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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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阳谋(一)
2009年11月19日    作者:励双杰  阅读:

第一章

  民国二十五年的初夏,似乎特别热,烈日也有些异样,天空经常赤红一片,只打闷雷不下雨,连续十多天均如此,隆隆隆声不绝于耳,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说这是兵戈之象,以前太平军进入江浙一带大开杀戒的那些年,也常常出现这样的天象。

   邵伯谦静静地躺在院子里的芭蕉荫下,任凭头顶那棵大桷树上的知了喳喳地叫,享受着一丝从田野缓缓飘来的风。这是他必修的午睡课,家里人谁也不敢打扰,给自己找不自在。

   与往常不同的是,一阵细碎脚步声还是打断了邵伯谦的清梦。邵伯谦微微睁开眼,眼缝中看到自己最得力的管家计无渊正悄悄走近自己的身边。计无渊跟着他已有二十几年的时间了,是他在河南做官时的师爷,后来辞官回到家乡,也一直跟着自己,从没分开过,可说是最了解他的人了。这个时候进来,必有缘故,邵伯谦"嗯"了声,又闭上了眼睛。午睡最怕被人吵醒,邵伯谦虽知计无渊来必有原因,心中还是有些许不快。

   “老爷,贾宝成来了。”计无渊轻轻地说,“想见您!”

   邵伯谦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好一会,才说:“要他等着。”

   计无渊靠近邵伯谦低下了腰:“老贾催得急,说有要事相告。”

   计无渊口中的老贾贾宝成,新昌人,跑单帮做些旧书生意,还真跟邵伯谦有过几次交易,最得意的是,邵伯谦曾在他手上买过一部四册活字本《毛诗》。《毛诗》在乾隆爷的《天禄琳琅书目续编》中著录为宋活字,因为该书的《唐风·山有枢》篇内的一版中有“自”字横排着,可证是活字版无疑。宋讳“佶”、“构”、“慎”、“匡”、“筐”等字均避讳缺笔。因为有宋代讳字,所以《天禄琳琅书目续编》就著为宋活字本,甚至更有人干脆说是宋泥活字本。但经后人认真考核鉴定,此本纸、墨、字体、风格与明代正德、嘉靖年间铜活字印本极相似,同时正、嘉年间又是摹刻宋本成风的时期,确认这部《毛诗》,应是正、嘉年间铜活字印本,而非宋泥活字印本。《毛诗》流传稀少,不管是宋活字本还是明铜活字本,都是一部名贵的好书,贾宝成索价不高,让得着书的邵伯谦连着高兴了几天都不肯释手,不免对贾宝成另看一眼,所以计无渊才敢在这时候也来打扰他。

   邵伯谦睁开眼又闭上了:“让他进来吧。”话音才落,院外进来一人,中等身材,青布长衫,一张瘦削青白的脸上斜斜倒挂了两条眉毛,一脸的苦相,朝着竹榻上的邵伯谦慌忙行礼:“打扰,邵先生,您多包涵。”说着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计无渊给他倒了一杯水。邵伯谦以前做官时,最喜上好茶叶泡制的热茶,斯斯文文地慢慢喝着,后来致仕回家后,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转了性,这茶得放凉了大口大口地喝才爽快,在他身边总有计无渊给他凉好茶水的大茶壶放着。

    贾宝成喝了两大口,用袖子擦擦汗,天气热加上走得急,又包了件长衫,这汗水流得已有些狼狈,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了,说:“邵先生,我跟您说,绍兴袁家的书要散。”

    邵伯谦“嗯”一声,坐了起来:“慢慢说,怎么回事?”

    “袁家在杭州做生意的二公子袁文业,不知为什么进了牢房,袁家为此上下打点,大洋如流水般出去,但漏实在太大,没得已,只好打藏书的主意。”

    邵伯谦有些不大相信,他以前跟绍兴袁家的袁隆盛有过一面之交,现在虽说袁隆盛早已过世,但还是有点了解袁家的情况:“不会吧,听说袁隆盛的弟弟袁隆庆是淞沪卫戍司令部参谋长,是司令的亲信,他会没点办法,至于要打书的主意?”贾宝成说:“这次就是袁隆庆先出的事,然后才牵涉到了他的亲侄子。”

  “还真有这样的事?”邵伯谦站了起来,“消息可靠吗?”

    贾宝成抹抹汗:“千真万确。今天早上我刚到绍兴,正好碰上袁家的顾管家,他跟我熟,以前我在袁家有过几次交易,故此识得。是他要我给找个买家,并说如果到晚不给他消息,这书就不留了,另找别人。我这不就急着赶来找您了,我想,除了您之外,附近也没有谁能出得起价买得下袁家的藏书。”

    邵伯谦这才相信:“他们打算要卖多少钱?”

    贾宝成摇摇头:“没说,但事出伧促,我看,他们也不敢开出天价来。”

    邵伯谦来回踱了几步,坐回竹榻,给贾宝成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上一杯,喝了一口,吩咐计无渊:“你把家里所有能拿得出来的现洋带上,再给阿文发个电报,要他多准备现洋,说有急用,越多越好。另外叫伙计们备船,你跟我到绍兴跑一趟。”阿文是邵伯谦的大儿子,大名邵子文,在杭城开了一家叫“百色”的染坊。计无渊应了一声,匆匆准备去了。

    邵伯谦吩咐完了,对贾宝成说:“老贾,等计师爷回来,我们就走。”

   浙东多水路,出行多坐船。邵伯谦家大业大,自己就备有船只,雇了两个船工。船体小而狭长,舱中桌椅纸砚应有尽有,无论是出远门还是走近路,都是极为方便。计无渊自搬了一条矮凳坐在船头,邵伯谦与贾宝成在舱中闲聊,两人能谈得来的,也就在旧书上,几句话一过,自然聊到了藏书,邵伯谦问道:“老贾,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书?”贾宝成道:“没有。如果有,还能不想着您邵先生吗?经手的书是不少,但能赚钱混饭吃的,少之又少,别说有能让您看上眼的了。不过……”

    邵伯谦道:“不过什么?”

    贾宝成苦笑道:“前段时间倒是听说嘉兴某人手上有一部元代大德三年的《稼轩长短句》要出让,是铅山广信书院刊本,原有十二卷,现虽只存九卷,也是极难得的,说不定还是人世间仅存的孤本哩。可我得到消息赶去时,已被人先一步预定了,哎。”邵伯谦叹息道:“可惜。知道是谁预定下的吗?”贾宝成摇头,道:“不清楚,后来听同行传说,好象被乌湖什么人买走了。乌湖大大小小的藏书人家有好几家,也不知是谁。”邵伯谦摸着下巴,自语道:“乌湖,乌湖,嗯。”

    从望阳到绍兴县城,不过五六十里水路,傍晚之前也就到了。绍兴袁家藏书楼“卧雪堂”名动大江南北,在大清咸丰、同治年间,就已与湘潭袁芳瑛的藏书楼“卧雪庐”并称为“两卧雪”,谁都知是当代最有名望的几家藏书楼之一,里面的精善之本之多,连自我感觉良好、公认为后起之秀的邵伯谦都自叹弗如。邵伯谦现在最担心的,是自己一下子凑不足现洋,满足不了袁家的胃口,失去这么个大好的机会。

    袁家的“卧雪堂”在县城之东,前后五进,在绍兴城内算是数得上的大户人家,大门前两只青石大狮子,凡手能够得着的地方,无不被摸得青光瓦亮,可知此户人家大有根基,祖泽深厚。只是现在门前再无站着的门僮,朱漆大门上也略见微尘,气势已稍不如前。

    邵伯谦一行进得大厅,眼前一亮,只见宽大的厅堂内已点起了几支大烛,正中摆着两只硕大的书箱。接待邵伯谦的是袁隆盛的遗孀符氏。符氏富面团团,举手投足,自有一般气度,待邵伯谦等行礼坐定,符氏先开了口:“邵先生,不怕您笑话,现在我们袁家出了点事,男人们都去了省城,家里就剩下了我们这几个女流之辈,也不懂什么礼节,也不再讲究那些缛文繁礼,咱就直说。邵先生您自己看,这里是两个箱子,里面还有四十五个,共计四十七个箱子,二万七千余卷五千两百册古书。我袁家藏书贵精不贵多,想必邵先生也有耳闻。您先抓紧时间看看,然后我们再聊。”

    邵伯谦拱拱手:“袁夫人既然如此说,邵某恭敬不如从命。”站起来。早有一个丫鬟端了一个铜面盆过来,里面盛了半盆清水,站在邵伯谦面前。邵伯谦洗了洗手,接过干手巾擦了,点点头。顾管家打开了旁边的一个箱子。邵伯谦拿起一函书,来到桌边,桌子上已铺上了黄色的锦缎,邵伯谦把书放在锦缎之上,躬着身,打开函套,拿起最上面的一册捧在手上翻看。这是一部三册的明嘉靖间刻本《广舆图》,白棉纸精印,文首开明宗旨:“大明舆地东起朝鲜,西至嘉峪,南至滨海,北连沙漠,道路行繁各万余里。南北直隶府,二十二州、六属府、三十县。”邵伯谦在心中连连感叹,袁家藏书果然名不虚传。放下《广舆图》,又从箱子里拿起别一部书,这次是明万历刻本、白棉纸十卷四册的《孤树裒谈》,明李默撰,此还是两淮盐政采进本,当初邵伯谦曾闻此书落在杭州严家待售,有心获取,为此查过不少资料,《四库总目提要》说“是书录有明事迹,起自洪武,迄于正德,所引用群书凡三十种。”后来不知去向,不知被谁捷足先登,想不到今天会在这儿看到踪影。

    邵伯谦放下书,里面虽还有几函,但还是合上了箱子,走了几步,又在一个箱子前停下,自己动手打了开来,拿起一看,是康熙朝内府刻四色套印本《古文渊鉴》,一函二十四册,开化纸印,内钤“稽古右文”、“体元主人”二玺。再往下瞧,黄绫黄裱,里面所藏恐全是内府所刻。

    邵伯谦心下慨叹,但面上不动声色,把箱子合上,摇了摇头,回座,问:“请问袁夫人,这些书都编书目了吗?”

    符氏点点头:“这是我们袁家几代的心血,怎么能没有书目。不但我们老爷自己亲自编过一部书目,我还听说在前清,祖上就编有书目,等一会请您过目。”说着拿出一把三寸来长的铜钥匙,交给顾管家,吩咐道:“老顾,你把二房奶奶交给你的那把钥匙也带上,带邵先生去看看书楼内那些书,以前我曾听老爷说过,那些书怕是要更好些。”顾管家应了一声,看着邵伯谦,说:“邵先生,您请。”

    邵伯谦跟随顾管家向内走去,弯弯曲曲顺着廊坊,到一个庭院之前,围墙高达二丈有余,里面探出一枝香樟树叉来,树叶随风微微晃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正中有一圆形小门,邵伯谦趁顾管家摸出钥匙开门之际,看到了门的右边,钉了一片木牌,未施油漆,上书“尘履火烛不许入内”八个黑字,邵伯谦不由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顾管家已把门打开,接过了身后伙计提着的灯笼,对邵伯谦道:“请。”

    邵伯谦指指木牌上的字,顾管家没说什么,只道:“您请。”自己提着灯笼先走了进去。邵伯谦紧随其后,踏进院中。只见院内一排五间房子,四周都是七石大水缸,注满了水,前前后后怕不下二三十只之多,围墙的东南角上,又有一个水池,池内壁上爬满了水草,里面偶尔传出几下蛙声。

    正中房子大门之上,悬了一块大匾,上有“卧雪堂”三个榜书,邵伯谦借着灯光,抬头细看,落款为“大清咸丰癸丑八月吉旦湘潭袁芳瑛书”。袁芳瑛字漱六,湖南湘潭人,道光乙巳进士,授编修,由御史出任松江知府,工书善文,酷好收藏古籍,藏书处名曰“卧雪庐”,时人李盛铎称湘潭袁氏藏书之盛为“二百年所未有”,只是待袁芳瑛殁后,湘潭袁氏藏书已经散尽。邵伯谦想起绍兴袁家与湘潭袁家曾并称为“两卧雪”,不由得手心出汗,几乎无法抑制心头的冲动。

    顾管家走上几级台阶,把灯笼交给身后的伙计,打开门上的铜锁,双手用力,把门推开,发出嘎嘎的响声。顾管家又接过灯笼,示意另一个伙计也提着灯笼进来,照着邵伯谦。邵伯谦走进屋里,地面上的砖被灯笼一照,映出幽蓝柔和的光,隐隐约约的。屋内四围高至屋顶的书橱空空如也,只有中间摆着二十几个书箱。邵伯谦不待顾管家开口,只说“恕罪”,自行打开了书箱,一股书香扑面而来。也只有如邵伯谦这般浸淫古书多年的书虫才闻得出如此香味来,在别人的鼻子里,怕也不过一股霉味罢了,但邵伯谦立马就知这些书所用墨水实是非同一般,自明万历后的刻本就没有这股味道了。拿起一部书,眼前一亮,是晋郭璞所注的《山海经传》,三册,南宋孝宗淳熙七年池阳郡斋刻尤袤校定本,先后为檇李项氏、泰兴季氏、昆山徐氏诸家收藏,书后有文三桥跋。据闻此本清初就已不现于世,想不到在这儿见到了它的真面目,邵伯谦感觉自己手心又冒出了冷汗,“宝贝啊,宝贝啊”,现在就只担心自己与这些宝贝擦肩而过没缘份了。

    开了几个箱子,无一不是明嘉靖朝以前流传有序的精刻本。邵伯谦口干舌燥,心头一阵紧缩,一阵狂跳,一阵抖动,就差要跪地大哭或者仰天长啸了。邵家的藏书,祖上并无积累,是邵伯谦自己白手起家,仗着有钱,路子也不错,这么多年慢慢积攒下来的,自许不落人后,但在这袁家的数代藏书面前,自己的那点藏品实在是不足一提了。

    邵伯谦合上箱子,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暗自稳定了一下情绪,对顾管家点点头,说:“可以了。”顾管家闻言把灯笼向前一提,带着邵伯谦出门,自己仍把门一一锁上。

    待两人回到前厅,案桌上已多了一册薄薄的小册子,符氏道:“邵先生,这一本就是我们袁家藏书目录,您自己看吧。”

    邵伯谦走近案桌,捧起小册子来,薄薄的也就三十几页的样子,绿绸封面,上面贴有一张签条,上书“卧雪楼藏书目”,落款竟然是“德清俞樾”。邵伯谦益知此册的份量,翻看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行一行的下来。前十一部,均标为宋刻本。虽说均只有书名、卷数、册数,但邵伯谦已知大概,心想就这几部,也足够自己高攀一次的了。不再往下看,只觉得袁夫人盯着自己的目光太过犀利,就合上了,把书目放到桌上,对符氏拱拱手:“请袁夫人开价。”

    “妇道人家,哪懂得这个,还是请邵先生自己说个价吧。这些书是我们袁家三代的心血,要不是碰上了这个关口,说什么也不能动这种对不起列祖列宗的心思。”符氏看着邵伯谦,平静地说。

    “夫人说得是。但毕竟我是客,就看了这几部书,一时半会也不能全部了解这些书的底细。这价嘛,我不好说,还请夫人明示。”

    符氏点头道:“既然邵先生如此说,我也就不推辞了。我也不知这书值多少钱,我只知我们还有十万大洋的缺口,就这价了!您别还价,我想不管怎样,这些书还是应该值得十万大洋的。”

    邵伯谦心头揪了一下,知道袁夫人这话没错,搁在平时,这些书就是要五十万大洋也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十万,简直就是白拿,但是,凭自己的财力,能一下子凑得足这个数吗?定了定神,“嗯”了几声,说道:“既然袁夫人如此说,我再还价,就显得有些不仗义了。那就请夫人给个日期。”

    符氏脸色平静:“两天!后天日落之时,我必须要见到大洋!到时您就搬书。”

    “两天?”邵伯谦忍不住叫出声来,“怎么可能,两天内要我怎么筹得到这么多的现大洋?夫人还请宽限几日,我总得想想法子吧?”

    “这是救命的钱,若能延缓,我们袁家又何必卖书?邵先生若一下子凑不出这些钱来,我们只能另外择主了!家里有事,不招待了,恕罪。”符氏转头对顾管家说,“送客。”

    顾管家伸手对邵伯谦道:“邵先生,您请。”

    邵伯谦一咬牙,说声“慢”,看看自己旁边站着的贾宝成和计无渊,对符氏说:“好,就这么着!袁夫人,我先放五百个大洋,算是定金。后天日落之前,一定把这十万大洋送到。”

    符氏盯着邵伯谦,上上下下打量:“邵先生,我这是救命的钱,半点也拖延不得,到时你如果不把这些钱拿到,我们袁家算是毁在你邵先生的手上了。妇道人家不懂规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到时如果你拿不来钱,怕也不是这区区五百个大洋就好说话的!”话中透出一股冷气来,直听得邵伯谦脚底发虚。说实话,邵伯谦一口应下后天交这十万大洋,心里实是没底,不但没底,还几乎可以肯定这钱基本是凑不齐的,这应下来,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想拖得一时是一时,听符氏这么咬牙切齿一说,更是自觉惶恐,但事已至此,与其坐失良机,不如一搏,心下盘算,已有计较,问道:“夫人,我能否把这册书目带上?”

    符氏摇摇头,道:“不行。”看邵伯谦有些沮丧,又道:“不过,我已请人录了一个副本,就借你两天。到时,你把钱拿来,我连这一册俞樾先生所编的书目都归你。”吩咐顾管家把书目副本拿来,递给邵伯谦:“邵先生,我想也不用我多说,在没有成交之前,你不能把我们袁家的目录,提供给外人抄录,而且此事也务必请你在外保密,给我们袁家留点脸面。”

    邵伯谦满口应承:“这个自然,袁夫人尽可放心。”

    离开客厅,邵伯谦要贾宝成先回,并再三嘱咐他不要对别人多说,后天自己拿到钱到袁家,他再过来。贾宝成是个厚道人,跟邵伯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生意了,也就不用多吩咐,应了一声,自己先去了。

    邵伯谦转身对顾管家说道:“顾管家,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顾管家道:“邵先生尽请吩咐。”

    邵伯谦道:“请顾管家给我雇条去杭城的船,要连夜走。”顾管家点头道:“行,我这就派人去办,稍等片刻。”匆匆去了。

    邵伯谦看着计无渊:“计师爷。”这个称呼自计无渊跟着邵伯谦起,邵伯谦就一直这么叫他了,从没改口,哪怕现在早就不做官了,邵伯谦还是这么叫。计无渊应了一声,邵伯谦说:“等一会顾管家雇的船一到,你连夜去趟杭城,要阿文无论如何在这两天里弄到五万大洋,最少三万,哪怕就算把染坊卖了,也要搞到。告诉阿文,其他都可商量,这一次,要他无论如何不折不扣地照办。”

    计无渊踌躇了一下,道:“老爷,眼下年岁不靖,大户人家都在往外抛东西换那黄金白银,咱们是不是再考虑一下?”邵伯谦摇摇头,说:“世道虽乱,但我们自藏我们的书。趁这机会,拿到了这批书再说。不用再劝我,你亲自去帮阿文操办,无论如何要筹到洋钿。”

    计无渊无奈:“好吧,我这就去。老爷,要不您就在绍兴住下,明天再回家。这黑灯瞎火的,也不方便,我老家就在这儿,您在我家住一夜再走。”计无渊是有名的绍兴师爷传人,离这袁家大院也不过几里的路程。

    邵伯谦摇头:“不,我要连夜去趟乌湖,找沈白石去。”

    计无渊“呀”了一声,大为惊讶:“您找他?”

    邵伯谦点点头:“眼下除了他之外,别人也跟我差不多,哪能筹到这么多现银。就算有钱,也不可能拿出大宗的现钱来借我。”计无渊道:“只是,姓沈的可不好打交道,这老狐狸精得很,从来不会做吃亏的生意。”邵伯谦道:“你放心,我有办法对付,定能从他手上拿来几万大洋。”看顾管家从远处走来,说道:“看来船已来了,你先走吧。”

   邵伯谦的船与计无渊的船原是并排向西,一到庙朝镇,计无渊依旧向西,邵伯谦的船折而向北。邵伯谦坐的是自家船只,船上两个船工也是自家的人,老爷发了话,这两船工也就义无反顾,轮流着摇,到天见晨曦,船也已到了乌湖县梅龙镇一个小埠头,靠了岸。船上本就备有纸砚笔墨,邵伯谦把那册从袁家带出来的书目副本去掉一些内容连夜重新抄录了一份,直到后半夜才睡了一觉。计较已定,上船吃过早点,要伙计泡了壶茶,捱到日出东方,才独自一人前去拜访当地有名的藏书家沈白石。

    沈白石,字崖出,自号梅龙老农,是乌湖藏书世家沈金山的惟一传人,版本之精不用说了,更兼精明过人,所以才会让计无渊不放心。其实邵伯谦自己也是没底,弄不清楚这趟找他,是不是来对了,但千山万水仅剩了这条路,不找他还能找谁?

