    当西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时,战斗也胜利结束。廒厂的大火已被红军战士扑灭。红军战士在打扫完战场后,在各自营长的带领下,分别住进了庵东警察分局和缉私局的房间里,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安隐觉。

    第二天上午,工农红军在万嵩庵召开了群众大会。大会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公审了庵东盐署主任和税警局长,并镇压了民愤极大又顽固抵抗的税警局长。当场释放了包括盐署主任在内的一些被俘的普通警察和民团胁从人员;第二件事是开仓济贫。把廒厂里的盐分发给每个晒盐的盐民,每人一百斤;第三件事是招募新兵。

    整整一天,庵东像过节一样,贫苦盐民从廒厂背了白盐笑逐颜开地回家,又有一些盐工和警察参加了工农红军,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打下庵东,使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的财力物力和武器装备都有了极大的改善。胡丛昭和史、洪两位党代表经过研究,决定从缴获的税金中拨出一笔银元,给每个红军指战员发了两块银元,作为生活补助。

    下午两点,胡丛昭带领一营和三营离开庵东,分别返回灶墩和虎山,暂时留下史齐勋和二营驻守庵东,开展宣传和组织民众的工作,待洪传军来接替他时再回灶墩。

    自此以后,浙东工农红军独立团的势力,控制了以虎山、灶墩和庵东为轴线的东西两侧50里左右的范围,并向更远的地方辐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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