    到了沈府,却被告知老爷出门听说书去了。乌湖是江南有名的水陆码头,往来客商多,这茶楼酒肆都有唱戏说书的,一边听书,一边喝着早茶,也是富贵之家的癖好。管家要邵伯谦在客厅稍坐,吩咐人去找了。

    家人向沈白石通报望阳邵伯谦来访前,沈白石正在茶楼饶有兴趣地在看着邻桌的一场交易。那两人沈白石都熟,一个是开古玩店的,姓单,对面那个是跑地户的,人呼其为陈三。所谓跑地户,是指从民间收来旧东西转手卖出赚点好处的人。陈三拿出来的,是一册拓本,倒也颇有点华贵,前后两面起了边的板面上裱有锦绫,一望而知是旧家故物。老单一看果然上眼,只是一问价钱,要百元大洋,不禁摇头,还以十块,陈三不肯,一定要九十块,而老单只肯加两块。两人之间差距太大,陈三不忿,说老单是半吊子,不懂。这下把老单惹毛了,骂陈三是盗墓的,能知道什么。两人话不投机,就要吵起来。沈白石直想笑,看两人越说越响,就向陈三招招手,说:“别吵了,拿来我看。”老单一拍桌子,嚷道:“对,就让沈大爷评评这个理。”陈三向地上啐了一口,不理他,自己把拓本递给了沈白石。

    沈白石接过,调了个头,放在桌上,见上面有一张签条,题着“明拓曹景完碑”六个字,下面是小字“叶氏旧藏”,见这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就翻内页,第一页上有一枚朱长章,钤为“叶氏平安馆审定金石文字”数字,不由得点了点头,说:“好,是汉阳叶志诜的故物,不错。”叶志诜是两广总督叶名琛之父,湖北汉阳人,善书法,学问渊博,尤长于金石文字,藏书之处名曰“平安馆”,名头很大。陈三闻言,面有得色,瞥了眼老单。老单转过了头自顾自喝茶。

    沈白石又翻了一页,不再翻下去,直接调了个底,转到最后,末有一跋,竟然是易培基所写,才想起来,上面书签上的字,也是他所书,难怪这么眼熟。易培基是湖南长沙人,为学渊博,通经史、小学,旁及金石文字,参加过武昌起义,是民国开国元勋,民国十四年任过故宫博物院院长之职,只是后来有一件说不上的事,被人告发说盗窃故宫内的国宝而去职。沈白石与他虽非深交,却因为儿女亲家邹敬斋的牵线,与易培基有过几次交往,手上存有易培基写给他的书信,故此识得他的字。这《曹景完碑》上的后跋,是易培基前几年也就是民国二十年所书,云:“明人于旧碑拓每喜加墨,此亦线断本,而明加者肰(通然)较他旧拓犹胜,咸、曰、悉、学等字均完好,碑长,较匋斋本多十余字,尤不易。观亦汉阳叶氏故纸。”不禁失声微笑。他对这位易培基的学识修养,向来是佩服的,但说这《曹景完碑》是明拓本,却是不敢苟同。《曹景完碑》俗称《曹全碑》,东汉中平二年十月立,明万历初年在陕西省郃阳县旧城出土,内容为王敞记述曹全生平,清人万经评此碑“秀美生动,不束缚,不驰骤,洵神品也。”只是此碑在出土时虽字划完好,一字不缺,但到清康熙十一年后,中有断裂,故此后所拓均称为“线断本”。既然易培基称“此亦线断本”,那就不能称之为明拓,明代之时碑尚未断呢。若是明拓,又怎么可能称为“线断本”?明拓与清初的“线断本”,两者之间的价值差距,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沈白石把拓本合起,又从中间打开,找出那个起鉴定关键的“且二百万悉以”句中的“悉”字来,又哑然失笑,那个“悉”字下面的“心”,最左的点画与钩并没相连,而是各自为体。原石所拓,那二点是连在一起的,仅凭这一点,此本当是后世依照原石翻刻无疑,只是翻刻得极妙,精气神均致,一般难以辨认罢了。沈白石越看越有趣,看来在金石鉴定方面,老易比自己可能还要稍逊一筹,不免有些得意,把《曹全碑》合上,还给陈三,头却转向老单说:“就易培基先生这几个字,加上还是汉阳叶氏旧藏,这一册《曹全碑》,三十元大洋还是值的。”

    老单点头:“好,我听沈大爷的,就三十块了。”陈三心有不甘,大声道:“得,沈大爷您老人家要,我就三十元。姓单的,哼哼,少了四十我不卖了。”老单大怒,叫道:“我还非要不可。”

    沈白石笑道:“我不要。做生意,又何必伤了和气?这样吧,听我一句,再加两块,成交了吧。”陈三虽又嘟囔了几句,但也不想失了这笔生意,把《曹全碑》重重放到老单面前的桌上,说:“我这是给沈大爷面子,便宜你了。”老单反唇相讥:“我这才是给沈大爷面子呢。”

    沈白石闻听两人如此说,扳起了脸:“侬俩谁都不用给我面子,我当不起。话说到这份上,三十块,还是给我吧。”伸手就要来拿《曹全碑》。两人忙赔笑:“沈大爷您别误会,是我们不会说话。”老单赶紧掏了腰包。正在这时,沈府的家人进来,附着沈白石的耳朵边低语了几句。

    沈白石有些奇怪,邵伯谦这家伙当年在上海为了一册明万历的普通刻本与我较劲,差不多要伤了彼此的和气,这会儿来找我,会有什么事?但藏书之人总想见别人家的好书,这家伙也许是来看我的书了吧?或者得了一本什么僻书,特意跑我这儿显摆来了?沈白石心下嘀咕,不再理单、陈两人,结了账,匆匆赶回家中。

  第二章

    沈白石一见邵伯谦,那个招呼打得亲热,简直就要把邵伯谦感动得心下暗觉愧疚了。

    分主宾坐下,沈白石道:“邵兄别来无恙啊,最近弄到了什么好书?让兄弟开开眼。”邵伯谦打个哈哈:“崖翁什么好书没见过,兄弟的那些破书,哪儿能入崖翁的法眼。”沈白石捻须道:“邵兄这就不对了,侬家藏书,谁不佩服?若说侬家的破书,兄弟可就汗颜喽。”邵伯谦道:“崖翁客气啊。沈氏数世藏书,哪是我这等乡下人可比。”

    双方客气了一会,沈白石道:“邵兄远途迢迢来看兄弟我,真没什么事?”

    邵伯谦微微一笑:“兄弟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特意赶来,有一事相商。”

    “请讲。”沈白石拱拱手。

    邵伯谦道:“想跟崖翁合伙做笔生意。”

    “合伙做生意?”沈白石有些奇怪,“兄弟可不是做生意的料,哪会做什么生意!邵兄的意思是?”

    邵伯谦道:“兄弟就明说了吧。有一个世家大族的藏书要散出,兄弟一人承受不了,想拉崖翁一起干。”

    沈白石看着邵伯谦,小眼珠子转动明显加快:“嗯,请邵兄说来听听。”

    邵伯谦道:“对方是谁,兄弟在事未谈妥之前,也不好明说,崖翁见谅。但那家的书,确是不同凡响,崖翁大可放心。兄弟已亲眼见过这批书了,共计二万余卷三四千册左右,可以说无一不精。那家因家中出了大事,降价出让,只要十五万大洋。崖翁如果有意,与兄弟合伙五五分成也可,参股也可,请崖翁定夺。”

    沈白石沉默不语,一双小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邵伯谦。

    邵伯谦见沈白石不说话,站起身来,道:“若崖翁无意,兄弟另找别家商量。”

    沈白石摆摆手:“这事毫无来由,叫兄弟如何考虑?邵兄可否说得详细点?”

    邵伯谦道:“兄弟为人如何,崖翁心下有数,实无相欺之意。因对方家中有事,才会如此伧促,本来这批藏书就算出价五十万大洋也是说得过去的。要不是时间紧,兄弟一时筹不到这么多的大洋,这笔好事,可也真不会想到您崖翁了,呵呵。”

    沈白石跟着“嘿嘿”两声,说:“一来兄弟没见过这批书,也不知是不是真值这么多的大洋;二来呢,兄弟恐也一时凑不齐这么多的银子。邵兄总得让兄弟过过目才能定夺吧。”

    邵伯谦摇头道:“兄弟此来,也想过这一节。若崖翁有意合做,只要拿出七万五千大洋,这书就五五分成,到时把书一分,抓阄各取。若仅参股,也是此法,依股分成,各按天命。书是没办法给你看原件了,我这儿有那批书的目录,请崖翁过目,看值不值得这些钱。”说罢,从怀里拿出一册书来,放在桌上,推给沈白石。

    沈白石拿起书目翻看,看得极为仔细,翻到第三页,忽然看到里面有一部五卷的《增修互注礼部韵略》,注为元刻明印本,心中一动,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抬起了头,瞥见邵伯谦正紧张地望着自己,就“呵呵”二声,赞道:“书好,书目编得也好。邵兄这部书目,也是传世之物啊。”邵伯谦道:“惭愧,这并非是兄弟之物。崖翁若觉得可行,兄弟这就写下契约?”沈白石道:“不急、不急,我老朽一个,能力有限,这事搁在我手上,已是了不得的大事,总得容兄弟考虑考虑吧。快到中晌了,先用点便饭。”邵伯谦道:“兄弟心中有事,这心急火燎的也吃不下,崖翁您得快点给兄弟一个准话。”

    沈白石道:“饭嘛总是要吃的。这样吧,吃过饭,兄弟合计合计,一准给邵兄一个答复。邵兄请稍坐,兄弟去打点一下薄酒简肴。”

    沈白石走出客厅,来到自己书房,吩咐管家沈福,要他到各码头打听方圆几百里内尤其是浙东一带有哪家藏书富户出了事。乌湖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处于太湖之滨,地势平坦,土质肥沃,盛产稻米蚕丝,又以产文房四宝之一的湖笔著名,故水路陆路均极发达。来往客商多,这消息也就灵通,各种各样的版本都有,真的假的,谁也不知道,但也谁都知道。沈白石给沈福的要求是,暗地打听,不要走漏了风声,万勿弄得自己吃不了,反倒让别人抢了先。沈福答应了一声,匆匆安排去了。

    沈白石走回客厅,见邵伯谦神态闲定品着茶,但旁边的一把水壶已去了大半,心想邵伯谦这平平静静的面态多半是装出来的。刚请邵伯谦入席,只见儿子与一年轻人进来,微笑着对邵伯谦介绍:“邵兄,这是犬子琦一,与他的同学刚从北平回来。”招呼儿子沈琦一:“见过邵叔。”

    沈琦一生得高高大大的,一点也不像老爹沈白石精瘦干瘪,穿了一件中山单装,白白净净,说:“邵叔好。”跟在沈琦一身后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修长挺立,白衬衣映得脸有些微黑。沈白石刚要介绍,倒是他先惊喜地招呼起来:“这不是邵叔么?”

    邵伯谦有些奇怪,听沈白石刚才说这是他儿子的同学,而自己已有十年没来乌湖,若非沈白石介绍,他儿子沈琦一也早就认不出来了,这年轻人何以能认识自己?仔细一看,也是大为惊奇:“宗白,是你!”

    年轻人脸上露出笑容,回答道:“学校放假,我与琦一同道,先在他家玩几天,再回家。”

    邵伯谦微笑道:“好好,年轻人在外面多走走有好处。”在望阳,有两个孙氏大族,同宗不同房,一个就是这年轻人所在的山南孙氏,历世官宦,代代达人辈出,有清一代,曾出过一个巡抚、三个知府,举人秀才指不胜屈;还有一家是司前孙氏,无权有财,代代商人,个个发财,自己这样的家庭,放在他们那儿,也只能是稍逊一筹,最多是平起平坐。前几年,有意与山南孙氏联姻,曾想把女儿许配给眼前这个年轻人孙宗白,只是现在的年轻人搞什么婚姻自由,加上孙宗白远在北平念书,所以这联姻之事,最后也不了了之,没有下文。

    沈白石呵呵笑道:“真是巧,宗白与琦一刚来两天,邵兄也赶来看老朽,缘份。来来来,一起坐,陪你们邵叔喝两盅。”

    两人坐下,沈白石举起酒盅敬了邵伯谦一盅,孙宗白与沈琦一各陪了一盅,就放下酒盅不喝了,吃了点饭,向邵、沈两人告退,先行去了。因两人还想要到宜兴游玩,孙宗白一时半会也不回家,就要邵伯谦给他的父母带个口信,邵伯谦满口答应了。

    等两人一走,沈白石又敬了邵伯谦一盅,说道:“邵兄,这七万五千块大洋,对兄弟来说,实是一笔天大的资金,侬看这样行不行,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兄弟好好盘算盘算,看能不能在明天筹到这笔钱。”到此地步,邵伯谦也是无法,只得说:“那就请崖翁抓紧,一个时辰后兄弟等你回话”。酒毕,沈白石吩咐下人上茶,要邵伯谦稍事休息,自己去安排了。

    邵伯谦自从昨天下午起一直奔波在路上,也是真累了,耐下性子来等着。本来午睡是必修课,现在却了无睡意。眼看日头过午,沈白石还不来,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回,下人也添了好几次茶。听窗外知了喳喳,这邵伯谦的心头,七上八下,不知自己这一遭,是来对还是来错了。如果沈白石筹不到这笔钱,自己再找别人也是来不及了。正在忐忑不安,心神不定,门外脚步声响起,沈白石满头大汗走了进来。

    见沈白石来了,尽管邵伯谦心头栗六,但脸上还是没露声色。沈白石打开折扇使劲摇了几下:“总算张罗得差不多了,明天上午一定把这钱凑齐。邵兄,那下一步我们怎么走?”

    邵伯谦在心头叫了声“谢天谢地”,大喜道:“既然如此,兄弟先回,明天中午午时在杭州东山码头与崖翁会合。现在这就给你签个契约。”站起来,拿起旁边的毛笔,舔了舔墨水,就要写合约。

    沈白石拦住了他,说:“这又何必,兄弟完全信得过邵兄。”

    但邵伯谦还是写了一份,自己画上押,递给沈白石过目后,一抱拳:“兄弟先走一步。”匆匆离开,这边的银子是有了,而杭州那边,要儿子办的事也不知怎么样了,得赶紧过去打理。他从家里出来,只带了一万元银票和五百块现大洋,在沈白石那里,说了一人一半,各出七万五千大洋,已经接近袁家要的数目,但万一沈白石到时凑不足这个数,自己也得多准备一些,有备无患总是不会错的。

    船工早已休息足了,只待老爷回来,这一开船,两船工是摇得飞快,不过两个时辰,已到杭州。邵伯谦一上船,就飞一般向自家在杭城的生意铺“百色染坊”赶去。

    在染坊主事的是邵伯谦的大儿子邵子文,三十刚出头,精明强干,自从接手这个铺子后,也就四、五年时间,引进日本技术,聘请经验丰富的技工,生意越来越红火,把原来仅七间的作坊,弄到了在杭城也算数得着的大染坊。听了计无渊带来的老头子的吩咐,知道这事避是避不开的,惹得老头子发怒,吃不了更得兜着走。但他生平就见不得古书,反倒对新技术是出奇的喜欢,心想老头子头脑一热,要卖铺子换旧书,到时再要在杭城重新开张,可就没这么容易了。老爷子的话又不敢不听,卖是不能卖的,就算想卖,又到哪找这现成的买主去?盘算来盘算去,看看能不能先把铺子抵押出去,换笔钱回来,也好在老爷子面前有个交待,等到时想法子要老爷子把不是太喜爱的书卖掉部分,再把抵押的钱还上,自己还能操这行业。所以找了家熟识的当铺,谈妥了价钿,就等老爷子一到提钱了。

    邵伯谦听了儿子的安排,心想还是儿子做得对,事既已安排妥当,顿感身心皆疲,昏睡了一宿,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要邵子文去当铺提了钱,安排人到东山码头侍候乌湖的来人。

    吃过中饭,邵伯谦拿了钱票,带了儿子和计无渊,自到码头,等沈白石的到来。这一等,从午时等起一直等到下午二点多,沈白石的船才到,比原说好的晚了两个多小时,把邵伯谦等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名火起,团团乱转。沈白石还是一副笑嘻嘻的面孔,见到邵伯谦是连连告罪。原来是他先前说好的一家钱庄出了点问题,只好换了另一家钱庄,这一拖,就晚了,说着把七万五千块大洋的银票给了邵伯谦。邵伯谦也不好多说什么,写了一张收条,要儿子把沈白石接到铺子,说好明天一早在杭州看书,自己带着计无渊开船直奔绍兴。尽管沈白石来迟了些,但毕竟此时天色尚早,在日落之前赶到绍兴已无任何问题。

    邵伯谦在船舱中伸了个懒腰,美美地躺了下来,只要船一到绍兴,这么多的好书大部分就是自个儿的了,到那时,自己的“宝芝楼”可就名扬书林,谁也不敢小瞧喽,往后青史还不得留个千古美名?邵伯谦喝着船里自备的凉茶,在船中遐想,突然之间,“嗬哈哈哈”地狂笑了起来,像煞了戏文里白脸枭雄曹孟德,只可惜自家的船太小,无法“嗒嗒嗒嗒”地跑上一圈,更可惜计无渊不会凑趣,问上一句:“老爷为何发笑?”只有两正尽力摇船的船工,实在不明白老爷为何笑得如此开心,但老爷的幸福就是做下人的幸福,两船工相互看了一眼,心底里也跟着附和了几下笑声。

    邵伯谦的笑声尚在绕船三圈而未绝之际,只听船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不一会,自家的船停了下来,不动了。邵伯谦有些意外,朝外就问:“怎么回事?”舱外船工答道:“不知道,好多的船,堵上了吧。”

    邵伯谦一惊:“堵上了?”要搁在平时,这船堵个十天半月的也不当一回事,可今儿不行,这不是事急嘛?爬起来探出头,问:“这到哪儿了?”船工回答道:“才到萧山。”邵伯谦急道:“你快去看看是咋回事。”

    船工应了一声。这时候,船都挨次排着,跳上别人家的船,越过两、三艘就到了岸上,从岸上看过去,这船也不是几艘,都拢成块了,怕不有百几十只挤在一起,人都叽叽喳喳的在说着什么,有唉声叹气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指手画脚的,有出谋划策的,有着急跳脚的,还有起了高声,面红耳赤的,好象正在相互指责对骂。这是民国年间,汽车还不是太多,南方又不行马,都靠船代步,什么装东西的、走长途的,除了脚走,几乎没有不靠船的。偏偏堵船的地方,又是河道最窄之处。

    船工打听明白了,马上赶过来向邵伯谦报告:“老爷,是前面的一只运房基石的船碰着了一只石灰船,石灰一进水,就乱了,一下子沉了底,那只装石头的船沿与石灰船的船沿靠在一起,吃水大,也带下去了,两只船一沉,大伙儿的船都没法走了。这打捞的工夫,怕没半天是不行了。”

    邵伯谦的脸都白了,急得直搓手,连说:“这可怎么办?”船工也没办法,道:“这走陆路吧,到绍兴怕还不到明天早上。”

    计无渊想了想,安慰道:“老爷,我看,咱们赶到上游,再雇船走”。邵伯谦略一思索:“也只有这样了。”与计无渊离了船上岸,这荒郊野地的,也就一条走纤夫的小路,庄稼与草木挤在一起,又高低不平,这时加上又站了不少从船上起来的船客,更加不好走。邵伯谦与计无渊以前哪里走过这样的路,这时也顾不得了,拖泥带水的,一步步挨过去。

    前面又是乱七八糟的喊叫声,只见十几个人,正从其中被阻的四、五只船上搬那朱红家俱、锦被枕头,斗缸锡器,放到岸上,大红大绿的,都贴着剪出来的红“双喜”,显然是哪家新人的嫁妆。路本就不畅,这些嫁妆一摆上,越发拥堵。邵伯谦经过时,随口问站在河沿指挥的中年人:“请问,你们这是干嘛?”那中年人垂头丧气,满脸汗水,说:“你看晦气不晦气?今天是我堂弟大喜之日,没想到却会被堵在这里,要是误了吉期,哪还有什么顺流气?只好想办法在前面换船了。”说着转头叫道:“大伙儿加把劲,无论如何要赶在新人拜堂之前,把嫁妆送到。到时我一定要七叔多加一坛绍兴黄酒,犒劳犒劳大家。”

    有一人正从船上背了一只朱红柜子上岸,喘着气,说:“姨表哥,你也别催了,大伙儿都是新郎倌的亲朋好友,没有不卖力的。黄酒不黄酒的,现在也不敢想,只要平平安安在吉时之前把嫁妆送到,不让我喝酒都行。”其他几个也是累得够呛,道:“是啊,是啊,现在要是能喝口茶,也比喝酒强。”中年人叹口气,担心地道:“也不知前面找到船没有。”

    邵伯谦劝他道:“别急,好事多磨,好事多磨。”这话虽是对那中年人说的,其实也是邵伯谦自己安慰自己。怕前面的船被他们抢先雇光,不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与计无渊向前赶去,但迎面而来的,只有满载的船,哪里有什么空船。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里多路,才远远看到对岸系了一条船,有人站在船尾,正从河里舀水,泼到船里,显然正在洗船。邵伯谦犹如斩立决的犯人碰到皇帝大赫天下,大喜过望,叫道:“计师爷,快去雇了这条船。”计无渊应了一声,紧赶了几步,才看清,不由得叫一声苦。那条船的船头上,放了一对粪桶,而从河里舀水的家伙,不是料勺又是什么?这哪里是坐人的船,而是一条刚从庄稼地里施完肥的粪船。

    邵伯谦看计无渊停了步不住顿脚,问道:“怎么啦?快叫他摇过来啊。”计无渊摊摊手,苦笑道:“是条粪船。”邵伯谦咯噔了一下,咬牙道:“顾不得这么许多了。你快跟他说。”

    计无渊跑了几步,站到河对面,叫道:“这位兄弟,我们要雇你的船,快点摇过来。”那农夫正卖力地从河里舀水洗船,听见对岸有人叫,抬起头来,问道:“你跟我说话?”

    计无渊道:“是啊。你摇过来,我们要雇用你的船,多给你些钱。”

    那农夫胡子拉茬,满脸皱纹,看着一身光鲜的邵、计两人,憨笑道:“你这位先生爱开玩笑。我这是粪船,装的是米田共,又臭又脏,不要说坐了,就是熏,也熏晕了你们。”

    邵伯谦抢过话头:“别罗嗦了,你过来,送我们到绍兴,我给你两块大洋。”农夫不相信:“你先生是有身份的,别骗我。”计无渊大叫道:“骗你干什么,快点。”自己摸出两个银元来,一手一个,击打出声音来。农夫一看,果然眼开,跳到岸上,慌忙解了绳子,把船摇了过来。船刚到岸,计无渊就滑到河塘边,跳到船上,又把邵伯谦扶了过来。邵伯谦站到船头,鞋差一点碰到船头上的两只粪桶,退了半步,看到粪桶里还有蠕蠕而动的粪虫,一阵恶心,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起来。农夫满脸歉意,说:“我说吧,你们有钱人,哪能坐我这样的船。”

    计无渊胃里也是翻动,强忍着,道:“别废话了,快把这两个东西拿到船尾去。”农夫“嗯嗯”两声,从船沿跑过来,一手一只粪桶,提到船尾,转身又走了过来,看着计无渊,“嘻嘻”地笑。计无渊把两块银元递给了他,说:“把这儿多洗几遍。”农夫大喜,应道:“是是。”仔细把银元藏到袋里,又在衣服外面拍了拍,才提起料勺,舀起河水,把船头泼了几遍,给两人洗出一块终算能容脚的地方来。这农夫长这么大,家里都没有攒起过两块银元,这次碰上了财神菩萨,不要说送到绍兴,就是送到京城,也是毫不犹豫,还有什么话好说,操起橹,卖力地摇动起来。

    但这粪船可不是邵家的小船,吃水大,想快也是快不了。可怜邵伯谦是真没办法了。这时天色已近黄昏,一抹斜阳挂在天边,红彤彤的,换在平时,邵伯谦说不定还会诗兴大发,高吟一首,但现在站在臭气哄哄的粪船上,只有拼命诅咒太阳落得太快了。

    尽管计无渊催着农夫快摇,但这船却由不得人,本来就是装货的,农夫拼命地摇,也比人走快不了多少,走了一个时辰,船才出萧山地界,可离绍兴城还远着呢,天已全黑了,邵伯谦想完了完了,这戏怕是要黄,该死的竟然会堵河,这事百次也轮不上一次,竟然会让自己在这时候给赶上了。

    就在这时,岸上有人喊:“船家,船家,靠靠岸,我们这儿有病人要送绍兴城里看医生。”计无渊对农夫道:“别理他,我们走。”可容不得农夫反应,岸上一条竹竿伸了过来,竹竿上有一个铁钩,把船钩上了,强迫着靠了岸,对方是个瘦小汉子,也就五十多岁的样子,面露乏色,对计无渊道:“老板,救命啊。我哥的老毛病又犯了,非到绍兴找卢郎中不可,行个方便吧。”

    计无渊摇头:“若非我们真有急事,也就顺便带上你们,一同走又有如何?只是我们这次真有十万火急的事,要不谁还会在夜里赶路?你们另想办法吧。”瘦小汉子求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板您大善大悲,发发善心。您看这时候我们到哪再找船去啊?”也不容计无渊再说,自己向后面喊:“快点把我哥抬过来,老板答应了。”后面的人应了一声,拔脚就跑。

    计无渊气急败坏,喝道:“我答应什么了?不能带。”

    邵伯谦看看天色,道:“让他们上船吧。”心里不由苦笑,像这样的粪船,竟然也有抢着要坐的,自己反正是头一次碰到。叹了口气,站在船头,再也不发一言。

    好一会病人到来,四、五个汉子抬着,七手八脚抬上船,安置妥当,又再三嘱咐完了,几个人才离去,留下了要船的瘦小汉子和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大概是病人的儿子。计无渊平时看过几部医书,也知道一些医理,见病人“哼哼唧唧”的叫得难受,伸手搭了搭病人的脉,觉得脉象混乱,确是患了重病,但到底是什么病,凭自己的水平也看不出,就不管了,看看船头的邵伯谦正低头沉思,不好多说什么,只任船咿咿呀呀地走。

    到下半夜船才到绍兴,瘦小汉子在一个小埠头要船停了,与侄子抬着病人上岸,那中年妇女对邵伯谦和农夫是千恩万谢,再三要付钱,而农夫又不肯要,说拿了这种救命的钱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自己是顺道带的,费不了多少力气,力气又不值钱。后来还是邵伯谦说救人要紧,这钱就不要付了才罢休。

    待他们一离船,计无渊马上催着开船,又摇了几炷香的工夫才到袁家的码头,还没靠岸,远远望去,见袁家码头人影绰绰,几个灯笼照着,一些人正在往一只大船上搬什么箱子。邵伯谦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气都要喘不上来。船刚靠岸,还没停稳,就跳了上来,只见埠头大树上挂起了几盏灯笼,四人合抬一个箱子,“嘿哟嘿哟”唱着号,正往大船上抬。大船上船头船尾也各挂起了一盏灯笼,舱中已摆放了三个箱子。邵伯谦当然识得,这不是袁家放书的箱子还会是什么?

    除了抬箱子的,埠头上还站着三人。除一个邵伯谦不识外,另一个是袁家的管家顾管家,还有一个是曾给他报信的贾宝成。贾宝成等邵伯谦跳上岸来,平时谦恭的他竟然急匆匆地说:“邵先生,您怎么才来?”邵伯谦没顾上理他,只一把攥住顾管家:“这是怎么回事?”

    顾管家一见是邵伯谦,面上也是变色,道:“你这时还来什么,晚了。”邵伯谦攥得更紧了,恶狠狠道:“你说什么?我拼死拼活地赶路,你还说晚了。这书不能装走。”

    顾管家冷笑道:“你说不能装就不装?”转道对搬运的人道:“快点,干自己的活。”

    邵伯谦见他如此,道:“袁夫人呢?把她叫来,我当面问她,你们袁家哪有这样欺负人的。”顾管家道:“邵先生,你先把手松了。有事我们到里面说去。”带着邵伯谦和计无渊、贾宝成进了门,才道:“我家奶奶刚走。邵先生,你是怎么办事的?说好是日落之前成交,你到这时才来。我家奶奶等到你二更天才让这家搬书的,够仁义了吧?你还多说什么?不来找你的麻烦,我们袁家已是够客气了。”

    邵伯谦连日奔波,粪船都坐了,眼见好事成梦,急怒攻心,一时竟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顾管家道:“邵先生,你也不用生气,我就给你把事讲讲,看看我们袁家做得有没有过份。老贾是下午就到的,一直在等着你们,事情的过程,他基本有些清楚,等我说完,你也可以问他,看我有没有一句谎言。”看贾宝成点了点头,顾管家又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们这是救命的钱,缓不得。这家是诸暨来的,今天早上就到了。奶奶因为已答应你在先,非得咬定要等到今天晚上,如果你们不到再让给他们。人家可是带着银票来的。到晚看你们还没到,奶奶又让多等了两个时辰,这才让他们把钱留下,把书搬走。她一个妇道人家,这时深更半夜的还要跑到杭州去,去赶明天一早到上海的火车。邵先生,你扪心自问,我们袁家做事可有半点理亏?你若不信,不但可以问老贾,也可以到外面问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怎么等的。”

    邵伯谦哑口无言,只是浑身发抖。论理确是自己没做到,可是,也就这些工夫,竟然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两天来的美梦成了泡影,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顾管家见邵伯谦气还不平,又拿出了一张纸来:“邵先生,你看看这。”把这张纸递给了邵伯谦,又说:“这是周作人周老爷从京城打来的电报,要我们把书留着,他正在想办法筹款。一来呢,他的电报是你走后才到的,二来呢,远水救不得近火,我们奶奶也没有应他。邵先生,你看,这事如果能缓,还能不把书给他留着?毕竟他是我们同乡,如果书给了他,总还是在绍兴城内,不比流散到外乡强么?”

    邵伯谦仰起了头,脑子里是什么都有,可什么都说不上来,哆嗦着嘴,只说:“这、这、这……”计无渊在一旁插嘴:“难道我们两天来回奔波筹款,就等来了这样的结果?”

    顾管家道:“话我已说得明明白白了,事情之过,是在你们这儿。不过,我们袁家也非不讲理的,看在你们这两天的辛苦,我家奶奶也做了安排。”伸手一指八仙桌上的一只小箱子,道:“我家奶奶临走时曾吩咐过,只要你们在明天早上之前赶到家来,这箱书就给你们,也算弥补你们的损失。旁边这是你们预付的五百块大洋,也一并带走。”顿了一顿,又道:“如果你们在明天还不到,不但这书你们是轮不上,五百块大洋也是不还了。”

    事已至此,多说已是无益,邵伯谦只觉得再也不想在袁家呆上半刻,转身往外就走。计无渊却抱起箱子,要贾宝成拿了大洋,跟着邵伯谦出门。邵伯谦根本不理他们跟在后面,跑到埠头,喊道:“你们这儿谁是主事的。”

    正在装船的人闻声都转过身来,一个戴了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停了手,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邵伯谦手一挥,问道:“书是你买下的?”中年人点点头:“正是在下。这位大概就是邵先生吧。”

    “你认识我?”

    中年人摇摇头:“久仰邵先生大名,只是无缘识荆。晚生从早上等到晚上,等的就是您老,可叫晚生好等。您老不来,不得已,只好如此了,邵先生见谅。”邵伯谦心里哼了一声,道:“你开个价,要加多少钱?”中年人摆摆手:“请邵先生恕罪,这书,晚生暂不想让,哪天玩厌了,当第一时间通知先生。”转头对伙计们喊道,“小心点,别失了手。”

    邵伯谦长叹一声,碰上这样财大气粗的主,还能有什么办法?对后面跟来的计、贾两人道:“走吧。”计无渊心细,抱着箱子问那金丝边眼镜:“这位先生,请教尊姓大名。”中年人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晚生是诸暨马家的。先生哪天路过诸暨,可得来寒舍喝杯茶。”

    正说间,河上又过来一只船,竟是邵家原先被堵的船也到了,邵伯谦满腔恶气,无处发泄,跳上了船,吩咐船工:“回杭州吧。”见贾宝成也要跟着上船,道:“老贾,这事没能做成,大家心情都不痛快。这箱子里的书,你拿一部走吧,不必跟着我了。”示意计无渊把箱子打开。贾宝成道:“邵先生您说什么话,事已至此,我哪里还要什么书。”

    邵伯谦站在船头,道:“老贾,本来这事若能做成,照行规,得给你一成,有一万大洋,这场生意大,少提些,算上一半,也要五千大洋,你的下半辈子也有了着落,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咱们大家是一场无结果。此时我心里不痛快,也没什么心情跟你多说。反正好处都让马家得了去,他们袁家还能有什么便宜会落给我们?”示意计无渊把箱子打开,就着埠头上的灯光,见里面也就三、四部书,不过五、六册左右,虽从书品上看,恐也非普品,只是现在哪里还有心情细看,仍对贾宝成说:“你自己挑吧。”贾宝成摇摇头,不想要,旁边的计无渊劝道:“老爷既已说了,你就拿一部走。哪天也可再卖给我们老爷嘛。”

    贾宝成道:“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谢谢邵先生。”这贾宝成确是厚道之人,不拿册数多的,顺手在最上面拿了一册楠木夹板夹着的书,说:“就这册吧。”邵伯谦拱拱手,算是道别,自己钻入船舱。计无渊对贾宝成道:“就此别过。”吩咐船工开船。

    贾宝成走上码头,拿着书,静静站了一会,看邵家的船渐渐远去,自己也觉得没趣,一声叹息,转身离去。河面上只留下那自称诸暨马家的中年人吆喝声和汉子们抬箱子的号子声,在夜色雾气中弥漫开来。

  第三章

    孙祖传把手上的一块砚台轻轻放在桌上,捻了捻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点点头,对儿子孙宗白道:“不错,眼力大有长进,这北平的书,算是没白念。”

    孙宗白知道父亲难得夸许,不免有些惊喜,生出受宠若惊的感叹来:“这是我与同学在宜兴的一家古董店看到,见上面有‘万历癸酉姑苏吴万有造’几个字,看包浆确也还到代,就买下啦,还是想听听您的意思。”孙祖传笑道:“其实,这是一方在乾隆时后仿的脂砚。”

    “后仿?脂砚?”孙宗白瞪大了眼。

    孙祖传点点头:“你看,右上篆‘红颜素心’四字,盒盖内刻细暗花纹肖像,系仇十洲之女仇珠为薛素素所画。薛素素一代名妓,嫁过多人,曾嫁沈德符为妾,后又嫁作吴门豪富。她所藏的一方端砚,就是这个了。此方砚后来落入端方手中,他在砚边刻隶书小字‘脂砚斋所珍之砚其永保’,就是这一行字了,不过现在这方砚台在京城四大公子之一的张伯驹手上,八年前,我曾在他的府上亲眼见过。凭此一条,也可推知你这方是仿制的,不过应是高仿,仿制之人确是高手,平常之辈出不了如此大气的工。”

    孙宗白又是佩服又是惭愧,叹道:“人都称您是江南第一砚家,真是名至实归。爹,儿子要学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孙祖传摆摆手:“什么江南第一砚家,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别人当面夸你,听听也就罢了,自己心里切切不可有此想法。江南第一的位置你以为是这么容易坐的么?闽侯林白水藏了一块外舅黄莘田的‘生春红砚’,此砚质精工卓不说,那黄莘田是几百年来难得的藏砚大家,‘生春红砚’是其珍物,此砚并有一段‘千金得妾,千金购砚’的佳话,可谓风流儒雅之极了,他的公子承接了父辈的所有藏品,自己也又新增了不少,岂能轻而视之?还有那锡山苏宗仁,琉璃厂购得一方古端砚,后才知曾藏宋内府及清皇室,上有眼一百零一个,试想身份如此高的藏砚者有几人?上海高君藩,藏砚也是了得,他所藏其中一方古端砚,曾是俨山陆深所用。如此辈者,大有人在,为父又怎敢自称江南第一。”

    孙宗白在父亲的背后伸伸舌头,做了一个鬼脸,他又何尝不知藏砚并不是父亲的强项,之所以如此说,引父亲开心罢了。

    孙祖传话锋一转,说:“不说这个了。跟爹说说京城里的事吧,爹都七、八年没到过京城了。”

    孙宗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模样倒是没怎么变,但日军在北平城郊虎视眈眈,怕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现在北平城内人心惶惶,恐惧国军会挡不住日军的挑衅。日军虽然图谋了我东三省,但恐远非他们目标所在,他们很有可能是想谋我整个中华大地。”

    孙祖传眯起了眼,摇摇头:“蕞尔小丑,也来跳墙。只要国人心齐,总有叫他有来无回的时候。”孙宗白点点头,道:“是啊,我们中国人多地广,只要齐心合力,焉能受倭人欺凌。可惜现在党政激烈,几乎水火不容,没的叫外人瞧了便宜。”孙祖传道:“政治、国家之事,我们想管也管不了。不说了,你的学业怎么样?”

    孙宗白道:“还行吧。爹,去年暑期,我跟同学到外面走了走,还真是开了眼。今年我还想跟沈琦一他们再到外面跑一跑。”

    孙祖传兴味盎然,说:“哦,你给爹说说,开了什么眼了,嗯?”

   父子俩在家中说话之时,孙宗白的哥哥孙宗民此时正在上海。孙宗民与他的兄弟孙宗白在外形上一点都不像,宗白长身玉立,风度翩翩,那是从了他们的娘,而孙宗民却是短小身材,一对眼睛又细又小,尤其是长了一双招风耳,现在上唇又留了一撮小胡子,真是像煞了他爹孙祖传。

    孙宗民在法国萨尔福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回国后即由恩师粟恩泽老夫子招入武汉大学做了文学院的副教授,两年后转为教授,本就想在这武汉大学大展鸿图,却被在国资处做处长的同学兼舅爷汪一卫一纸电报推荐到浙苏大学来任图书馆副馆长。他的夫人就是汪一卫处长的胞妹,是吴中美女,喝不惯这硬梆梆的武江水,力主他到杭州工作,加上武汉离家确实也远,孙宗民考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从文学院的教授,到这图书馆的副馆长,在孙宗民看来,确也无非如此,并无高下,到哪儿都是一样。只是现在国家处于多事之秋,大量身处城市中的故家大户忙于保身,无暇他顾,古籍之道,从珍籍而沦为废纸,市肆之上,屡有大户藏书散出,相比一年之前,好有一比,就像大姑娘与寡妇,同为女人,却有天壤之别。而日人仗着国强资厚,又有重兵在一旁虎视眈眈,大肆收购,载运回国。有识之士,无不痛心疾首,四处奔走呼号,期于引起当局重视。浙苏大学校长已通过相关渠道,筹着一笔巨款,用于采购古籍。孙宗民一上任,即被委予重任,与古籍部主任劳白驹一道,专门收购这市面上的旧籍以充实学校图书馆。古籍部主任劳白驹于古籍版本,既有眼光又有远见,当时校长能筹得巨款,虽说是国资处汪一卫处长帮了大忙,但其中也有他劳白驹的汗马功劳,要不是他引经据典,头头是道,还真不太容易说得动那帮子老顽固。加上劳白驹为人忠厚,倒也与夫子气重的孙宗民谈得来,两人辗转半年,纳入了不少精品,连胡适博士都专门来看过一次,赞不绝口。这次两人又来到上海,就是为了运走上次已在几家旧书铺谈妥的一批旧籍。

    事已谈妥,因为书籍比较多,没敢走火车,定下由孙、劳两人亲自随汽车押运回杭州。这时的汽车也十分紧张,两人用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各种关系,才搞到一辆,定好三天以后发车。当天已没什么事,孙宗民与劳白驹说了一下,出门去看在上海的同学了。劳白驹在这儿虽还有些朋友,但毕竟身上的担子还没卸下,没心情出门,就在旅馆里看书。

    看了一会书,已近中午,肚子有些饿,就从所住的太白旅馆出来,沿街信步,走走看看,来到城隍庙。这儿的集市似乎是刚刚开始,熙熙攘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点也不像大兵压境的模样。劳白驹向来对小吃之类的食物非常感兴趣,就近找了一家馄饨店,要了一碗馄饨,尝了一口,只觉鲜香滋舌,馄饨入口即化,赞了声“好”。就在这时,天空中响起尖利的防空警报声,刹那间,街上像是放下了一只猛虎,尖叫声由远及近,炸窝般响起。不过这是预警的防空警报,一会也就停了。劳白驹初来乍到,不太明白,才有点惊慌担心,旁边的一个小老头看劳白驹脸皮有些变色,安慰他说:“不用怕的,这声响好几天就来一次,习惯了就当他是放屁。”劳白驹听他这么一说,点点头,以示感谢,心里还是不由感叹乱世浮生,命薄如纸。

    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人,青布长衫,右手腋下夹了一个包袱,铁青着脸进来。此人倒挂了两条眉毛,一脸愁苦相,劳白驹却是认识,原来就是做夹包生意的贾宝成。要说贾宝成祖籍新昌,小时在杭州书铺学旧书生意,现在四处夹包跑单帮,跟图书馆的劳白驹那可是两条道上的人,何以会认识?这当然与劳白驹的职业有关。

    劳白驹见贾宝成进来,喊了他一声。贾宝成一见是劳白驹,铁青的脸白了一下,有些犹豫,但还是走了过来,在劳白驹的对面坐下,拱了拱手,算是招呼,劳白驹吩咐店家给贾宝成端上一碗馄饨。

    劳白驹道:“老贾你板着一张脸,跟谁生气呢?眼看上海很有可能就要发生战事,你何不回家避上一避,难道生意比生命还要紧么?”

    贾宝成叹口气,接过店家递来的馄饨,道:“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有这口手艺,回到乡下,老婆孩子的何能糊口。但现在不走也不行了,谁还要这当不了饭吃的旧书呢?”说着指了指从腋下取出放在桌上的青布包袱。劳白驹有些奇怪,问道:“莫不成是宋版?”

    贾宝成不由惊奇,差点被刚放进口里的一只馄饨噎着,问:“劳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劳白驹笑道:“我看这包袱薄薄的也装不了几册书,想不是宋版,现在这世道,又能卖上多少钱?所以有此一猜。”贾宝成听劳白驹这么一说,本来已竖起的两条倒挂眉又慢慢垂了下来,青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还真叫先生猜着了。”

    “我能看看吗?”劳白驹来了兴趣。

    贾宝成打量了一下四周:“可否另换个地方?”劳白驹点点头:“吃了这馄饨,就到我住的地方去。”会了钞,看贾宝成吃完了,一道走着回到太白旅馆。

    劳白驹的房间在三楼,进门,看劳白驹把门关了,贾宝成才把包袱放到桌上,打开来,里面还有一块黄布,只是已脏兮兮的辨不出本来颜色,看得出贾宝成混得不算太好。把这黄布也打开,露出里面的真容来,是前后有夹板的一册书,那夹板是金丝楠木做就,光滑细润,大非一般。

    劳白驹刚想接手,窗外响起一阵嘈杂争吵的声音来,贾宝成猛地把书捧起,迅速包上,站起身来。

    劳白驹走到窗前,从窗口往下看,原来是一辆黄包车刮了一个行人,把行人捧在手上的一只什么瓷器打了,碎成一堆,行人不依,拉住了黄包车夫要他赔,黄包车夫说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不关他的事,行人当然不肯罢休,不依不饶的,与黄包车夫纠缠在一起。

    贾宝成捧着书也探过头来看,知道事不关己,有些惭愧自己刚才的失态,等劳白驹把窗关上,把书递给劳白驹。劳白驹接过,平放在桌上,打开,有些奇怪,抬起头问贾宝成:“这不是姓孙的家谱么?”

    “是啊。”贾宝成点点头,两条倒挂眉向上挑了挑,看着劳白驹。

    劳白驹“嗯”了一声:“现在这世道,要别人家的家谱干嘛?”心知贾宝成浸淫书籍多年,既有此举,必非无因,便又低下头来翻。看谱是麻纸印刷,大黑口,半页八行,行十六字,版心题作“新安孙氏统宗谱”。原来大概是线装,只是现在改成了经折装,看装法,应该是晚清时同治、光绪年间的手艺,裱得还不错,绝非出自俗手。全谱也就百把页,只是衬的纸厚了些,看上去这谱就显得有些厚阔,但全谱上下,却无一处盖有收藏章。劳白驹翻了一遍,问贾宝成:“真是宋版?”

    贾宝成点点头:“我觉得是,无论版式、纸张还有墨色来看,我觉得就是南宋末年的版本。”劳白驹道:“落款确是咸淳七年,但这书用的是廻形版框,像这样的版框,你看过有到宋代的么?”

    贾宝成的倒挂眉又扬了扬,青色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但没出现过就不见得不一定是宋代的,劳先生您说是不是这样?不过,这册书的珍贵之处,还不在是否宋版,而在于其他的地方,劳先生您再仔细看看。”

    “是吗?看来老贾你是想考我了。”劳白驹微笑着低头翻书,看了几页,看版心印有“新安孙氏统宗谱”数字,谱籍应出自徽州是无疑的。徽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当年徽墨、宣纸、名工都出自这个地方,现在鲁迅、郑振铎等名流极力推崇的徽刻版画,都是出自这个群山环绕的风水宝地。看着看着,劳白驹忽然惊叫一声,一拍桌子:“活版?”

    贾宝成有些得意,不置一语,看着劳白驹。

    劳白驹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微微溢出的汗水,道:“这册书就算到明初,不,明中期,哪怕是明晚,也是宝啊,不要说到宋了。”

    贾宝成点点头:“劳先生果然是高人,但还得请您再看仔细一点。”

    劳白驹闻言,有些不信:“难道还有妙处不成?”这一次,劳白驹足足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一张白脸红了又白,心浮气躁心潮起伏心驰神往的神态一览无遗,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贾宝成忙从劳白驹手上拿过家谱就包了起来,一边包一边紧张地看着劳白驹。劳白驹道:“老贾,别慌,应该是孙馆长回来了,你认识的,就是孙宗民先生啊。”

    贾宝成神色缓和了许多,退到一边。劳白驹起身把门打开,果然是孙宗民回来了,这时劳白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看贾宝成捧在手上的家谱,又看了看孙宗民,说道:“巧了,孙馆长不是也姓孙么?”

    孙宗民进来时看房内有人,已认出了是贾宝成,正想跟他打招呼,听到劳白驹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有些奇怪:“难道老贾也改姓孙了?”转身对贾宝成拱拱手:“老贾,找到啥宝贝了?”

    劳白驹把门关了,示意两人过来,向着孙宗民说:“老贾还真有宝贝,肯定对你胃口。”孙宗民笑道:“对我胃口有啥用,关键还得对你劳先生胃口。老贾你说是不?”

    贾宝成露出白牙算是一笑,劳白驹却嘿嘿而乐,道:“这次不一样,老贾你拿出来,看孙先生馋不馋。”

    果然,当贾宝成把谱放到桌上,露出封面上“新安孙氏统宗谱”这几个字来,孙宗民随手一翻,喉咙深处即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随即就扑到谱上,用颤抖的手慢慢地又翻了一页,口中喃喃自语:“你终于出现了,你终于出现了,你终于出现了。”等抬起头来,劳白驹和贾宝成看到孙宗民泪流满面,神情极为激动,那一对招风耳似乎也在一旁呼呼招风,可把劳白驹吓坏了。他与孙宗民搭台虽说只有半年的时间,但在这半年里两人几乎都在一起,孙宗民年纪虽然不大,也就三十多岁,但他的稳重老成一直是劳白驹所折服的,今天这样失态的表情还是第一次看到。就算是他们家族自己的家谱,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吧,何况这不过是安徽新安的同姓家谱而已。

    劳白驹大为不解,上前轻轻拍拍孙宗民的肩头:“孙馆长,您这是?”

    孙宗民把谱摊在桌上,要贾宝成和劳白驹都过来看,翻了几页,指着谱中第十二世孙吴会的世系,道:“我们家族就是以吴会公为始迁江南始祖的。在我老家,有两支孙氏,都以万登公为一世祖,吴会公是万登公的十二世孙。可在吴会公以前,就已分成好几个支派,都有家谱流传,只有我们吴会公这一支,却一直没有家谱。”慢慢把情绪稳定下来,要两人在一旁坐了,自己也在桌边坐了下来,继续说道:“我们家乡两支孙氏,虽同处一地,却分为山南孙氏和司前孙氏,我们这一支就是山南孙氏。另一支司前孙氏,自元朝大德十年廷瑞公创修家谱以后,在明代就有洪武、永乐、正统、成化、嘉靖、万历、崇祯历次递修,入清后更是六十年一大修,三十年一小修,从无脱节过,称得上是流传有序。可我们山南支,虽说与司前支几乎同时迁到这儿,却直到明朝嘉靖年间,才与司前支合修家谱,因为我们没有旧谱流传,只好沿用了司前支的记载。”

    劳白驹沉思了一下,问:“司前支有吴会公的记载吗?”

    孙宗民点点头,道:“有,很详细。”劳白驹更是不解了,道:“那还有什么不妥呢?记载不正确?”孙宗民摇摇头,道:“以前我们都以为应该就是那样的,现在才知道不对了。至今,司前孙氏还保留着从新安流传下来的明代成化四年的《新安孙氏重修宗谱》一册,是根据元代大德十年廷瑞公创修的家谱所递修的。上面的记载,我记忆犹新,对吴会公的祖父记载是这样的:‘小二公讳次龙,娶洪氏,生四子,长玠公、次六五公渡淮、三文蔚渡淮、四细五公出绍溪口吴氏,生一子大公蒙,字养正。正生三子,长观复出绍常州守吴会,次、季失讳’。”

    说到这儿,孙宗民看了两人一眼,又道:“我口音重,这个绍兴的绍字,实际就是承祧的祧,你们知道就是过继承嗣的意思,说是观复过继给吴会公为子。成化谱中关于观复公是这样记载的:‘元一公,讳观复,号静轩,养正公子,宋淳祐乙巳三月五日生。以己酉岁往继常州守吴会公,为人和易,有承平故态,辞翰俱有可观。公尝以己巳岁侍亲归乡,越三十有七年当大德己巳十月再归累月,而后代世莫得而详。’也就是说,观复公后代如何,已经不知道了。”

    劳白驹想了想,问:“那你们这一支,一定不是观复公之后了?”

    孙宗民有些沮丧,说:“问题就出在这儿,成化谱说吴会公有两个儿子,第二个儿子在家谱中是这样记载的:‘元二公,讳观蒙,常州守吴会公庶子也,兵间辟地姑苏,与其生母相踵而没,无后。’也就是说,观蒙公与母亲搬到苏州之后相继而亡,也没有后人。”

    这次连贾宝成都搞明白了:“这么说,你们也不是观蒙公之后?”

    “成化四年的家谱就是这样记载的。尽管我们一直口口相传,我们都是万登公的子孙,是吴会公的后人,可没有家谱为证,司前孙氏也一直怀疑山南支来历不正,颇有把我们当作外姓外宗来看的意思。说实话,要不是我们山南支人才辈出,历世官宦,恐也无与司前支合修家谱的可能。”说到这儿,孙宗民叹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又继续说,“在成化四年修的家谱序言中有一篇元代所撰的《常州太守楚望公传》,我几经揣摩,认为这篇传记里面,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你们给我想想,是不是这样,我现在就背给你们听:‘咸淳五年以恩例授朝奉大夫,再请归,与族属叙旧,留连数月,谒审坑天王祠,舁去万登公中段碑,买舟而回’。咸淳五年吴会公回到老家,‘与族属叙旧,留连数月’,‘后又之新安,与族属留连道故,经数月’,这数个月内,他与族属叙旧道故,是在干什么?我认为吴会公必定是在收集家族资料,打算编纂一部家谱。你们说是不是可以这样猜想?”

    劳白驹和贾宝成同时点头:“嗯,有道理。”

    “后来,我又在成化谱中的序言里查到这样一句话:‘昔有宗人,恃其富盛,号江南豪杰,而不同吾廷瑞翁续谱,岂期燃指间将安在哉?’因为有这样的记载,所以一直怀疑我们山南孙氏,也有旧谱,只是不为同宗所容,才没有流传下来。”

    劳白驹道:“你认为就是这一部?”

    “毫无疑问!这一部就是吴会公亲自所修。他在自己的世系中记载得很明确。”孙宗民手指按着家谱,一字一句读着,“元会,继名吴会,以明经登进士,监无为军崐山镇,开庆元年拜常州太守,授朝奉大夫,作《雷溪亭记》,重修统宗世谱。生于嘉定七年四月二十九日丑时。夫人何氏,早卒,继方氏,生一子廷用。”

    读到这儿,孙宗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欣喜地拍着桌子上的《新安孙氏统宗谱》大声说道:“吴会公是有亲生儿子承宗的,就叫廷用。我们山南孙氏,是廷用公的后人,是的的确确的孙氏宗族。山南孙氏的家谱比之明代成化四年甚至元代大德十年的老家谱还有更早的家谱。”

    劳白驹虽说也被孙宗民欣喜若狂的情绪所感染,但还是有些疑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说出来:“那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能把你们山南孙氏跟廷用公联系在一起?”

    “当时我们山南孙氏与司前孙氏联宗,凭的就是我们山南孙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幅祖像,吴会公的一幅像。如果没有这幅吴会公像,说我们是吴会公的后人,不要说别人,连我们自己,也得将信将疑不是?正因为司前支就有吴会公的世系记载,虽说他们内心也许不愿把我们山南支跟他们司前支融合在一起,但他们总也不能把我们山南支摒除在外吧?这岂不违背了祖宗的敬宗收族之道?”孙宗民大笑着回答,看着贾宝成:“老贾,我现在很想知道你是从哪儿搞来这部家谱的,能说吗?”

    贾宝成摇摇头:“孙先生,本来你们跟我之间又不存在什么生意秘密,说说也是无妨,只是这本书的来历,我还真不能说。不过,您如果真想知道,我想以后我能说,只是现在还不行,请您谅解。”

    “好,我信得过你,本来你不想说,大可随便找个说法糊弄我一下。”这时候的孙宗民心情特别的好,一点也不计较贾宝成藏着掖着不说,转过身来向劳白驹说,“劳主任,这一册家谱跟我们孙家关系重大,我可否破一次例?”

    劳白驹略一踌躇,下了决心:“我听您的。何况,我们馆里也明确过,家谱、方志之类的旧籍,照例是不收的。”

    贾宝成一听却先急了:“两位这不是寻我的开心么?既然不收家谱,又何必费这么番事来?”劳白驹笑了,道:“老贾你别急,这是有缘故的。我俩吃的是图书馆这碗公家饭,照例是不能自己私下成交、收藏什么的,否则岂不坏了规矩?你这册家谱,我们公家不要,恰好孙馆长他想要,不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么?不过,老贾,你与孙馆长我们三个都不是外人,这事就限在我们三人知道,希望以后谁也不要说出去。”这最后一句话,实际上是跟孙宗民说的,也明明白白的表白,自己跟他挑上了担子,干系不小,最好大家都不要往外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弄不好,一传二、二传十的,传到外界,让无中生有的人捏着个什么把柄,说起来谁的面上都不好看。

    孙宗民感动地点了点头,劳白驹是忠厚人,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自己是一清二楚的,今天能这样说,不能不说是天大的善举,自己承了他一个人情,以后总要想着法子还他。脑子盘算到这儿,孙宗民才想起还没有问贾宝成要卖多少钱。孙宗民想不起这茬来,心情激动那是一个说法,主要的,贾宝成做买卖公平,却也圈内出了名的,就事论事,按质论价,从不狮子大开口,所以没什么可担心他会开出一个接受不了的价来,何况就算是要个高价,凭自己家族对这册家谱的重要性,也不是不能接受。

    听孙宗民问价,贾宝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劳白驹。劳白驹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老贾你就开个价。我知道这是册到宋的活字印本,确实也难得,但毕竟只是册家谱么,人家谁会要别姓的家谱呢?给了孙馆长,那算是投到真主啦。”

    “劳先生,刚才我要您再看仔细些,是有我的道理的。”贾宝成摇着头翻了一页,用萝卜般短粗的手指点着其中那两个字,又道:“就这,您再看看。”

    孙、劳两人,论学问,孙宗民自是高出一筹,但若论版本,劳白驹比之孙宗民,高出就不是一筹二筹了,听贾宝成这么一说,知必有缘由,当下就着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又细细看起来,慢慢的脸色由红变白,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看了一会,站起来翻了一页,又看了一会,又翻了一页,脸色青黄不定,红白相间,让旁边的孙宗民煞是莫名其妙,能让劳白驹这样失态的,孙宗民可还从没有见过,难道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真有特异之处么?只听劳白驹口中喃喃自语:“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孙宗民终于忍不住了:“劳主任,什么一模一样?”

    劳白驹听孙宗民一问,好似被半夜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一样,差点跳起来,定定神,指点着书中道:“孙馆长,您来看,这个‘家’字跟这个‘家’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孙宗民歪着头看看,道:“好像是一样。”

    忽然惊叫起来:“难道是……?”

    劳白驹和贾宝成齐声道:“是啊。”

    孙宗民搓着手,来回走了几步,口中道:“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回到桌边,又翻了一页,抬起头来看着劳、贾两人,道:“太不可思议了。”

    贾宝成仍是一脸的愁苦相,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才想出手的。刚才去那邃古斋,想也是老主顾了,不会亏待我,可原来的江掌柜回了老家,现在主事的啥也不懂,竟然笑话我拿个破烂来糊弄他。亏得你们两位是明白人,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字,出现在同一页纸上,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出现了这么一个线索,再仔细看,这个特征就越来越明显。你们两位先生说说,这算不算一件宝?”

    两人同时点头。劳白驹看了看孙宗民,想说什么,又忍住没说。

    孙宗民没看到劳白驹的表情,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老贾,别的咱不说了,你就开个价。”

    贾宝成轻轻掸掸青布长衫的前摆,伸出两根萝卜指来,在孙宗民的对面晃了晃。孙宗民还没说什么,劳白驹倒先叫出声来:“二千块大洋?不会吧?”贾宝成转头看着他,慢慢道:“二十根大黄鱼。”大黄鱼就是金条,贾宝成开出了二十根金条的价来。

    劳、孙两人齐声惊叫,劳白驹叫道:“这怎么可能?”孙宗民大叫:“上帝啊”,其实孙宗民并不信耶稣,只是被贾宝成吓着了,连在做洋学生时那会学来的上帝都搬出来了。当时一根大黄鱼大致可以换五百元大洋,劳白驹连二千块大洋也就是四根金条也觉得太贵,可贾宝成却连着翻了五翻。要知道,现在一部完整的精刻宋版,最多也就一、二条黄鱼的价。

    劳白驹道:“老贾,你是不是看孙馆长实在想要,就乱开价,咱可不兴这样啊。”

    贾宝成摇摇头,道:“我是这样的人吗?劳先生,说句不恭的话,您到目前为止,看到过这样的书吗?”

  “没有!”劳白驹老老实实坦白。

    贾宝成道:“这就对了,孙先生、劳先生,这虽是一册家谱,却是先铸字模,后成字的宋字模活字本。我知道在您两位真人面前,没有我卖弄的份,但我还是得说,乾隆爷的《天禄琳琅书目续编》里虽说著录过一部宋活字本《毛诗》,甚至更有人干脆说是宋泥活字本。但现在已经可以确认是正、嘉年间铜活字印本,非宋泥活字印本。《毛诗》我经手过一部,定为明代正、嘉间活字本应该是正确的。”他曾卖过一部《毛诗》给邵伯谦,知道底细。

    说到这儿,贾宝成瞄了两人一眼,又继续说道:“叶德辉先生在民国十七年他自己的著作《郋园读书志》里也讲他有部宋活字本《韦苏州集》,现在圈内不少人看也都是明铜活字本。正因为大家都没有看到宋活字本,所以就都以为宋活字印本早就失传了。”

    孙、劳两个看着贾宝成滔滔不绝,心里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贾宝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现在不少人对活字本感兴趣,得着一部明代活字印本,也觉得已经很了不起,这还是铜、木活字印本,是先刻好字,再排版而印的。而宋代毕昇发明的泥活字印本,是先做字模,然后再根据字模做字,这样,用一个字模做出来的字,那怕是一百个字,也是一模一样的,现在这一册《新安孙氏统宗谱》,就是这么个例子。我姓贾的做了这么多年的古书生意,还是第一次碰到呢。”

    孙宗民打断他说:“老贾你说这册家谱就是用毕昇的泥活字印的?”

    贾宝成摇摇头:“这册是宋末的咸淳年间印的,与毕昇那年代差了二百年,毕昇的泥活字还存不存世,都是一个问题。何况,我没法肯定这是用泥活字印的还是用其他材料如锡、铜、铁等等金属浇铸的,惟一能肯定的,绝对不会是木活字,木活字不会有相同的字出现在同一页纸上的,尤其像这样只要在同一页纸上出现相同的字,就一定是一模一样的例子。孙先生,我在您面前厚着脸皮充回行家,坦白说一句,像用这种工艺印的书,别管是家谱还是其他的书,就算不到宋,只到明代,甚至到清初,都是了不得的好书。换在太平年代,我要二百根大黄鱼都是不过份的。”说完了,贾宝成如释重负,喘了一口长气,坐在椅子上看着孙、劳两人。

    两人面面相视,劳白驹搞了一辈子的版本,更是承认贾宝成说得很对,他自小就在杭州丁氏兄弟的八千卷楼帮着管理书籍,后八千卷楼藏书归江南图书馆,他也跟着过去,经营了将近二十年,到调到现在的浙苏大学图书室做古籍部主任,可说过手过眼的善本书有十万卷都不为过,像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这样奇特的书,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他是知道这册书的分量的。本来,只以为是活字印本,又是家谱,既然孙宗民想要,就让给他去收藏,自己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是现在已搞清这是一册非木非刻的字模活字印本书,心下里他觉得孙宗民已不能自己要了,应该让给学校这样的公藏单位来保管才对。像这样的一册书,如果落入私人藏家手中,又不知要多少年以后才会再面世了。可他又说不出口,孙宗民虽为副馆长,但人没架子,这么半年多,好事不是没碰上过,但他从没有过私心,这是自己佩服他的地方,现在他这么急着想要这一册自己祖上所修的家谱,当然无可厚非,加上贾宝成要价二十根金条,也不是学校能拿得出来的,这次要和孙宗民一起押运回学校的将近一万册旧籍,里面也有两部宋刻残本,总共不过才用了两千多块大洋。现在贾宝成说得有道理,不知孙宗民是什么意思,他能否接受这个价格呢?劳白驹觉得自己现在不便开口,还是听孙馆长自己怎么说吧。

    孙宗民大致也能猜到劳白驹在想些什么,但现在是顾不到他会怎样想了,自己太想要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了。这是一册用什么工艺印刷的,对孙宗民来说,其实并不重要,他只知道这是自己的祖先所修的家谱,是对自己家族至关重要的东西。他反而在想,如果不是用这种人家都没有见到过的工艺多好,也就不用花这么多钱了。劳主任既然不开口,当然最好,他问贾宝成:“老贾,你知道我是不藏书的,所以对我来说,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用什么印的并不重要。我承认你说得很对,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少些价钿,毕竟,这么大一笔钱,谁都不容易拿得出来。”

    贾宝成叹口气:“我贾宝成一生潦倒,百事无成,现在又是兵荒马乱的,这口饭怕也吃不长了,我是想拿这本书过这下半辈子。您既然开了口,我也不能驳您面子,就少一根,孙先生您看咋样?”说这话时,倒挂的双眉似乎垂得更低了,说实话,他的这副尊容,让孙宗民看得都有些可怜甚至于心痛,但毕竟是这么大一笔款项,没有理由不再还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右手往下压了压,道:“十五根吧。”

    贾宝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孙宗民有些气馁,道:“老贾,盛世古玩乱世黄金,现在这世道,大家都抢着藏金银,就数书不值钱了,你说不是吗?难道还有出得比我更高价的人?”贾宝成点点头,道:“确实没有。我不瞒您说,我想出手这册家谱,差不多已有一个月光景了,您两位不知道这事,那也是圈内没有多事的人,这是规矩,我找过的人不会往外说。但确实也是没人看好这册书,甚至都没有容我解释一下。价出得最高的,还要算博雅斋,谭老板出了我一百块大洋。刚才在邃古斋,新来的掌柜只瞄了一眼,就一口把我打发了。但是孙先生,我还是觉得十九根大黄鱼确实不能少了,您多担待。”

    贾宝成自曝内幕,明确说明没人出过高价,但也把他自己的心理价位透露过来,少了十九根,他是不会卖了。孙宗民不肯放弃,又加了一根,贾宝成还是摇了摇头,一边的劳白驹插了一句,劝贾宝成:“老贾,够高的了,放了吧,现在这世道,还有谁能出这样的价?你拿了钱,也早点回家,兵荒马乱的别在上海呆了。”

    贾宝成站起来,把桌上的《新安孙氏统宗谱》仍用青布包上,向孙宗民面前一推,道:“孙先生,就十八根,你如果觉得可以,您就拿走。”

    孙宗民咬咬牙,看了一眼贾宝成,又看了看劳白驹,下了决心,把手压在包上,道:“老贾,我现在手上没有这么多钱,何况,我也不能自己要这书,因为吃的是公家饭,也不能坏了公家定下的规矩。这样吧,我们订的汽车大后天就可以出发,到时你随我们的车一起走,等把押运的书送到我们图书馆,你再随我到我家里去,由我父亲跟你成交。说好的价不会少,就十八根,现在我先在你这儿付二十元大洋,算是定金。老贾,你看如何?”

    贾宝成算了算,三天到杭州,再从杭州到孙宗民的家,一天足够了,也就四、五天的时间,就可以把书脱手,自己就可以回乡下陪老婆孩子过活了,也就点点头,只是仍把谱挪回到自己身边,道:“定金就不必了,我信得过您。”

    孙宗民也就不拿钱了,说:“好。”劳白驹道:“外面乱,老贾你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出什么乱子……要不,这几天就跟我们住到一起吧,我们多加一张床铺,也方便的。”孙宗民一听有理,也邀贾宝成搬过来。贾宝成反正也是寡家孤人,住在哪儿都一样,略一寻思,就同意了:“那就多谢两位,我收拾一下就过来。”仍把书挟到腋下,招招手就走下楼去,旅馆里的木楼梯随着他的脚步咯吱咯吱作响,渐渐远去。

    孙宗民看着他腋下的《新安孙氏统宗谱》,张了张口,又忍住了,还是劳白驹劝了他一句:“孙馆长,您就放心吧,老贾是个说话算数的,他既然同意了,就不会反悔。”孙宗民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我知道。”

    劳白驹坐下,用手指头点着桌子,问孙宗民:“刚才我听您说,这册家谱的主修吴会公,是常州太守?”孙宗民点点头:“不但家谱中如此记载,元至顺间所修的《镇江志》,也说他‘宝祐间为沿江制置司参议,景定五年知常州’。”

    劳白驹若有所思,“嗯”了一声,抬起头,看着窗外。孙宗民不解,道:“怎么啦?”

    劳白驹沉默不语,好一会,才道:“元代的王祯任安徽旌德县尹时,根据自己设想,‘命匠创活字,二年而工毕’,得三万余木活字,试印有六万余字的《旌德县志》,不到一个月,印成百部。这些资料记载在他自己所撰《农书》的这本书自序中,可惜这部世上最早的木活字印本《旌德县志》到明代后期已无实物传世。在《农书》的最末,附有一篇《造活字印书法》,里面有‘近世又铸锡作字,以铁条贯之,作行,嵌于盔内,界行印书。但上项字样难于使墨,率多印坏,所以不能久行’的记载。王祯是元初人,他所说的近世,当在宋末无疑,与《孙氏谱》上的纪年宋度宗咸淳七年差不多同时。我总觉得,老贾手上的这部《孙氏谱》,跟王祯所说的‘铸锡作字’会有点什么关系,甚至就是锡活字本。王祯任职的旌德县,就离新安境内不远。”

    孙宗民点头:“有些意思。但跟吴会公常州太守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明朝弘治末正德初年,有一个叫陆深的文人,在他自己的著作《金台纪闻》中,亦有这样的记载,‘近日毗陵人用铜、铅为活字,视板印尤巧便,而布置间讹谬尤易’,毗陵就是现在的常州府,不得不让我怀疑明初的常州,这种用铜、用铅为活字的工艺,是有先例的。只是因为排版时错误较多,才没有流传。这与王祯所说的‘难于使墨,率多印坏,所以不能久行’是同一个思路。今天我看《孙氏统宗谱》上,个别字也有后描的痕迹,可能在着墨上确有点问题。”

    孙宗民听他这么一提示,兴奋得着搓手,说:“等老贾来,我们再仔细推敲一下,看是用锡还是用铜、铅的技术。”

    哪里知道,两人这一等,到晚上也没见贾宝成回来跟他们住一块,直到第三天装车后要回杭州,贾宝成都没来。孙、劳两人虽经纶满腹,但都没想过要问贾宝成住在哪个旅馆,现在想找都没地方找去,把个孙宗民急得七窍生烟,连劳白驹也是唉声叹气,如此稀世珍品,不知哪年还能再见上一面。

  第四章

    要说起来,贾宝成原先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祖父是前清举人,放过一任知县,只是不太会做官,人家的官是越做越滑,越做越肥,他倒好,老是牵三拉四,断人钱财,这官做得连上司都看不下去了,后来正好发生那个杨乃武、小白菜案,老佛爷凤颜大怒,浙江巡抚杨昌浚、浙江学政胡瑞澜等一干官员一百多位,革除顶戴花翎,永不叙用,连带着贾宝成他祖父也牵在里面,一起捋了,总算干系不是十分紧密,处罚还不算太重,官是没得做了,只好回家。俗话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老太爷十万雪花银是没有的,但总还有一些积蓄,加上祖上传下来的一百多亩好田,方圆百把里,也是数得着的大户,当然不会落到卖红薯的地步。到了贾宝成的父亲手上,也是考中过秀才的,可惜宝成他妈死得早,在贾宝成七岁那年生病走了,过得一年,老爷子续了一房,给贾宝成找了个后妈。这后妈娘家原也不算一般,爹干到了千总,官虽不大,却是武官,威风得很。武官嘛,架子大,当然脾气也大,家里光起火来,总让一家老小不敢喘上一口大气。那一年老婆怀孕,被喝醉酒的千总踹了一脚,后来生下来的丫头老是病秧秧的像煞林黛玉,说有病吧,饭也能吃,说没病吧,浑身却没什么力气,绣个花什么的也绣不了多久,后来学千总老爹抽起了大烟,量虽不大,精神倒是旺起来了,也就没想过戒,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贾宝成他爸死了老婆,经人做媒,就把这小姐给娶过来了,那时候千总虽还在世,可老了的武官就像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女儿给秀才公做填房,也还配得上。贾宝成他爹,本来只知道这千总小姐貌美如花,娶过来一看果然如此,宠得不行,没多久就由爱成惧,怕上了老婆,等这惧内怕老婆的毛病一染上,小姐从娘家带来的大烟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秀才公只好找人买去,这几年下来,贾家可就大势渐去,化成云烟。那时候贾宝成早已念到了《论语》,八股文做得呱呱的,连他秀才老爹都认为真乃吾家千里之驹,但家中后继无力,财源耗尽,秀才老爹咬咬牙,只好把贾宝成这匹千里驹送到杭州“七宝斋”旧书店学手艺。本来也许可以光宗耀祖的贾宝成,被后妈的大烟抽成了小学徒,但他没恨后妈,在家里的时候,人家都说后妈会如何如何的凶恶,他都没碰到,反倒有好吃的,后妈都会给他留着,尽量的给他弄着花样,到贾宝成十二岁学手艺之前,后妈也没骂过他一句。后妈嫁到贾家,没生育孩子,说句良心话,是把贾宝成当成自家的孩子来养的,只是那一口大烟没几年把贾家的财产抽没了,贾家这么不经抽,也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

    贾宝成到七宝斋没几天,后妈一不小心,抽烟把床上的蚊帐给点了,一把大火把贾家烧得干干净净,啥都没剩下,爹跟后妈都没了。贾宝成听到消息,大哭了一场,从此就安安心心做上了旧书店里的学徒。好在他有底子,断文识字,比起其他几个师兄,学得快多了,没几年就能看纸断版独挡一面,可几个早他学艺的师兄不干了,老是暗地给他下绊子,趁老板不在,差使他干这干那的,这几年的学徒生涯也没好过,但他胆小,不敢与师兄们放对,夹着尾巴做人,低声下气的倒也熬过来了。眼看到二十岁就要出师,老板却中了同道的暗算,被人家骗去二十多册宋元版本,差一点把铺子也给弄没了,三代苦心经营,一朝去了大半,只好给徒弟们发了点资费,打发走了。人家都还有家,就贾宝成没家。只能在杭城租个安身的小房,平日就挟个包袱窜街穿巷,在上海、杭州一带做些散活。好在他为人老实,忠厚宅心,有些薄利就成,又有眼力,加上腿脚勤快,消息也就比别人灵些,终算也能混口饱饭吃,也还不错。

    民国六年清明,贾宝成回了一趟老家,给爹娘烧把纸,添些土。事毕之后,坐船回杭城,路经嵊县,救了一个带着小女孩要寻短见的小寡妇。当时贾宝成拖泥带水的喘息着坐在河沿边上,那个小寡妇搂着小女孩向他喊:“你管得了我这一时,难道还能管得了我娘俩一辈子?”惹得贾宝成起了一腔雄心,就带回来接到了家里,算有了老婆孩子。那小寡妇姓王,夫家原有几亩好田,日子也还是过得去,后来那前夫生了痨血之症,几年就没了,只留下一个女孩。一个女人没了男人,又带着小孩,这日子自然过得艰辛。夫家的几个本家兄弟,看小寡妇年轻,又有几分姿色,怕留不住会招夫,家里仅有的几亩田地说不定啥时会便宜了别人,就硬说她跟那摇着拨浪鼓的小货郎不清不楚,几番下来,只逼得王氏没了生路,留下一个女孩又不放心,就带着女儿扑了河,正好被坐船经过的贾宝成救了。两人年龄倒也相配,王氏只大了贾宝成两岁,贾宝成虽说还是童子小倌人,但没钱又没势的,能有这样的人给他做老婆,也算是这次回家在祖坟烧了高香。带着王氏母女在杭州住了几年,又把她们送到了新昌老家,老家房子是烧了,但宅地还在,这几年贾宝成也积攒了一些钱,造了三间瓦房,就在新昌老宅地安了家。到新昌的这一年,王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小日子,眼看也是要红火起来了。

    据说贾宝成他老爹秀才公还在世时,给贾宝成算过命,那瞎子先生一掐指,竟然叹了一口气。要说算命的,总是编着好话叫别人听了开心,这钱才赚得滋实,可面前这孩子的命,让老于世故的瞎子先生都不好意思奉承了,这命也太那个多舛了,先生算到现在,像这样的命才算过两个,贾宝成的命算是倒排前三名,倒数第一个是前任县太爷的继配戴氏。要说县太爷的老婆,还有不整天泡在蜜里的,何来命苦之厄?话说回来,谁又能料知未来以后呢?县太爷还在任上,帮一个亲戚的忙,把原告给暗算了,让他根本就没想到的是,人家原告的亲戚,比他更厉害,乃是后来做到浙江省省长的张载阳,当时是浙军第二十五师五十旅旅长兼浙江省城卫戍司令,也是新昌人氏,可把他给惹毛了。想想,一个准省长要动一个县长,还不是捏死一只臭虫?何况当时张载阳还是带枪的武夫,没消二月,县长的位置灰飞烟灭,还差一点坐牢。县长心气高,一口气上不来,呜呼哀哉了,可怜儿子没人管,学会了赌钱,一点一点往外搬家里的东西,最后实在没啥好卖的,就打后娘的主意,竟然把后娘戴氏给卖了,堂堂的七品夫人,先进窑子,后做花子,苦熬了几十年,现在听说还在要饭。再一个,是新昌城商会会长的二公子,家里遭了劫匪,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原也罢了,偏他到处叫嚷要报仇,结果被人先剁手指再剁脚趾,弄得个妻离子散,家业破败,又瞎了一只眼,在城郊设摊用仅剩的一只好手替人代写书信,混口饭吃,有上顿没下顿地混着。

    算到贾宝成这儿,用瞎子先生的原话,那叫“缺了一口气”,贾宝成的老爹秀才公问他啥是“缺了一口气”,老瞎子再也不说,拿了钱,急匆匆地走了。

    果然,贾宝成的好日子享受不了几天,十岁的养女儿眉眉得了小儿麻痹,瘸了一条腿,那小模样俊俊的,带着才两岁的弟弟玩,一拐一拐的让贾宝成心痛,虽说不是亲生的,可眉眉从小就乖巧,贾宝成从来就没把她当外人看过,宝贝着呢。这是受他自己后妈的影响,只可惜眉眉跟他一样无福消受。再过了几年,儿子贾坤与他姐姐眉眉在麦地里掘野菜,被猎人误认为是野物,用土枪轰了一铳。那家伙见轰了人,撒腿就跑,连人家的死活都不敢管了,还幸亏是吓呆的眉眉反应过来,赶到村里叫人,才把贾坤从阎王爷那儿抢了回来,脸上挖出三十多个铁砂,一张粉嫩粉嫩的脸一塌糊涂,面目全非,把王氏急得要上吊,贾宝成也昏死过一回,万幸的是竟然没轰进眼里,双眼倒还是炯光闪闪的。

    跛了腿的眉眉后来给一个雕花匠做了老婆,嫁到东阳去了,儿子阿坤也已长成十七岁的小伙子,可惜是麻子,麻得高低不平,着实吓人,自然也没有哪家姑娘能看得上。贾宝成这几年没挣到啥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手上这一册《新安孙氏统宗谱》卖了,换得一大笔钱来,好歹得给儿子说上媳妇,为贾家传宗接代。

    他手上的这一册《新安孙氏统宗谱》,就是去年从绍兴袁家出来,在袁家的河埠头上,顺手从计无渊手上箱子中拿的那一册书。那一次,因为袁家夫人想补偿邵伯谦,最后给了一小箱书,而邵伯谦觉得贾宝成跑了几天,没功劳也有苦劳,给了他一册。贾宝成又不是很贪的人,顺手就从箱子的最上面拿了一册,没想到,却是袁家藏书中最珍贵的一册,这不但贾宝成自己没想到,邵伯谦没想到,就是袁家奶奶也是没想到。其实是袁家老爷袁隆盛把最精的本子另放在了一个小箱子里,袁家奶奶一个女流之辈,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兴趣摸书,看有一个小箱子的书,又不知优劣,反正册数不多,没有几册,也就给了邵伯谦。所以尽管邵伯谦没买到袁家藏书,却得到了袁氏藏书中最精的藏品,《唐女郎鱼玄机诗》一卷和二册北宋政和刻本《北齐书》。《唐女郎鱼玄机诗》后来给了沈白石,算是抵偿那笔钱周转的费用。只有贾宝成无心插柳,更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贾宝成那一天没回到孙、劳住的旅馆来,是因为碰上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贾宝成从太白旅馆出来,就直接回到了城隍庙附近的悦来旅馆,从楼梯上去,看到一个人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口徘徊,本来不以为意,以为是隔壁的住客或是来找别人的客人。那人看到楼梯响动,探出头来,一看是贾宝成,一张胖脸上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伸出胖胖的手向贾宝成挥挥,说:“老贾,你可回来了。”这时贾宝成也已认了出来,上面那位是在上海开旧书铺的秦一观,“延古斋”的老板,跟自己,也算是同行吧,只不过比自己档次高得多,有这么大一爿店铺。贾宝成跟他并无交情,七、八年前就是眼前这个秦一观,挖了贾宝成的墙脚,把一部有黄丕烈题跋的明嘉靖刻本《齐民要术》十卷本弄了过去,气得贾宝成差点吐血。本来这书是贾宝成先发现,因为对方要价高,以贾宝成的财力,是没法拿下来的。但这确实是好书,要知道黄丕烈是大清国乾隆、嘉庆间最著名的藏书家,江苏吴县人,字绍武,号荛圃,又号复翁,有他题跋的书,世称“黄跋”,价值一点也不比宋刻本低。贾宝成不愿错过这次机会,就找到了眼前这个秦一观,说好是一分利,即是在成交价的总数上秦一观给贾宝成十分之一。这原是古玩行内通行的做法,贾宝成自己也做过几次,要是上次邵伯谦和袁家做成,自己的收益那可就高了,可惜没做成,但也不坏,总算还有手上的这部《新安孙氏统宗谱》。没想到就是这个秦一观,竟然会做出违反行内规矩的缺德事来,跟着贾宝成到要卖书的那个大学教授家里一瞧,摇摇头,没说啥话就走了,一到外面,秦一观就对贾宝成嚷道:“老贾,怎么回事,啥眼力啊,这是‘黄跋’吗?随便啥人写上几个字你就都当是黄丕烈写的?”头也不回就走了。贾宝成看他如此说,心下虽不以为然,想你老秦的眼力跟半路出家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另找下家。没想到贾宝成一走远,在茶馆里喝茶的秦一观就马上回到那教授家中。教授就要去内地就职,一是想把身边的物品清理掉,另外也想用这部书换点路费,他是知道这部书好处的,但跟谁做都一样,反正只要给钱就行,秦一观既然想要,没啥二话,收了钱,痛痛快快就给了。等下午贾宝成又约了一个买家同去,教授奇怪地看着他,说:“早上你约来的那人不是拿走了吗?你们不是一伙的?”气得贾宝成掉头就走,想找秦一观打架吧,自己也不是个儿,这事就只好和着血咽下了,以后再也没跟秦一观做过什么交易,虽说在古玩场内的几个老地方常能碰到,但一见秦一观过来,早就避开了头,没睬过他。秦一观自己倒没觉得什么,这类人脸皮特厚,否则哪能在上海这个十里洋场站得住脚。今天秦一观就站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口,亲亲热热地喊自己,倒把贾宝成一个心提了上来,想这种人上门,跟黄鼠狼拜年差不多,没什么好事,得防着点儿。

    秦一观看贾宝成往旁边靠了靠,显然对自己有些情绪,但他满不在乎,仍亲亲热热地说:“老贾,恭喜啊,恭喜。”一张胖脸对着贾宝成,笑得满是折缝。贾宝成不解,又对他的轻佻样不满:“恭喜什么?有什么好恭喜的。”

    秦一观道:“老贾你就别瞒我了,我可是都听说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个财主,到时你可不能忘了我的好处啊。”拱拱手,把贾宝成从楼梯口让了进来,自己到隔壁的一间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那门应声而开,从房里走出一个小老头来。贾宝成定睛一看,此人约有五十多岁,精瘦干瘪,长衫马褂,胸口露着一条金灿灿的表链。一身打扮虽不新潮,却也可以看出有点身份。小老头对贾宝成稍微弯了弯腰,一口的吴语:“贾老板,侬好。”

    贾宝成身怀重宝,不敢大意,伸头向屋内看了看,这房间跟自己住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窗户开着,光线还不错,可以看得出屋内并无另外的人,放下了一半心,说:“我先到自己房里放点东西,随后就来拜见先生。”他看着秦一观一直在盯着自己腋下的青布包,因为在他手底下上过一次当,有些心虚,其实自己自从打算出售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以来,就再也没敢让《新安孙氏统宗谱》离过身,把这东西放到房间,再来见客,那是不放心的,这么说,是对着秦一观虚晃了一枪,想看看秦一观有什么样的表演。

    果然,秦一观阻止了他:“老贾,这位沈先生也不是外人,他可是江浙一带最大的藏书家,他想看你的好东西呢。”屋里的小老头站在门槛边,冲贾宝成点点头:“在下乌湖沈白石。我听说贾先生手上有一件东西想出手,就过来看看,请贾老板到我房间一叙如何?”

    这位沈先生,就是一年前要跟邵伯谦合做生意的沈白石了。听秦一观一说,沈白石又自己一介绍,贾宝成当然就知道这位角色的身份了。此人家有万金,出手也算阔气,除了祖上留下来的那些藏书,到自己手上,更增添了不少,在藏书界一说起乌湖沈白石,谁也不敢小觑,贾宝成当然听说过的,只是没机会结识而已。当下也不再推辞,看沈白石侧身相请,不便多说什么,就走进他的房间。

    待贾宝成在桌边坐下,秦一观殷勤地倒了一杯水给贾宝成,沈白石自己有茶,秦一观只加了一点水,点头哈腰的样子让贾宝成心里更加反感。说实话,贾宝成在古书行里混了这么多年,一看见伤害过自己的人,不是发狠,反倒会心里发虚,好像做对不起事的是自己似的,现在看秦一观这么卖力,更有点忐忑,向着沈白石问道:“沈先生,您找我何事?”

    沈白石一双炯光闪闪的眸子看着贾宝成:“贾老板,我也不绕弯子,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听说侬手上有一部宋版书想转手,就请秦老板引路,找侬来了。要不是秦老板,我可还真找不到侬呢。”呵呵两声,小眼睛瞪着贾宝成。

    贾宝成心里一动,想早来半天,我还好说话,现在可来不及了:“我想问一下沈先生,您是听谁说的?”

    “谁说的并不重要,何况我也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来,抱歉。关键的是,只要侬贾老板有好东西想出手,我就想要。”

    秦一观随声附和:“老贾,我跟你说,沈先生可是我延古斋最大的客户,只要他看上的,价钿么,你尽管开,沈先生不小气。”

    贾宝成乜视了秦一观一眼,对沈白石道:“既然您老不肯说,我也不问。但我也是实话实说,如果沈先生您早半天来跟我说,这东西我确实有,但现在我得老老实实回答您,我没有。”

    沈白石不解,说:“贾老板侬说明白一点。”

    “这东西已有人定下了,也就说,这东西是别人的了,不归我了。”

    沈白石脸色一变,还没说话,一旁的秦一观又插嘴:“只是定下,还没给人家,这也不算啊。”贾宝成这时对秦一观已不像刚才那样有点怵他了,毕竟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是他而不是自己:“大人大马说话,那是一个唾沫一个坑,岂有说话不算数的道理,那还算是人吗?”抢白得秦一观的脸青一块白一块,只好“嗯”了一声,没接口。

    沈白石道:“这么说,东西还在侬的手上?”

    贾宝成点点头:“是。”

    沈白石站起来,对贾宝成一躬身,道:“贾老板,我看一眼,成吗?”

    贾宝成道:“东西已经定下了,沈先生您又何必再看呢,不就一册书吗?您又有什么样的好书没看过。”

    沈白石摇摇头,道:“贾老板,不瞒侬说,我知道有这么一册书,已有一年光景,侬无论如何得让我看上一眼,否则我真是死不瞑目啊。”这话在贾宝成和秦一观的耳中听来有些重,但于沈白石来说,确是如此,只是不好对外人道罢了。

    贾宝成听他如此说,想了想,又看了看秦一观,秦一观正好也涎着脸看他,不由得抽抽鼻子,点头同意,把腋下的青布包放到桌上,道:“就是这一册了,我带在身上,等一会就要给人家送去。”

    沈白石手有些抖,看着眼前的青布包,可谓思潮起伏,旁边的秦一观凑上来轻轻把包打开,露出金丝楠木夹板,把夹板打开,里面就是青布封面的一册。秦一观讨好地向着沈白石:“沈先生,您请看。”

    沈白石头仰面向天,闭上了眼睛,这一年来的相思,现在总算要看到真经了。他环视了一下,看贾、秦两个都惊奇地看着自己,终于慢慢地用手抚在了书面上,吸了一口气,才把第一页翻了过来,足足看了半炷香的时间,又把书给合上了,看着贾宝成,问:“贾老板,侬跟那买家说好了多少钱成交?”

    贾宝成看着沈白石,没说话。

    沈白石见贾宝成不说,道:“贾老板,既然不好说,我也不问。人家给侬多少钱,我照给。我再加五百大洋。”

    秦一观一声惊呼,把嘴张成了圆型,大得几乎可以把自己的拳头吞下去,刚才沈白石把书翻开的时候,他也侧着头看了几眼,一眼而知就是一册姓孙的家谱,不由得暗暗好笑。凭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旧籍生意的经验,没觉得这册家谱有什么了不起的,而现在沈白石一开口,就要再加五百大洋,尽管他不知道贾宝成这书在别人的地方说了多少,只是他觉得,就这五百块大洋,这书也不值啊。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贾宝成却摇了摇头:“对不起,沈先生,我不能卖。”

    沈白石伸出一根细细长长的手指头:“加一千。”

    贾宝成道:“沈先生,您误会了。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这书别人已经定下了,我不能再让给您。”说着把书仍用青布包好,挟到腋下,要走:“告辞。”

    沈白石忙站起来,伸手把贾宝成拦住,道:“贾老板,别急,咱能否再商量商量。”

    贾宝成摇摇头:“恐怕不行,我不能言而无信。”

    沈白石略一寻思:“我想问侬一句,侬这书打算让给谁?我可以自己跟他商量。”贾宝成道:“这个,我得先问问他,再给您答复。”沈白石无奈,只好说:“好,我就在这儿等侬回话。贾老板,这事侬得给我办到,我无论如何要见到那位买家。总之,我绝不会让侬吃亏。”

    贾宝成道:“我尽量吧,但也得看人家是不是同意。不过不管怎么,我一准给您答复。”沈白石道:“就这样,咱俩不见不散,我就在这儿等侬。”

    贾宝成挟着书正要出门,门口木梯上却又传来了脚步声,一声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说道:“老贾,别来无恙啊。”

   这个声音,对于贾宝成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可以说是平生最怕的声音了,他刚伸出去的脚猛往后缩,几乎就想转身而逃。而在他身后的沈白石,一听到这个声音也是有些吃惊,一下子不知是该回避呢还是该站出来。但不容他俩多想,来人已走到了门口,站在了贾宝成的面前。贾宝成只好把愁苦的脸略挤出一丝笑意,微弯了一下腰,招呼道:“邵先生,您老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邵伯谦,自从去年欲取绍兴袁家藏书未果,一直就在家中静养,脸色略有些灰蒙,看来袁家藏书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或多或少还是有一些的。他自从与贾宝成在袁家分手之后,还没有见过面,贾宝成以前有书总会来找他,现在连门也不上了。他不知道,自从贾宝成通过他的手,得到那册《新安孙氏统宗谱》之后,不知为什么,总有一些怕见他,也就只好敬而避之了。邵伯谦自不知道贾宝成到底为什么不来见自己,笑道:“你不来见我,我就不能来见你了么?”抬头看到了里面的沈白石,也是出乎意料,拱手道:“崖翁,好久不见,倒是富态了。”沈白石瘦小干瘪,何来富态?这是邵伯谦当面捧他,花花轿子人抬人总归是不会错的。

    那次袁家藏书没能弄到手,袁家奶奶补偿邵伯谦一箱三部书,其中一部现在贾宝成手上,就是《新安孙氏统宗谱》。另一部宋刻本《唐女郎鱼玄机诗》一卷,邵伯谦给了眼前这位沈白石,是补偿他费尽周折来筹钱。这一卷《唐女郎鱼玄机诗》乃南宋临安府棚北睦亲坊南陈宅书籍铺刻本。陈宅书籍铺是当时临安著名书坊,《鱼玄机诗》镌刻秀丽工整,为南宋刻本中的上驷。书中名家题跋累累,先后由朱承爵、项元汴、何焯、兰陵缪氏、黄丕烈、潘氏宝礼堂等递藏。黄丕烈得此书后,欣喜若狂,极为得意,写下大量题跋,其中有这样一段话:“五柳主人云,有《鱼玄机集》亦宋本也。余闻其名,急欲一睹,适五柳主人出吊海宁,迁延不获见所谓《鱼玄机》者,方怅然若有所失,忽从他处遇之,即此《唐女郎鱼玄机诗集》也。书仅十二叶,索白银八金。惜钱之癖与惜书之癖交战而不能决,稽留者数日矣。至是始许以五番售余,可云快甚,而后乃令百宋一廛又添一名书,好事之讥,余窃自晒。”道尽得书之艰难,得书后之快意。沈白石当然知道分量,自也无话可说,在邵伯谦面前,出奇的大度,拿了书,反倒安慰了邵伯谦几句。邵伯谦自得二册北宋政和刻本《北齐书》残本,这书南宋刻本也只有残本十八卷,更不必说是北宋本了。据传,北宋本《北齐书》明末清初曾入藏常熟人钱谦益家。钱谦益,号牧斋,明万历三十八年一甲三名进士,是东林党的领袖之一,官至礼部侍郎。后降清,仍为礼部侍郎。他在年青时即喜古书善本,所藏多宋元旧刻,以致“书贾奔赴捆载无虚日”。钱谦益得到北宋本《北齐书》时,还在大明崇祯年间,消息不久即传到他好朋友顾炎武的耳中。顾炎武也是个大学问家,闻听后上门求观。钱谦益再三推托,直到顾炎武在他家住了半个月,才拗他不过,拿出书来让他看了一天。可以想知这册北宋本《北齐书》有多大的价值。可以说,袁家藏书中绝顶精品,眼前这四个人,除了秦一观,各人均得一种。不管怎么说,沈白石都不可能对邵伯谦有意见。

    沈白石微微一笑:“邵兄,不在家中享福,怎么也跑到上海这是非之地来了。”

    邵伯谦已看到了贾宝成腋下挟着的青布包袱,又看到了沈白石也出现在这儿,联想到最近的传闻,呵呵笑道:“兄弟来此,恐与崖翁一样啊。”

    沈白石夸张地道:“是吗?邵兄知道老朽来上海的目的?那可真奇了。”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崖翁不肯明说,兄弟就挑明了吧,我是为老贾手上的一册书来的。”邵伯谦转头看着贾宝成,“老贾,现在有好书却想不起我这个老朋友来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去,贾宝成腋下这包袱内,是不是还包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贾宝成头皮一阵发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自己这册书因为是从邵伯谦手上拿来,以当时的情况,交易没有做成,邵伯谦原也不必给他补偿什么,这是行规,但邵伯谦既然给了他,那当然也是说得过去的,毕竟他也来回奔波了这么多天,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嘛。东西给了贾宝成,自然就是贾宝成的,就连邵伯谦自己,都没啥话好讲。问题是,贾宝成是卖书的,邵伯谦是买书藏书的,两人又有曾经频繁交易的关系,有好东西不给邵伯谦看,已是惹人口舌,何况这东西还出自邵伯谦之手呢。贾宝成脸皮薄,正因为东西跟邵伯谦有这样的前因后果,自然不好意思要高价,退而求其次,只能避退三舍,不来跟你邵伯谦多说才是上策,所以就一直避着邵伯谦。现在听邵伯谦如此一说,贾宝成真不晓得怎么来对付了。眼前的情况,已不是他贾宝成所能应付得了的,孙宗民那儿是一关,沈白石这儿也是一关,原也过得去,可现在又来了邵伯谦,这前后两关都挟着一起来了。贾宝成又不会讲造话,只好嚅嚅道:“也没什么好书。”

    邵伯谦收起了笑容,几乎有些冷笑了,他不能容任贾宝成当着沈白石的面对自己不讲真话,说:“真没有吗?怎么我听说你有一册天大的好书呢?”

    他的话一出口,沈白石心里暗叫:“坏了,又多出一个程咬金来。”能不能摆平贾宝成待售的那位买家,都不敢肯定,邵伯谦应该也是跟自己一样,听说贾宝成手上有一册好书,才赶过来的,这样,到自己手上的希望又少了一层,能不急吗?可这时候不好说什么,只能看着微涨红了脸的贾宝成。贾宝成暗暗叫苦,到这时候,也只能是硬着头皮承认了:“有是有一册,只是已定给了人家。”

    邵伯谦看了看沈白石,问贾宝成:“给了崖翁?”

    贾宝成摇了摇头:“不是。”

    这时沈白石插了一句嘴:“邵兄,侬我都无福份。书,老贾已许了人家。”秦一观也在一旁帮腔,点头道:“是的,不过老贾说过,如果那人不打算要了,他是要给沈先生的。”

    邵伯谦盯着贾宝成,贾宝成忙道:“没有的事,人家都已说定了,怎么会可能不要?”邵伯谦道:“这么说,东西还在你老贾手上?”

    贾宝成无法抵赖,只有承认:“是。”

    邵伯谦道:“老贾你得给我看吧?实话说吧,我这次到上海来,就是特意来找你的,这么远的路,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先不说其他,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贾宝成无奈,只好同意:“那就请邵先生到我的房间看吧。”

    沈白石怕他不在场,以他们俩的关系,说不定会出什么变故,赶紧说:“何必换地方呢,在这儿看,让我也再饱一次眼福如何?”贾宝成这人没啥主意,听他如此说,就看了看邵伯谦。邵伯谦点头同意,反正有沈白石在这儿,这事多半就难谐,哪儿看都一样。但当贾宝成在桌上把青布包打开的时候,露出金丝楠木夹板,邵伯谦却记了起来。其实在此之前不久,他只是听说贾宝成手上有一册好书,但不知是怎么样的好法,而别人也是传来传去的说不上准样。现在亲眼看到了,马上认出了就是去年那天在袁家船埠头从袁家的小箱子里取去的那一册。要说当时他也没翻看,只这么一眼,不可能认出来,但这册书太特殊了,用的是青布面的封衣,而且这青布是裱在硬木板上的,这样的例子很是少见,尽管外面还有一副金丝楠木夹板夹着,但青布的封面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而且当时从袁家得来三部书,其它两部他是仔仔细细翻过,那可是精品中的精品,余下那一部按常理也是错不了,一直想找机会当面向贾宝成问个清楚,问问当时他取出去的是什么书,可贾宝成一直没上门,而那金丝楠木的书夹板和青布封面,可说已在脑子中盘了很长时间了,现在一见,就立马认了出来。猛地想起,那天在船上抄袁家的藏书目录,第一部所载就是宋修活字本《新安孙氏统宗谱》,因为觉得不太可能,没怎么在意,后面的小字也没细读,更没抄过。后来目录还给了袁家,此事更是无从说起了。

    看着桌上的这册书,邵伯谦没有翻,却看着贾宝成,贾宝成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机械地点头,事已至此,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邵伯谦没如沈白石一样,沈白石只翻了第一页,就再也没翻过其他,而邵伯谦却是从中间打开,看了一页,又看一页,一直看了三十几页,才把书合上,长出了一口气,没理沈白石和秦一观,只对贾宝成道:“老贾,这书你不能给别人。”

    贾宝成还没有说话,秦一观却先开了口,道:“不行。”

    邵伯谦看了看秦一观,问道:“这位是?”沈白石道:“噢,忘介绍了,这位是延古斋的秦一观秦老板。”

    邵伯谦一听说是延古斋,想了起来,延古斋以前的掌柜刘之禅,那是上海滩旧书业上坐前几把交椅的,眼力之佳,少有人不佩服,但他死后,听说由他的弟子后来成为女婿的秦一观接了手,这延古斋犹如三世而衰的世家大族,一日不如一日,想不到眼前这个胖胖的人,就是现在延古斋的主人秦一观。自邵伯谦一到这儿,秦一观没说过几句话,但那张胖脸蛋却没给邵伯谦留下什么好印象。这时又听他开口说不行,就斜着眼看他:“秦老板,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行?”

    秦一观虽说出身小户,是到上海来学艺的,但他的师父是名闻上海滩的刘之禅,也算见过世面。刘之禅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师父死后,一弄二弄,秦一观把师父的女儿,自己的师妹弄成了自己的老婆,延古斋也就成了他的,仗着师父的名头,倒也结交了不少名流,打邵伯谦进来,看他的穿着打扮,无疑就是一个乡下土财主,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所以也就没怎么客气:“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嘛,这书是沈先生先看上的,当然得先由沈先生来。”

    邵伯谦道:“说得似乎有些道理。崖翁您怎么看?”

    沈白石道:“邵兄说笑了,我与侬弟兄之间有什么好争的。”这话说得很是客气,同时也点明了你我既是兄弟,你又何必跟我争。邵伯谦岂能听不出来,微微一笑,对贾宝成道:“老贾,你不妨跟沈先生还有这位秦老板说说这册书的来历。”

    贾宝成踌躇了一下,心想今天这运气真是坏到边了,没人要吧,一个都不要,有人要了,大家都抢着要,现在明摆着邵伯谦在这儿,这书真的要令自己头痛了。他还没开口,秦一观又忍不住了,催促道:“老贾,你倒是说话啊。”

    贾宝成看了三人一眼,低下头,道:“这书,是邵先生送给我的!”

    此话一出,大出秦一观的意外,沈白石心里却在想:“果然如此。”

    邵伯谦微微一笑,看着两人。秦一观忍不住:“老贾,你这不是说混话吧,怎么可能呢?”

    贾宝成叹道:“确实如此。”一五一十地把去年与邵伯谦一道到袁家买书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到袁家送了邵伯谦一箱书,邵伯谦又叫自己在这一箱子中挑了一部,就是眼前这一册《新安孙氏统宗谱》。但袁家出了多少价,而邵伯谦又还了多少,当然没提,这事邵伯谦专门吩咐过他,谁都不能说,他自然也不会说漏嘴。事实上,邵伯谦因自己独力无法承担,找沈白石一起来交易,中间曾打过沈白石的主意,是打算出小部分的钱得大部分的书的。可惜后来半路出来个程咬金,一个什么诸暨马家把事给搅了,自己只吃了一个空心汤团而已。

    贾宝成的一番话,把秦一观的一张胖脸说得像一张猪脸,呆在那儿。沈白石更是咬牙切齿,心里后悔不迭。看邵伯谦望着自己,沈白石暗暗计较,咳嗽一声:“邵兄,老贾,我这儿有个主意,你们想不想听?”

    邵伯谦道:“请讲。”

    沈白石道:“这书,老贾说过已许了买家,当然是事实。但既然邵兄在这儿,按常理,老贾侬得把这书卖给邵兄,而我呢,当时也参与这件事,说起来,我还也是有份的,是不是?邵兄没经过我的同意,把这书给了侬,我现在当然也不必旧事重提了,谁让我俩是弟兄呢?撇开这事,依我看,老贾你现在不能把书给那人了,毕竟我们是原物主,更有资格得到这册书,侬可以把这事跟他明摆着说清楚,看他如何。”

    贾宝成有些气急败坏:“我能跟他说得清楚吗?”

    沈白石道:“侬听我说完。我的想法是,这书还放在你老贾手上,一年之后,邵兄、我,还有侬那位买家,凑在一起,大家定出一个合理的办法,公平竞争,看谁出的价合理,这书就归谁。大家看看,我这主意咋样?”

    贾宝成摇摇头,没说话,他现在真是为难死了,要早知这样,这书就放在家里传给儿子,打死都不拿出来卖了。邵伯谦略一思忖,知沈白石说得也是在理,论资格,他确实与自己一样,对这书是有发言权的,现在如果自己强要,也不可能要到手,不妨在一年内看机会再说了,论财力,自己跟沈白石应该也算不相上下,而自己跟贾宝成要比沈白石近乎,机会还是要比沈白石大些。当下点了点头,对贾宝成道:“我看崖翁说得有理。老贾,你也别为难,这书人家不是还没付定金嘛?也不能说是一定违约的。你不妨把他请来,我们大家跟你一起说道说道,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也可以参与公平竞争。这事对你来说,只有好没有坏的。”

    沈白石看邵伯谦同意了,贾宝成他可不怎么放在心上,就又说:“见者有份,现在秦老板既然也在这儿,参与了这件事,我看,明年也算他一个。”

    秦一观却吓得双手乱摇,道:“我可没这么大本钱,沈先生我就算了。”刚才沈白石一出口就加人家一千大洋,难道自己发神经么,也凑着闹猛要这破书?

    沈白石哈哈一笑,道:“秦老板,侬怕什么,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到时想参与,都没机会了。”悄悄对着秦一观使了个眼色。秦一观虽不明沈白石是何意,但还是听他的,道:“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邵伯谦看沈白石如此,没说什么,想凭秦一观的眼力和财力,确也没有这个能力,现在的关键,先得说服贾宝成,其他的,慢慢再想法子。当下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贾宝成看他们三人一唱一和的就定下了这个主意,完全没有跟自己商量的意思,心里不痛快自是不用多说,可事实摆在面前,不这样也只能这样。只是怎样去对孙宗民说,这个难度实在太高,一下子是想不出来办法的,现在只有听顺他们摆布了。

    沈白石看大家都同意了,就问邵伯谦:“邵兄,今天是丙子年六月十三,侬看,明年的六月十三,大家在什么地方集会呢?”

    邵伯谦想了想:“我看还是定在杭州,就在西湖的楼外楼如何?”沈白石鼓掌道:“好,就这么定了。”

    邵伯谦摸出二十块大洋,放在桌上,对贾宝成道:“老贾,这点钱,你就拿回去,我想如果不是家里需要用钱,你应该也不会这么急着把书出手的。”贾宝成道:“这……”还没开口,沈白石也拿出了二十块大洋,道:“老贾侬就拿着。”

    贾宝成看他俩敲钉斩脚,步步紧逼,无可奈何,只好点点头,不再推辞,接过钱,说:“沈先生,邵先生,我还有一事,你们得帮忙。”

    邵、沈两人同时说:“老贾你说。”

    “我想请两位给我写张证明,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这样,我也许好在那一家说得清。”

    沈白石点头道:“这话对头,邵兄,就劳侬大驾。”邵伯谦也不推辞,找店家要过笔墨。笔头上的功夫,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一挥而就,最后在底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沈白石。沈白石接过笔,读了一遍,赞道:“邵兄大才。老贾,这一篇宏文侬也可卖很多银子。”笑着把自己的名字也签上了,顺手交给秦一观,道:“老秦,见者有份,侬也签上。”秦一观一张胖脸笑容可掬,接过笔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好后,对着自己的名字用嘴吹了吹,看了一会,挺满意,侧着头,想指点一番,忘了手上还有笔,差一点把墨水滴到贾宝成的青布包上。

第一章

  民国二十五年的初夏,似乎特别热,烈日也有些异样,天空经常赤红一片,只打闷雷不下雨,连续十多天均如此,隆隆隆声不绝于耳,上了年纪的老人们说这是兵戈之象,以前太平军进入江浙一带大开杀戒的那些年,也常常出现这样的天象。

   邵伯谦静静地躺在院子里的芭蕉荫下,任凭头顶那棵大桷树上的知了喳喳地叫,享受着一丝从田野缓缓飘来的风。这是他必修的午睡课,家里人谁也不敢打扰,给自己找不自在。

   与往常不同的是,一阵细碎脚步声还是打断了邵伯谦的清梦。邵伯谦微微睁开眼,眼缝中看到自己最得力的管家计无渊正悄悄走近自己的身边。计无渊跟着他已有二十几年的时间了,是他在河南做官时的师爷,后来辞官回到家乡,也一直跟着自己,从没分开过,可说是最了解他的人了。这个时候进来,必有缘故,邵伯谦"嗯"了声,又闭上了眼睛。午睡最怕被人吵醒,邵伯谦虽知计无渊来必有原因,心中还是有些许不快。

   “老爷,贾宝成来了。”计无渊轻轻地说,“想见您!”

   邵伯谦闭着眼睛动也不动,好一会,才说:“要他等着。”

   计无渊靠近邵伯谦低下了腰:“老贾催得急,说有要事相告。”

   计无渊口中的老贾贾宝成,新昌人,跑单帮做些旧书生意,还真跟邵伯谦有过几次交易,最得意的是,邵伯谦曾在他手上买过一部四册活字本《毛诗》。《毛诗》在乾隆爷的《天禄琳琅书目续编》中著录为宋活字,因为该书的《唐风·山有枢》篇内的一版中有“自”字横排着,可证是活字版无疑。宋讳“佶”、“构”、“慎”、“匡”、“筐”等字均避讳缺笔。因为有宋代讳字,所以《天禄琳琅书目续编》就著为宋活字本,甚至更有人干脆说是宋泥活字本。但经后人认真考核鉴定,此本纸、墨、字体、风格与明代正德、嘉靖年间铜活字印本极相似,同时正、嘉年间又是摹刻宋本成风的时期,确认这部《毛诗》,应是正、嘉年间铜活字印本,而非宋泥活字印本。《毛诗》流传稀少,不管是宋活字本还是明铜活字本,都是一部名贵的好书,贾宝成索价不高,让得着书的邵伯谦连着高兴了几天都不肯释手,不免对贾宝成另看一眼,所以计无渊才敢在这时候也来打扰他。

   邵伯谦睁开眼又闭上了:“让他进来吧。”话音才落,院外进来一人,中等身材,青布长衫,一张瘦削青白的脸上斜斜倒挂了两条眉毛,一脸的苦相,朝着竹榻上的邵伯谦慌忙行礼:“打扰,邵先生,您多包涵。”说着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计无渊给他倒了一杯水。邵伯谦以前做官时,最喜上好茶叶泡制的热茶,斯斯文文地慢慢喝着,后来致仕回家后,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转了性,这茶得放凉了大口大口地喝才爽快,在他身边总有计无渊给他凉好茶水的大茶壶放着。

    贾宝成喝了两大口,用袖子擦擦汗,天气热加上走得急,又包了件长衫,这汗水流得已有些狼狈,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了,说:“邵先生,我跟您说,绍兴袁家的书要散。”

    邵伯谦“嗯”一声,坐了起来:“慢慢说,怎么回事?”

    “袁家在杭州做生意的二公子袁文业,不知为什么进了牢房,袁家为此上下打点,大洋如流水般出去,但漏实在太大,没得已,只好打藏书的主意。”

    邵伯谦有些不大相信,他以前跟绍兴袁家的袁隆盛有过一面之交,现在虽说袁隆盛早已过世,但还是有点了解袁家的情况:“不会吧,听说袁隆盛的弟弟袁隆庆是淞沪卫戍司令部参谋长,是司令的亲信,他会没点办法,至于要打书的主意?”贾宝成说:“这次就是袁隆庆先出的事,然后才牵涉到了他的亲侄子。”

  “还真有这样的事?”邵伯谦站了起来,“消息可靠吗?”

    贾宝成抹抹汗:“千真万确。今天早上我刚到绍兴,正好碰上袁家的顾管家,他跟我熟,以前我在袁家有过几次交易,故此识得。是他要我给找个买家,并说如果到晚不给他消息,这书就不留了,另找别人。我这不就急着赶来找您了,我想,除了您之外,附近也没有谁能出得起价买得下袁家的藏书。”

    邵伯谦这才相信:“他们打算要卖多少钱?”

    贾宝成摇摇头:“没说,但事出伧促,我看,他们也不敢开出天价来。”

    邵伯谦来回踱了几步,坐回竹榻,给贾宝成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上一杯,喝了一口,吩咐计无渊:“你把家里所有能拿得出来的现洋带上,再给阿文发个电报,要他多准备现洋,说有急用,越多越好。另外叫伙计们备船,你跟我到绍兴跑一趟。”阿文是邵伯谦的大儿子,大名邵子文,在杭城开了一家叫“百色”的染坊。计无渊应了一声,匆匆准备去了。

    邵伯谦吩咐完了,对贾宝成说:“老贾,等计师爷回来,我们就走。”

   浙东多水路,出行多坐船。邵伯谦家大业大,自己就备有船只,雇了两个船工。船体小而狭长,舱中桌椅纸砚应有尽有,无论是出远门还是走近路,都是极为方便。计无渊自搬了一条矮凳坐在船头,邵伯谦与贾宝成在舱中闲聊,两人能谈得来的,也就在旧书上,几句话一过,自然聊到了藏书,邵伯谦问道:“老贾,最近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好书?”贾宝成道:“没有。如果有,还能不想着您邵先生吗?经手的书是不少,但能赚钱混饭吃的,少之又少,别说有能让您看上眼的了。不过……”

    邵伯谦道:“不过什么?”

    贾宝成苦笑道:“前段时间倒是听说嘉兴某人手上有一部元代大德三年的《稼轩长短句》要出让,是铅山广信书院刊本,原有十二卷,现虽只存九卷,也是极难得的,说不定还是人世间仅存的孤本哩。可我得到消息赶去时,已被人先一步预定了,哎。”邵伯谦叹息道:“可惜。知道是谁预定下的吗?”贾宝成摇头,道:“不清楚,后来听同行传说,好象被乌湖什么人买走了。乌湖大大小小的藏书人家有好几家,也不知是谁。”邵伯谦摸着下巴,自语道:“乌湖,乌湖,嗯。”

    从望阳到绍兴县城,不过五六十里水路,傍晚之前也就到了。绍兴袁家藏书楼“卧雪堂”名动大江南北,在大清咸丰、同治年间,就已与湘潭袁芳瑛的藏书楼“卧雪庐”并称为“两卧雪”,谁都知是当代最有名望的几家藏书楼之一,里面的精善之本之多,连自我感觉良好、公认为后起之秀的邵伯谦都自叹弗如。邵伯谦现在最担心的,是自己一下子凑不足现洋,满足不了袁家的胃口,失去这么个大好的机会。

    袁家的“卧雪堂”在县城之东,前后五进,在绍兴城内算是数得上的大户人家,大门前两只青石大狮子,凡手能够得着的地方,无不被摸得青光瓦亮,可知此户人家大有根基,祖泽深厚。只是现在门前再无站着的门僮,朱漆大门上也略见微尘,气势已稍不如前。

    邵伯谦一行进得大厅,眼前一亮,只见宽大的厅堂内已点起了几支大烛,正中摆着两只硕大的书箱。接待邵伯谦的是袁隆盛的遗孀符氏。符氏富面团团,举手投足,自有一般气度,待邵伯谦等行礼坐定,符氏先开了口:“邵先生,不怕您笑话,现在我们袁家出了点事,男人们都去了省城,家里就剩下了我们这几个女流之辈,也不懂什么礼节,也不再讲究那些缛文繁礼,咱就直说。邵先生您自己看,这里是两个箱子,里面还有四十五个,共计四十七个箱子,二万七千余卷五千两百册古书。我袁家藏书贵精不贵多,想必邵先生也有耳闻。您先抓紧时间看看,然后我们再聊。”

    邵伯谦拱拱手:“袁夫人既然如此说,邵某恭敬不如从命。”站起来。早有一个丫鬟端了一个铜面盆过来,里面盛了半盆清水,站在邵伯谦面前。邵伯谦洗了洗手,接过干手巾擦了,点点头。顾管家打开了旁边的一个箱子。邵伯谦拿起一函书,来到桌边,桌子上已铺上了黄色的锦缎,邵伯谦把书放在锦缎之上,躬着身,打开函套,拿起最上面的一册捧在手上翻看。这是一部三册的明嘉靖间刻本《广舆图》,白棉纸精印,文首开明宗旨:“大明舆地东起朝鲜,西至嘉峪,南至滨海,北连沙漠,道路行繁各万余里。南北直隶府,二十二州、六属府、三十县。”邵伯谦在心中连连感叹,袁家藏书果然名不虚传。放下《广舆图》,又从箱子里拿起别一部书,这次是明万历刻本、白棉纸十卷四册的《孤树裒谈》,明李默撰,此还是两淮盐政采进本,当初邵伯谦曾闻此书落在杭州严家待售,有心获取,为此查过不少资料,《四库总目提要》说“是书录有明事迹,起自洪武,迄于正德,所引用群书凡三十种。”后来不知去向,不知被谁捷足先登,想不到今天会在这儿看到踪影。

    邵伯谦放下书,里面虽还有几函,但还是合上了箱子,走了几步,又在一个箱子前停下,自己动手打了开来,拿起一看,是康熙朝内府刻四色套印本《古文渊鉴》,一函二十四册,开化纸印,内钤“稽古右文”、“体元主人”二玺。再往下瞧,黄绫黄裱,里面所藏恐全是内府所刻。

    邵伯谦心下慨叹,但面上不动声色,把箱子合上,摇了摇头,回座,问:“请问袁夫人,这些书都编书目了吗?”

    符氏点点头:“这是我们袁家几代的心血,怎么能没有书目。不但我们老爷自己亲自编过一部书目,我还听说在前清,祖上就编有书目,等一会请您过目。”说着拿出一把三寸来长的铜钥匙,交给顾管家,吩咐道:“老顾,你把二房奶奶交给你的那把钥匙也带上,带邵先生去看看书楼内那些书,以前我曾听老爷说过,那些书怕是要更好些。”顾管家应了一声,看着邵伯谦,说:“邵先生,您请。”

    邵伯谦跟随顾管家向内走去,弯弯曲曲顺着廊坊,到一个庭院之前,围墙高达二丈有余,里面探出一枝香樟树叉来,树叶随风微微晃动,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正中有一圆形小门,邵伯谦趁顾管家摸出钥匙开门之际,看到了门的右边,钉了一片木牌,未施油漆,上书“尘履火烛不许入内”八个黑字,邵伯谦不由得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顾管家已把门打开,接过了身后伙计提着的灯笼,对邵伯谦道:“请。”

    邵伯谦指指木牌上的字,顾管家没说什么,只道:“您请。”自己提着灯笼先走了进去。邵伯谦紧随其后,踏进院中。只见院内一排五间房子,四周都是七石大水缸,注满了水,前前后后怕不下二三十只之多,围墙的东南角上,又有一个水池,池内壁上爬满了水草,里面偶尔传出几下蛙声。

    正中房子大门之上,悬了一块大匾,上有“卧雪堂”三个榜书,邵伯谦借着灯光,抬头细看,落款为“大清咸丰癸丑八月吉旦湘潭袁芳瑛书”。袁芳瑛字漱六,湖南湘潭人,道光乙巳进士,授编修,由御史出任松江知府,工书善文,酷好收藏古籍,藏书处名曰“卧雪庐”,时人李盛铎称湘潭袁氏藏书之盛为“二百年所未有”,只是待袁芳瑛殁后,湘潭袁氏藏书已经散尽。邵伯谦想起绍兴袁家与湘潭袁家曾并称为“两卧雪”,不由得手心出汗,几乎无法抑制心头的冲动。

    顾管家走上几级台阶,把灯笼交给身后的伙计,打开门上的铜锁,双手用力,把门推开,发出嘎嘎的响声。顾管家又接过灯笼,示意另一个伙计也提着灯笼进来,照着邵伯谦。邵伯谦走进屋里,地面上的砖被灯笼一照,映出幽蓝柔和的光,隐隐约约的。屋内四围高至屋顶的书橱空空如也,只有中间摆着二十几个书箱。邵伯谦不待顾管家开口,只说“恕罪”,自行打开了书箱,一股书香扑面而来。也只有如邵伯谦这般浸淫古书多年的书虫才闻得出如此香味来,在别人的鼻子里,怕也不过一股霉味罢了,但邵伯谦立马就知这些书所用墨水实是非同一般,自明万历后的刻本就没有这股味道了。拿起一部书,眼前一亮,是晋郭璞所注的《山海经传》,三册,南宋孝宗淳熙七年池阳郡斋刻尤袤校定本,先后为檇李项氏、泰兴季氏、昆山徐氏诸家收藏,书后有文三桥跋。据闻此本清初就已不现于世,想不到在这儿见到了它的真面目,邵伯谦感觉自己手心又冒出了冷汗,“宝贝啊,宝贝啊”,现在就只担心自己与这些宝贝擦肩而过没缘份了。

    开了几个箱子,无一不是明嘉靖朝以前流传有序的精刻本。邵伯谦口干舌燥,心头一阵紧缩,一阵狂跳,一阵抖动,就差要跪地大哭或者仰天长啸了。邵家的藏书,祖上并无积累,是邵伯谦自己白手起家,仗着有钱,路子也不错,这么多年慢慢积攒下来的,自许不落人后,但在这袁家的数代藏书面前,自己的那点藏品实在是不足一提了。

    邵伯谦合上箱子,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暗自稳定了一下情绪,对顾管家点点头,说:“可以了。”顾管家闻言把灯笼向前一提,带着邵伯谦出门,自己仍把门一一锁上。

    待两人回到前厅,案桌上已多了一册薄薄的小册子,符氏道:“邵先生,这一本就是我们袁家藏书目录,您自己看吧。”

    邵伯谦走近案桌,捧起小册子来,薄薄的也就三十几页的样子,绿绸封面,上面贴有一张签条,上书“卧雪楼藏书目”,落款竟然是“德清俞樾”。邵伯谦益知此册的份量,翻看第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行一行的下来。前十一部,均标为宋刻本。虽说均只有书名、卷数、册数,但邵伯谦已知大概,心想就这几部,也足够自己高攀一次的了。不再往下看,只觉得袁夫人盯着自己的目光太过犀利,就合上了,把书目放到桌上,对符氏拱拱手:“请袁夫人开价。”

    “妇道人家,哪懂得这个,还是请邵先生自己说个价吧。这些书是我们袁家三代的心血,要不是碰上了这个关口,说什么也不能动这种对不起列祖列宗的心思。”符氏看着邵伯谦,平静地说。

    “夫人说得是。但毕竟我是客,就看了这几部书,一时半会也不能全部了解这些书的底细。这价嘛,我不好说,还请夫人明示。”

    符氏点头道:“既然邵先生如此说,我也就不推辞了。我也不知这书值多少钱,我只知我们还有十万大洋的缺口,就这价了!您别还价,我想不管怎样,这些书还是应该值得十万大洋的。”

    邵伯谦心头揪了一下,知道袁夫人这话没错,搁在平时,这些书就是要五十万大洋也是完全说得过去的,十万,简直就是白拿,但是,凭自己的财力,能一下子凑得足这个数吗?定了定神,“嗯”了几声,说道:“既然袁夫人如此说,我再还价,就显得有些不仗义了。那就请夫人给个日期。”

    符氏脸色平静:“两天!后天日落之时,我必须要见到大洋!到时您就搬书。”

    “两天?”邵伯谦忍不住叫出声来,“怎么可能,两天内要我怎么筹得到这么多的现大洋?夫人还请宽限几日,我总得想想法子吧?”

    “这是救命的钱,若能延缓,我们袁家又何必卖书?邵先生若一下子凑不出这些钱来,我们只能另外择主了!家里有事,不招待了,恕罪。”符氏转头对顾管家说,“送客。”

    顾管家伸手对邵伯谦道:“邵先生,您请。”

    邵伯谦一咬牙,说声“慢”,看看自己旁边站着的贾宝成和计无渊,对符氏说:“好,就这么着!袁夫人,我先放五百个大洋,算是定金。后天日落之前,一定把这十万大洋送到。”

    符氏盯着邵伯谦,上上下下打量:“邵先生,我这是救命的钱,半点也拖延不得,到时你如果不把这些钱拿到,我们袁家算是毁在你邵先生的手上了。妇道人家不懂规矩,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到时如果你拿不来钱,怕也不是这区区五百个大洋就好说话的!”话中透出一股冷气来,直听得邵伯谦脚底发虚。说实话,邵伯谦一口应下后天交这十万大洋,心里实是没底,不但没底,还几乎可以肯定这钱基本是凑不齐的,这应下来,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想拖得一时是一时,听符氏这么咬牙切齿一说,更是自觉惶恐,但事已至此,与其坐失良机,不如一搏,心下盘算,已有计较,问道:“夫人,我能否把这册书目带上?”

    符氏摇摇头,道:“不行。”看邵伯谦有些沮丧,又道:“不过,我已请人录了一个副本,就借你两天。到时,你把钱拿来,我连这一册俞樾先生所编的书目都归你。”吩咐顾管家把书目副本拿来,递给邵伯谦:“邵先生,我想也不用我多说,在没有成交之前,你不能把我们袁家的目录,提供给外人抄录,而且此事也务必请你在外保密,给我们袁家留点脸面。”

    邵伯谦满口应承:“这个自然,袁夫人尽可放心。”

    离开客厅,邵伯谦要贾宝成先回,并再三嘱咐他不要对别人多说,后天自己拿到钱到袁家,他再过来。贾宝成是个厚道人,跟邵伯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生意了,也就不用多吩咐,应了一声,自己先去了。

    邵伯谦转身对顾管家说道:“顾管家,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顾管家道:“邵先生尽请吩咐。”

    邵伯谦道:“请顾管家给我雇条去杭城的船,要连夜走。”顾管家点头道:“行,我这就派人去办,稍等片刻。”匆匆去了。

    邵伯谦看着计无渊:“计师爷。”这个称呼自计无渊跟着邵伯谦起,邵伯谦就一直这么叫他了,从没改口,哪怕现在早就不做官了,邵伯谦还是这么叫。计无渊应了一声,邵伯谦说:“等一会顾管家雇的船一到,你连夜去趟杭城,要阿文无论如何在这两天里弄到五万大洋,最少三万,哪怕就算把染坊卖了,也要搞到。告诉阿文,其他都可商量,这一次,要他无论如何不折不扣地照办。”

    计无渊踌躇了一下,道:“老爷,眼下年岁不靖,大户人家都在往外抛东西换那黄金白银,咱们是不是再考虑一下?”邵伯谦摇摇头,说:“世道虽乱,但我们自藏我们的书。趁这机会,拿到了这批书再说。不用再劝我,你亲自去帮阿文操办,无论如何要筹到洋钿。”

    计无渊无奈:“好吧,我这就去。老爷,要不您就在绍兴住下,明天再回家。这黑灯瞎火的,也不方便,我老家就在这儿,您在我家住一夜再走。”计无渊是有名的绍兴师爷传人,离这袁家大院也不过几里的路程。

    邵伯谦摇头:“不,我要连夜去趟乌湖,找沈白石去。”

    计无渊“呀”了一声,大为惊讶:“您找他?”

    邵伯谦点点头:“眼下除了他之外,别人也跟我差不多,哪能筹到这么多现银。就算有钱,也不可能拿出大宗的现钱来借我。”计无渊道:“只是,姓沈的可不好打交道,这老狐狸精得很,从来不会做吃亏的生意。”邵伯谦道:“你放心,我有办法对付,定能从他手上拿来几万大洋。”看顾管家从远处走来,说道:“看来船已来了,你先走吧。”

   邵伯谦的船与计无渊的船原是并排向西,一到庙朝镇,计无渊依旧向西,邵伯谦的船折而向北。邵伯谦坐的是自家船只,船上两个船工也是自家的人,老爷发了话,这两船工也就义无反顾,轮流着摇,到天见晨曦,船也已到了乌湖县梅龙镇一个小埠头,靠了岸。船上本就备有纸砚笔墨,邵伯谦把那册从袁家带出来的书目副本去掉一些内容连夜重新抄录了一份,直到后半夜才睡了一觉。计较已定,上船吃过早点,要伙计泡了壶茶,捱到日出东方,才独自一人前去拜访当地有名的藏书家沈白石。

    沈白石,字崖出,自号梅龙老农,是乌湖藏书世家沈金山的惟一传人,版本之精不用说了,更兼精明过人,所以才会让计无渊不放心。其实邵伯谦自己也是没底,弄不清楚这趟找他,是不是来对了,但千山万水仅剩了这条路,不找他还能找谁?

    到了沈府,却被告知老爷出门听说书去了。乌湖是江南有名的水陆码头,往来客商多,这茶楼酒肆都有唱戏说书的,一边听书,一边喝着早茶,也是富贵之家的癖好。管家要邵伯谦在客厅稍坐,吩咐人去找了。

    家人向沈白石通报望阳邵伯谦来访前,沈白石正在茶楼饶有兴趣地在看着邻桌的一场交易。那两人沈白石都熟,一个是开古玩店的,姓单,对面那个是跑地户的,人呼其为陈三。所谓跑地户,是指从民间收来旧东西转手卖出赚点好处的人。陈三拿出来的,是一册拓本,倒也颇有点华贵,前后两面起了边的板面上裱有锦绫,一望而知是旧家故物。老单一看果然上眼,只是一问价钱,要百元大洋,不禁摇头,还以十块,陈三不肯,一定要九十块,而老单只肯加两块。两人之间差距太大,陈三不忿,说老单是半吊子,不懂。这下把老单惹毛了,骂陈三是盗墓的,能知道什么。两人话不投机,就要吵起来。沈白石直想笑,看两人越说越响,就向陈三招招手,说:“别吵了,拿来我看。”老单一拍桌子,嚷道:“对,就让沈大爷评评这个理。”陈三向地上啐了一口,不理他,自己把拓本递给了沈白石。

    沈白石接过,调了个头,放在桌上,见上面有一张签条,题着“明拓曹景完碑”六个字,下面是小字“叶氏旧藏”,见这字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就翻内页,第一页上有一枚朱长章,钤为“叶氏平安馆审定金石文字”数字,不由得点了点头,说:“好,是汉阳叶志诜的故物,不错。”叶志诜是两广总督叶名琛之父,湖北汉阳人,善书法,学问渊博,尤长于金石文字,藏书之处名曰“平安馆”,名头很大。陈三闻言,面有得色,瞥了眼老单。老单转过了头自顾自喝茶。

    沈白石又翻了一页,不再翻下去,直接调了个底,转到最后,末有一跋,竟然是易培基所写,才想起来,上面书签上的字,也是他所书,难怪这么眼熟。易培基是湖南长沙人,为学渊博,通经史、小学,旁及金石文字,参加过武昌起义,是民国开国元勋,民国十四年任过故宫博物院院长之职,只是后来有一件说不上的事,被人告发说盗窃故宫内的国宝而去职。沈白石与他虽非深交,却因为儿女亲家邹敬斋的牵线,与易培基有过几次交往,手上存有易培基写给他的书信,故此识得他的字。这《曹景完碑》上的后跋,是易培基前几年也就是民国二十年所书,云:“明人于旧碑拓每喜加墨,此亦线断本,而明加者肰(通然)较他旧拓犹胜,咸、曰、悉、学等字均完好,碑长,较匋斋本多十余字,尤不易。观亦汉阳叶氏故纸。”不禁失声微笑。他对这位易培基的学识修养,向来是佩服的,但说这《曹景完碑》是明拓本,却是不敢苟同。《曹景完碑》俗称《曹全碑》,东汉中平二年十月立,明万历初年在陕西省郃阳县旧城出土,内容为王敞记述曹全生平,清人万经评此碑“秀美生动,不束缚,不驰骤,洵神品也。”只是此碑在出土时虽字划完好,一字不缺,但到清康熙十一年后,中有断裂,故此后所拓均称为“线断本”。既然易培基称“此亦线断本”,那就不能称之为明拓,明代之时碑尚未断呢。若是明拓,又怎么可能称为“线断本”?明拓与清初的“线断本”,两者之间的价值差距,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沈白石把拓本合起,又从中间打开,找出那个起鉴定关键的“且二百万悉以”句中的“悉”字来,又哑然失笑,那个“悉”字下面的“心”,最左的点画与钩并没相连,而是各自为体。原石所拓,那二点是连在一起的,仅凭这一点,此本当是后世依照原石翻刻无疑,只是翻刻得极妙,精气神均致,一般难以辨认罢了。沈白石越看越有趣,看来在金石鉴定方面,老易比自己可能还要稍逊一筹,不免有些得意,把《曹全碑》合上,还给陈三,头却转向老单说:“就易培基先生这几个字,加上还是汉阳叶氏旧藏,这一册《曹全碑》,三十元大洋还是值的。”

    老单点头:“好,我听沈大爷的,就三十块了。”陈三心有不甘,大声道:“得,沈大爷您老人家要,我就三十元。姓单的,哼哼,少了四十我不卖了。”老单大怒,叫道:“我还非要不可。”

    沈白石笑道:“我不要。做生意,又何必伤了和气?这样吧,听我一句,再加两块,成交了吧。”陈三虽又嘟囔了几句,但也不想失了这笔生意,把《曹全碑》重重放到老单面前的桌上,说:“我这是给沈大爷面子,便宜你了。”老单反唇相讥:“我这才是给沈大爷面子呢。”

    沈白石闻听两人如此说,扳起了脸:“侬俩谁都不用给我面子,我当不起。话说到这份上,三十块,还是给我吧。”伸手就要来拿《曹全碑》。两人忙赔笑:“沈大爷您别误会,是我们不会说话。”老单赶紧掏了腰包。正在这时,沈府的家人进来,附着沈白石的耳朵边低语了几句。

    沈白石有些奇怪,邵伯谦这家伙当年在上海为了一册明万历的普通刻本与我较劲,差不多要伤了彼此的和气,这会儿来找我,会有什么事?但藏书之人总想见别人家的好书,这家伙也许是来看我的书了吧?或者得了一本什么僻书,特意跑我这儿显摆来了?沈白石心下嘀咕,不再理单、陈两人,结了账,匆匆赶回家中。

  第二章

    沈白石一见邵伯谦,那个招呼打得亲热,简直就要把邵伯谦感动得心下暗觉愧疚了。

    分主宾坐下,沈白石道:“邵兄别来无恙啊,最近弄到了什么好书?让兄弟开开眼。”邵伯谦打个哈哈:“崖翁什么好书没见过,兄弟的那些破书,哪儿能入崖翁的法眼。”沈白石捻须道:“邵兄这就不对了,侬家藏书,谁不佩服?若说侬家的破书,兄弟可就汗颜喽。”邵伯谦道:“崖翁客气啊。沈氏数世藏书,哪是我这等乡下人可比。”

    双方客气了一会,沈白石道:“邵兄远途迢迢来看兄弟我,真没什么事?”

    邵伯谦微微一笑:“兄弟确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特意赶来,有一事相商。”

    “请讲。”沈白石拱拱手。

    邵伯谦道:“想跟崖翁合伙做笔生意。”

    “合伙做生意?”沈白石有些奇怪,“兄弟可不是做生意的料,哪会做什么生意!邵兄的意思是?”

    邵伯谦道:“兄弟就明说了吧。有一个世家大族的藏书要散出,兄弟一人承受不了,想拉崖翁一起干。”

    沈白石看着邵伯谦,小眼珠子转动明显加快:“嗯,请邵兄说来听听。”

    邵伯谦道:“对方是谁,兄弟在事未谈妥之前,也不好明说,崖翁见谅。但那家的书,确是不同凡响,崖翁大可放心。兄弟已亲眼见过这批书了,共计二万余卷三四千册左右,可以说无一不精。那家因家中出了大事,降价出让,只要十五万大洋。崖翁如果有意,与兄弟合伙五五分成也可,参股也可,请崖翁定夺。”

    沈白石沉默不语,一双小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着邵伯谦。

    邵伯谦见沈白石不说话,站起身来,道:“若崖翁无意,兄弟另找别家商量。”

    沈白石摆摆手:“这事毫无来由,叫兄弟如何考虑?邵兄可否说得详细点?”

    邵伯谦道:“兄弟为人如何,崖翁心下有数,实无相欺之意。因对方家中有事,才会如此伧促,本来这批藏书就算出价五十万大洋也是说得过去的。要不是时间紧,兄弟一时筹不到这么多的大洋,这笔好事,可也真不会想到您崖翁了,呵呵。”

    沈白石跟着“嘿嘿”两声,说:“一来兄弟没见过这批书,也不知是不是真值这么多的大洋;二来呢,兄弟恐也一时凑不齐这么多的银子。邵兄总得让兄弟过过目才能定夺吧。”

    邵伯谦摇头道:“兄弟此来,也想过这一节。若崖翁有意合做,只要拿出七万五千大洋,这书就五五分成,到时把书一分,抓阄各取。若仅参股,也是此法,依股分成,各按天命。书是没办法给你看原件了,我这儿有那批书的目录,请崖翁过目,看值不值得这些钱。”说罢,从怀里拿出一册书来,放在桌上,推给沈白石。

    沈白石拿起书目翻看,看得极为仔细,翻到第三页,忽然看到里面有一部五卷的《增修互注礼部韵略》,注为元刻明印本,心中一动,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抬起了头,瞥见邵伯谦正紧张地望着自己,就“呵呵”二声,赞道:“书好,书目编得也好。邵兄这部书目,也是传世之物啊。”邵伯谦道:“惭愧,这并非是兄弟之物。崖翁若觉得可行,兄弟这就写下契约?”沈白石道:“不急、不急,我老朽一个,能力有限,这事搁在我手上,已是了不得的大事,总得容兄弟考虑考虑吧。快到中晌了,先用点便饭。”邵伯谦道:“兄弟心中有事,这心急火燎的也吃不下,崖翁您得快点给兄弟一个准话。”

    沈白石道:“饭嘛总是要吃的。这样吧,吃过饭,兄弟合计合计,一准给邵兄一个答复。邵兄请稍坐,兄弟去打点一下薄酒简肴。”

    沈白石走出客厅,来到自己书房,吩咐管家沈福,要他到各码头打听方圆几百里内尤其是浙东一带有哪家藏书富户出了事。乌湖是四通八达的地方,处于太湖之滨,地势平坦,土质肥沃,盛产稻米蚕丝,又以产文房四宝之一的湖笔著名,故水路陆路均极发达。来往客商多,这消息也就灵通,各种各样的版本都有,真的假的,谁也不知道,但也谁都知道。沈白石给沈福的要求是,暗地打听,不要走漏了风声,万勿弄得自己吃不了,反倒让别人抢了先。沈福答应了一声,匆匆安排去了。

    沈白石走回客厅,见邵伯谦神态闲定品着茶,但旁边的一把水壶已去了大半,心想邵伯谦这平平静静的面态多半是装出来的。刚请邵伯谦入席,只见儿子与一年轻人进来,微笑着对邵伯谦介绍:“邵兄,这是犬子琦一,与他的同学刚从北平回来。”招呼儿子沈琦一:“见过邵叔。”

    沈琦一生得高高大大的,一点也不像老爹沈白石精瘦干瘪,穿了一件中山单装,白白净净,说:“邵叔好。”跟在沈琦一身后同他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修长挺立,白衬衣映得脸有些微黑。沈白石刚要介绍,倒是他先惊喜地招呼起来:“这不是邵叔么?”

    邵伯谦有些奇怪,听沈白石刚才说这是他儿子的同学,而自己已有十年没来乌湖,若非沈白石介绍,他儿子沈琦一也早就认不出来了,这年轻人何以能认识自己?仔细一看,也是大为惊奇:“宗白,是你!”

    年轻人脸上露出笑容,回答道:“学校放假,我与琦一同道,先在他家玩几天,再回家。”

    邵伯谦微笑道:“好好,年轻人在外面多走走有好处。”在望阳,有两个孙氏大族,同宗不同房,一个就是这年轻人所在的山南孙氏,历世官宦,代代达人辈出,有清一代,曾出过一个巡抚、三个知府,举人秀才指不胜屈;还有一家是司前孙氏,无权有财,代代商人,个个发财,自己这样的家庭,放在他们那儿,也只能是稍逊一筹,最多是平起平坐。前几年,有意与山南孙氏联姻,曾想把女儿许配给眼前这个年轻人孙宗白,只是现在的年轻人搞什么婚姻自由,加上孙宗白远在北平念书,所以这联姻之事,最后也不了了之,没有下文。

    沈白石呵呵笑道:“真是巧,宗白与琦一刚来两天,邵兄也赶来看老朽,缘份。来来来,一起坐,陪你们邵叔喝两盅。”

    两人坐下,沈白石举起酒盅敬了邵伯谦一盅,孙宗白与沈琦一各陪了一盅,就放下酒盅不喝了,吃了点饭,向邵、沈两人告退,先行去了。因两人还想要到宜兴游玩,孙宗白一时半会也不回家,就要邵伯谦给他的父母带个口信,邵伯谦满口答应了。

    等两人一走,沈白石又敬了邵伯谦一盅,说道:“邵兄,这七万五千块大洋,对兄弟来说,实是一笔天大的资金,侬看这样行不行,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兄弟好好盘算盘算,看能不能在明天筹到这笔钱。”到此地步,邵伯谦也是无法,只得说:“那就请崖翁抓紧,一个时辰后兄弟等你回话”。酒毕,沈白石吩咐下人上茶,要邵伯谦稍事休息,自己去安排了。

    邵伯谦自从昨天下午起一直奔波在路上,也是真累了,耐下性子来等着。本来午睡是必修课,现在却了无睡意。眼看日头过午,沈白石还不来,站起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回,下人也添了好几次茶。听窗外知了喳喳,这邵伯谦的心头,七上八下,不知自己这一遭,是来对还是来错了。如果沈白石筹不到这笔钱,自己再找别人也是来不及了。正在忐忑不安,心神不定,门外脚步声响起,沈白石满头大汗走了进来。

    见沈白石来了,尽管邵伯谦心头栗六,但脸上还是没露声色。沈白石打开折扇使劲摇了几下:“总算张罗得差不多了,明天上午一定把这钱凑齐。邵兄,那下一步我们怎么走?”

    邵伯谦在心头叫了声“谢天谢地”,大喜道:“既然如此,兄弟先回,明天中午午时在杭州东山码头与崖翁会合。现在这就给你签个契约。”站起来,拿起旁边的毛笔,舔了舔墨水,就要写合约。

    沈白石拦住了他,说:“这又何必,兄弟完全信得过邵兄。”

    但邵伯谦还是写了一份,自己画上押,递给沈白石过目后,一抱拳:“兄弟先走一步。”匆匆离开,这边的银子是有了,而杭州那边,要儿子办的事也不知怎么样了,得赶紧过去打理。他从家里出来,只带了一万元银票和五百块现大洋,在沈白石那里,说了一人一半,各出七万五千大洋,已经接近袁家要的数目,但万一沈白石到时凑不足这个数,自己也得多准备一些,有备无患总是不会错的。

    船工早已休息足了,只待老爷回来,这一开船,两船工是摇得飞快,不过两个时辰,已到杭州。邵伯谦一上船,就飞一般向自家在杭城的生意铺“百色染坊”赶去。

    在染坊主事的是邵伯谦的大儿子邵子文,三十刚出头,精明强干,自从接手这个铺子后,也就四、五年时间,引进日本技术,聘请经验丰富的技工,生意越来越红火,把原来仅七间的作坊,弄到了在杭城也算数得着的大染坊。听了计无渊带来的老头子的吩咐,知道这事避是避不开的,惹得老头子发怒,吃不了更得兜着走。但他生平就见不得古书,反倒对新技术是出奇的喜欢,心想老头子头脑一热,要卖铺子换旧书,到时再要在杭城重新开张,可就没这么容易了。老爷子的话又不敢不听,卖是不能卖的,就算想卖,又到哪找这现成的买主去?盘算来盘算去,看看能不能先把铺子抵押出去,换笔钱回来,也好在老爷子面前有个交待,等到时想法子要老爷子把不是太喜爱的书卖掉部分,再把抵押的钱还上,自己还能操这行业。所以找了家熟识的当铺,谈妥了价钿,就等老爷子一到提钱了。

    邵伯谦听了儿子的安排,心想还是儿子做得对,事既已安排妥当,顿感身心皆疲,昏睡了一宿,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起来,要邵子文去当铺提了钱,安排人到东山码头侍候乌湖的来人。

    吃过中饭,邵伯谦拿了钱票,带了儿子和计无渊,自到码头,等沈白石的到来。这一等,从午时等起一直等到下午二点多,沈白石的船才到,比原说好的晚了两个多小时,把邵伯谦等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名火起,团团乱转。沈白石还是一副笑嘻嘻的面孔,见到邵伯谦是连连告罪。原来是他先前说好的一家钱庄出了点问题,只好换了另一家钱庄,这一拖,就晚了,说着把七万五千块大洋的银票给了邵伯谦。邵伯谦也不好多说什么,写了一张收条,要儿子把沈白石接到铺子,说好明天一早在杭州看书,自己带着计无渊开船直奔绍兴。尽管沈白石来迟了些,但毕竟此时天色尚早,在日落之前赶到绍兴已无任何问题。

    邵伯谦在船舱中伸了个懒腰,美美地躺了下来,只要船一到绍兴,这么多的好书大部分就是自个儿的了,到那时,自己的“宝芝楼”可就名扬书林,谁也不敢小瞧喽,往后青史还不得留个千古美名?邵伯谦喝着船里自备的凉茶,在船中遐想,突然之间,“嗬哈哈哈”地狂笑了起来,像煞了戏文里白脸枭雄曹孟德,只可惜自家的船太小,无法“嗒嗒嗒嗒”地跑上一圈,更可惜计无渊不会凑趣,问上一句:“老爷为何发笑?”只有两正尽力摇船的船工,实在不明白老爷为何笑得如此开心,但老爷的幸福就是做下人的幸福,两船工相互看了一眼,心底里也跟着附和了几下笑声。

    邵伯谦的笑声尚在绕船三圈而未绝之际,只听船外传来嘈杂的声音,不一会,自家的船停了下来,不动了。邵伯谦有些意外,朝外就问:“怎么回事?”舱外船工答道:“不知道,好多的船,堵上了吧。”

    邵伯谦一惊:“堵上了?”要搁在平时,这船堵个十天半月的也不当一回事,可今儿不行,这不是事急嘛?爬起来探出头,问:“这到哪儿了?”船工回答道:“才到萧山。”邵伯谦急道:“你快去看看是咋回事。”

    船工应了一声。这时候,船都挨次排着,跳上别人家的船,越过两、三艘就到了岸上,从岸上看过去,这船也不是几艘,都拢成块了,怕不有百几十只挤在一起,人都叽叽喳喳的在说着什么,有唉声叹气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指手画脚的,有出谋划策的,有着急跳脚的,还有起了高声,面红耳赤的,好象正在相互指责对骂。这是民国年间,汽车还不是太多,南方又不行马,都靠船代步,什么装东西的、走长途的,除了脚走,几乎没有不靠船的。偏偏堵船的地方,又是河道最窄之处。

    船工打听明白了,马上赶过来向邵伯谦报告:“老爷,是前面的一只运房基石的船碰着了一只石灰船,石灰一进水,就乱了,一下子沉了底,那只装石头的船沿与石灰船的船沿靠在一起,吃水大,也带下去了,两只船一沉,大伙儿的船都没法走了。这打捞的工夫,怕没半天是不行了。”

    邵伯谦的脸都白了,急得直搓手,连说:“这可怎么办?”船工也没办法,道:“这走陆路吧,到绍兴怕还不到明天早上。”

    计无渊想了想,安慰道:“老爷,我看,咱们赶到上游,再雇船走”。邵伯谦略一思索:“也只有这样了。”与计无渊离了船上岸,这荒郊野地的,也就一条走纤夫的小路,庄稼与草木挤在一起,又高低不平,这时加上又站了不少从船上起来的船客,更加不好走。邵伯谦与计无渊以前哪里走过这样的路,这时也顾不得了,拖泥带水的,一步步挨过去。

    前面又是乱七八糟的喊叫声,只见十几个人,正从其中被阻的四、五只船上搬那朱红家俱、锦被枕头,斗缸锡器,放到岸上,大红大绿的,都贴着剪出来的红“双喜”,显然是哪家新人的嫁妆。路本就不畅,这些嫁妆一摆上,越发拥堵。邵伯谦经过时,随口问站在河沿指挥的中年人:“请问,你们这是干嘛?”那中年人垂头丧气,满脸汗水,说:“你看晦气不晦气?今天是我堂弟大喜之日,没想到却会被堵在这里,要是误了吉期,哪还有什么顺流气?只好想办法在前面换船了。”说着转头叫道:“大伙儿加把劲,无论如何要赶在新人拜堂之前,把嫁妆送到。到时我一定要七叔多加一坛绍兴黄酒,犒劳犒劳大家。”

    有一人正从船上背了一只朱红柜子上岸,喘着气,说:“姨表哥,你也别催了,大伙儿都是新郎倌的亲朋好友,没有不卖力的。黄酒不黄酒的,现在也不敢想,只要平平安安在吉时之前把嫁妆送到,不让我喝酒都行。”其他几个也是累得够呛,道:“是啊,是啊,现在要是能喝口茶,也比喝酒强。”中年人叹口气,担心地道:“也不知前面找到船没有。”

    邵伯谦劝他道:“别急,好事多磨,好事多磨。”这话虽是对那中年人说的,其实也是邵伯谦自己安慰自己。怕前面的船被他们抢先雇光,不敢耽搁,三步并作两步,与计无渊向前赶去,但迎面而来的,只有满载的船,哪里有什么空船。两人沿着河边走了一里多路,才远远看到对岸系了一条船,有人站在船尾,正从河里舀水,泼到船里,显然正在洗船。邵伯谦犹如斩立决的犯人碰到皇帝大赫天下,大喜过望,叫道:“计师爷,快去雇了这条船。”计无渊应了一声,紧赶了几步,才看清,不由得叫一声苦。那条船的船头上,放了一对粪桶,而从河里舀水的家伙,不是料勺又是什么?这哪里是坐人的船,而是一条刚从庄稼地里施完肥的粪船。

    邵伯谦看计无渊停了步不住顿脚,问道:“怎么啦?快叫他摇过来啊。”计无渊摊摊手,苦笑道:“是条粪船。”邵伯谦咯噔了一下,咬牙道:“顾不得这么许多了。你快跟他说。”

    计无渊跑了几步,站到河对面,叫道:“这位兄弟,我们要雇你的船,快点摇过来。”那农夫正卖力地从河里舀水洗船,听见对岸有人叫,抬起头来,问道:“你跟我说话?”

    计无渊道:“是啊。你摇过来,我们要雇用你的船,多给你些钱。”

    那农夫胡子拉茬,满脸皱纹,看着一身光鲜的邵、计两人,憨笑道:“你这位先生爱开玩笑。我这是粪船,装的是米田共,又臭又脏,不要说坐了,就是熏,也熏晕了你们。”

    邵伯谦抢过话头:“别罗嗦了,你过来,送我们到绍兴,我给你两块大洋。”农夫不相信:“你先生是有身份的,别骗我。”计无渊大叫道:“骗你干什么,快点。”自己摸出两个银元来,一手一个,击打出声音来。农夫一看,果然眼开,跳到岸上,慌忙解了绳子,把船摇了过来。船刚到岸,计无渊就滑到河塘边,跳到船上,又把邵伯谦扶了过来。邵伯谦站到船头,鞋差一点碰到船头上的两只粪桶,退了半步,看到粪桶里还有蠕蠕而动的粪虫,一阵恶心,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起来。农夫满脸歉意,说:“我说吧,你们有钱人,哪能坐我这样的船。”

    计无渊胃里也是翻动,强忍着,道:“别废话了,快把这两个东西拿到船尾去。”农夫“嗯嗯”两声,从船沿跑过来,一手一只粪桶,提到船尾,转身又走了过来,看着计无渊,“嘻嘻”地笑。计无渊把两块银元递给了他,说:“把这儿多洗几遍。”农夫大喜,应道:“是是。”仔细把银元藏到袋里,又在衣服外面拍了拍,才提起料勺,舀起河水,把船头泼了几遍,给两人洗出一块终算能容脚的地方来。这农夫长这么大,家里都没有攒起过两块银元,这次碰上了财神菩萨,不要说送到绍兴,就是送到京城,也是毫不犹豫,还有什么话好说,操起橹,卖力地摇动起来。

    但这粪船可不是邵家的小船,吃水大,想快也是快不了。可怜邵伯谦是真没办法了。这时天色已近黄昏,一抹斜阳挂在天边,红彤彤的,换在平时,邵伯谦说不定还会诗兴大发,高吟一首,但现在站在臭气哄哄的粪船上,只有拼命诅咒太阳落得太快了。

    尽管计无渊催着农夫快摇,但这船却由不得人,本来就是装货的,农夫拼命地摇,也比人走快不了多少,走了一个时辰,船才出萧山地界,可离绍兴城还远着呢,天已全黑了,邵伯谦想完了完了,这戏怕是要黄,该死的竟然会堵河,这事百次也轮不上一次,竟然会让自己在这时候给赶上了。

    就在这时,岸上有人喊:“船家,船家,靠靠岸,我们这儿有病人要送绍兴城里看医生。”计无渊对农夫道:“别理他,我们走。”可容不得农夫反应,岸上一条竹竿伸了过来,竹竿上有一个铁钩,把船钩上了,强迫着靠了岸,对方是个瘦小汉子,也就五十多岁的样子,面露乏色,对计无渊道:“老板,救命啊。我哥的老毛病又犯了,非到绍兴找卢郎中不可,行个方便吧。”

    计无渊摇头:“若非我们真有急事,也就顺便带上你们,一同走又有如何?只是我们这次真有十万火急的事,要不谁还会在夜里赶路?你们另想办法吧。”瘦小汉子求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老板您大善大悲,发发善心。您看这时候我们到哪再找船去啊?”也不容计无渊再说,自己向后面喊:“快点把我哥抬过来,老板答应了。”后面的人应了一声,拔脚就跑。

    计无渊气急败坏,喝道:“我答应什么了?不能带。”

    邵伯谦看看天色,道:“让他们上船吧。”心里不由苦笑,像这样的粪船,竟然也有抢着要坐的,自己反正是头一次碰到。叹了口气,站在船头,再也不发一言。

    好一会病人到来,四、五个汉子抬着,七手八脚抬上船,安置妥当,又再三嘱咐完了,几个人才离去,留下了要船的瘦小汉子和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大概是病人的儿子。计无渊平时看过几部医书,也知道一些医理,见病人“哼哼唧唧”的叫得难受,伸手搭了搭病人的脉,觉得脉象混乱,确是患了重病,但到底是什么病,凭自己的水平也看不出,就不管了,看看船头的邵伯谦正低头沉思,不好多说什么,只任船咿咿呀呀地走。

    到下半夜船才到绍兴,瘦小汉子在一个小埠头要船停了,与侄子抬着病人上岸,那中年妇女对邵伯谦和农夫是千恩万谢,再三要付钱,而农夫又不肯要,说拿了这种救命的钱是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自己是顺道带的,费不了多少力气,力气又不值钱。后来还是邵伯谦说救人要紧,这钱就不要付了才罢休。

    待他们一离船,计无渊马上催着开船,又摇了几炷香的工夫才到袁家的码头,还没靠岸,远远望去,见袁家码头人影绰绰,几个灯笼照着,一些人正在往一只大船上搬什么箱子。邵伯谦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气都要喘不上来。船刚靠岸,还没停稳,就跳了上来,只见埠头大树上挂起了几盏灯笼,四人合抬一个箱子,“嘿哟嘿哟”唱着号,正往大船上抬。大船上船头船尾也各挂起了一盏灯笼,舱中已摆放了三个箱子。邵伯谦当然识得,这不是袁家放书的箱子还会是什么?

    除了抬箱子的,埠头上还站着三人。除一个邵伯谦不识外,另一个是袁家的管家顾管家,还有一个是曾给他报信的贾宝成。贾宝成等邵伯谦跳上岸来,平时谦恭的他竟然急匆匆地说:“邵先生,您怎么才来?”邵伯谦没顾上理他,只一把攥住顾管家:“这是怎么回事?”

    顾管家一见是邵伯谦,面上也是变色,道:“你这时还来什么,晚了。”邵伯谦攥得更紧了,恶狠狠道:“你说什么?我拼死拼活地赶路,你还说晚了。这书不能装走。”

    顾管家冷笑道:“你说不能装就不装?”转道对搬运的人道:“快点,干自己的活。”

    邵伯谦见他如此,道:“袁夫人呢?把她叫来,我当面问她,你们袁家哪有这样欺负人的。”顾管家道:“邵先生,你先把手松了。有事我们到里面说去。”带着邵伯谦和计无渊、贾宝成进了门,才道:“我家奶奶刚走。邵先生,你是怎么办事的?说好是日落之前成交,你到这时才来。我家奶奶等到你二更天才让这家搬书的,够仁义了吧?你还多说什么?不来找你的麻烦,我们袁家已是够客气了。”

    邵伯谦连日奔波,粪船都坐了,眼见好事成梦,急怒攻心,一时竟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顾管家道:“邵先生,你也不用生气,我就给你把事讲讲,看看我们袁家做得有没有过份。老贾是下午就到的,一直在等着你们,事情的过程,他基本有些清楚,等我说完,你也可以问他,看我有没有一句谎言。”看贾宝成点了点头,顾管家又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们这是救命的钱,缓不得。这家是诸暨来的,今天早上就到了。奶奶因为已答应你在先,非得咬定要等到今天晚上,如果你们不到再让给他们。人家可是带着银票来的。到晚看你们还没到,奶奶又让多等了两个时辰,这才让他们把钱留下,把书搬走。她一个妇道人家,这时深更半夜的还要跑到杭州去,去赶明天一早到上海的火车。邵先生,你扪心自问,我们袁家做事可有半点理亏?你若不信,不但可以问老贾,也可以到外面问问,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怎么等的。”

    邵伯谦哑口无言,只是浑身发抖。论理确是自己没做到,可是,也就这些工夫,竟然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两天来的美梦成了泡影,这口气无论如何咽不下。顾管家见邵伯谦气还不平,又拿出了一张纸来:“邵先生,你看看这。”把这张纸递给了邵伯谦,又说:“这是周作人周老爷从京城打来的电报,要我们把书留着,他正在想办法筹款。一来呢,他的电报是你走后才到的,二来呢,远水救不得近火,我们奶奶也没有应他。邵先生,你看,这事如果能缓,还能不把书给他留着?毕竟他是我们同乡,如果书给了他,总还是在绍兴城内,不比流散到外乡强么?”

    邵伯谦仰起了头,脑子里是什么都有,可什么都说不上来,哆嗦着嘴,只说:“这、这、这……”计无渊在一旁插嘴:“难道我们两天来回奔波筹款,就等来了这样的结果?”

    顾管家道:“话我已说得明明白白了,事情之过,是在你们这儿。不过,我们袁家也非不讲理的,看在你们这两天的辛苦,我家奶奶也做了安排。”伸手一指八仙桌上的一只小箱子,道:“我家奶奶临走时曾吩咐过,只要你们在明天早上之前赶到家来,这箱书就给你们,也算弥补你们的损失。旁边这是你们预付的五百块大洋,也一并带走。”顿了一顿,又道:“如果你们在明天还不到,不但这书你们是轮不上,五百块大洋也是不还了。”

    事已至此,多说已是无益,邵伯谦只觉得再也不想在袁家呆上半刻,转身往外就走。计无渊却抱起箱子,要贾宝成拿了大洋,跟着邵伯谦出门。邵伯谦根本不理他们跟在后面,跑到埠头,喊道:“你们这儿谁是主事的。”

    正在装船的人闻声都转过身来,一个戴了金丝边眼镜的中年人停了手,问道:“您有什么吩咐?”

    邵伯谦手一挥,问道:“书是你买下的?”中年人点点头:“正是在下。这位大概就是邵先生吧。”

    “你认识我?”

    中年人摇摇头:“久仰邵先生大名,只是无缘识荆。晚生从早上等到晚上,等的就是您老,可叫晚生好等。您老不来,不得已,只好如此了,邵先生见谅。”邵伯谦心里哼了一声,道:“你开个价,要加多少钱?”中年人摆摆手:“请邵先生恕罪,这书,晚生暂不想让,哪天玩厌了,当第一时间通知先生。”转头对伙计们喊道,“小心点,别失了手。”

    邵伯谦长叹一声,碰上这样财大气粗的主,还能有什么办法?对后面跟来的计、贾两人道:“走吧。”计无渊心细,抱着箱子问那金丝边眼镜:“这位先生,请教尊姓大名。”中年人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晚生是诸暨马家的。先生哪天路过诸暨,可得来寒舍喝杯茶。”

    正说间,河上又过来一只船,竟是邵家原先被堵的船也到了,邵伯谦满腔恶气,无处发泄,跳上了船,吩咐船工:“回杭州吧。”见贾宝成也要跟着上船,道:“老贾,这事没能做成,大家心情都不痛快。这箱子里的书,你拿一部走吧,不必跟着我了。”示意计无渊把箱子打开。贾宝成道:“邵先生您说什么话,事已至此,我哪里还要什么书。”

    邵伯谦站在船头,道:“老贾,本来这事若能做成,照行规,得给你一成,有一万大洋,这场生意大,少提些,算上一半,也要五千大洋,你的下半辈子也有了着落,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咱们大家是一场无结果。此时我心里不痛快,也没什么心情跟你多说。反正好处都让马家得了去,他们袁家还能有什么便宜会落给我们?”示意计无渊把箱子打开,就着埠头上的灯光,见里面也就三、四部书,不过五、六册左右,虽从书品上看,恐也非普品,只是现在哪里还有心情细看,仍对贾宝成说:“你自己挑吧。”贾宝成摇摇头,不想要,旁边的计无渊劝道:“老爷既已说了,你就拿一部走。哪天也可再卖给我们老爷嘛。”

    贾宝成道:“既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谢谢邵先生。”这贾宝成确是厚道之人,不拿册数多的,顺手在最上面拿了一册楠木夹板夹着的书,说:“就这册吧。”邵伯谦拱拱手,算是道别,自己钻入船舱。计无渊对贾宝成道:“就此别过。”吩咐船工开船。

    贾宝成走上码头,拿着书,静静站了一会,看邵家的船渐渐远去,自己也觉得没趣,一声叹息,转身离去。河面上只留下那自称诸暨马家的中年人吆喝声和汉子们抬箱子的号子声,在夜色雾气中弥漫开来。

  第三章

    孙祖传把手上的一块砚台轻轻放在桌上,捻了捻稀稀拉拉的几根胡须,点点头,对儿子孙宗白道:“不错,眼力大有长进,这北平的书,算是没白念。”

    孙宗白知道父亲难得夸许,不免有些惊喜,生出受宠若惊的感叹来:“这是我与同学在宜兴的一家古董店看到,见上面有‘万历癸酉姑苏吴万有造’几个字,看包浆确也还到代,就买下啦,还是想听听您的意思。”孙祖传笑道:“其实,这是一方在乾隆时后仿的脂砚。”

    “后仿?脂砚?”孙宗白瞪大了眼。

    孙祖传点点头:“你看,右上篆‘红颜素心’四字,盒盖内刻细暗花纹肖像,系仇十洲之女仇珠为薛素素所画。薛素素一代名妓,嫁过多人,曾嫁沈德符为妾,后又嫁作吴门豪富。她所藏的一方端砚,就是这个了。此方砚后来落入端方手中,他在砚边刻隶书小字‘脂砚斋所珍之砚其永保’,就是这一行字了,不过现在这方砚台在京城四大公子之一的张伯驹手上,八年前,我曾在他的府上亲眼见过。凭此一条,也可推知你这方是仿制的,不过应是高仿,仿制之人确是高手,平常之辈出不了如此大气的工。”

    孙宗白又是佩服又是惭愧,叹道:“人都称您是江南第一砚家,真是名至实归。爹,儿子要学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孙祖传摆摆手:“什么江南第一砚家,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别人当面夸你,听听也就罢了,自己心里切切不可有此想法。江南第一的位置你以为是这么容易坐的么?闽侯林白水藏了一块外舅黄莘田的‘生春红砚’,此砚质精工卓不说,那黄莘田是几百年来难得的藏砚大家,‘生春红砚’是其珍物,此砚并有一段‘千金得妾,千金购砚’的佳话,可谓风流儒雅之极了,他的公子承接了父辈的所有藏品,自己也又新增了不少,岂能轻而视之?还有那锡山苏宗仁,琉璃厂购得一方古端砚,后才知曾藏宋内府及清皇室,上有眼一百零一个,试想身份如此高的藏砚者有几人?上海高君藩,藏砚也是了得,他所藏其中一方古端砚,曾是俨山陆深所用。如此辈者,大有人在,为父又怎敢自称江南第一。”

    孙宗白在父亲的背后伸伸舌头,做了一个鬼脸,他又何尝不知藏砚并不是父亲的强项,之所以如此说,引父亲开心罢了。

    孙祖传话锋一转,说:“不说这个了。跟爹说说京城里的事吧,爹都七、八年没到过京城了。”

    孙宗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模样倒是没怎么变,但日军在北平城郊虎视眈眈,怕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现在北平城内人心惶惶,恐惧国军会挡不住日军的挑衅。日军虽然图谋了我东三省,但恐远非他们目标所在,他们很有可能是想谋我整个中华大地。”

    孙祖传眯起了眼,摇摇头:“蕞尔小丑,也来跳墙。只要国人心齐,总有叫他有来无回的时候。”孙宗白点点头,道:“是啊,我们中国人多地广,只要齐心合力,焉能受倭人欺凌。可惜现在党政激烈,几乎水火不容,没的叫外人瞧了便宜。”孙祖传道:“政治、国家之事,我们想管也管不了。不说了,你的学业怎么样?”

    孙宗白道:“还行吧。爹,去年暑期,我跟同学到外面走了走,还真是开了眼。今年我还想跟沈琦一他们再到外面跑一跑。”

    孙祖传兴味盎然,说:“哦,你给爹说说,开了什么眼了,嗯?”

   父子俩在家中说话之时,孙宗白的哥哥孙宗民此时正在上海。孙宗民与他的兄弟孙宗白在外形上一点都不像,宗白长身玉立,风度翩翩,那是从了他们的娘,而孙宗民却是短小身材,一对眼睛又细又小,尤其是长了一双招风耳,现在上唇又留了一撮小胡子,真是像煞了他爹孙祖传。

    孙宗民在法国萨尔福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回国后即由恩师粟恩泽老夫子招入武汉大学做了文学院的副教授,两年后转为教授,本就想在这武汉大学大展鸿图,却被在国资处做处长的同学兼舅爷汪一卫一纸电报推荐到浙苏大学来任图书馆副馆长。他的夫人就是汪一卫处长的胞妹,是吴中美女,喝不惯这硬梆梆的武江水,力主他到杭州工作,加上武汉离家确实也远,孙宗民考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从文学院的教授,到这图书馆的副馆长,在孙宗民看来,确也无非如此,并无高下,到哪儿都是一样。只是现在国家处于多事之秋,大量身处城市中的故家大户忙于保身,无暇他顾,古籍之道,从珍籍而沦为废纸,市肆之上,屡有大户藏书散出,相比一年之前,好有一比,就像大姑娘与寡妇,同为女人,却有天壤之别。而日人仗着国强资厚,又有重兵在一旁虎视眈眈,大肆收购,载运回国。有识之士,无不痛心疾首,四处奔走呼号,期于引起当局重视。浙苏大学校长已通过相关渠道,筹着一笔巨款,用于采购古籍。孙宗民一上任,即被委予重任,与古籍部主任劳白驹一道,专门收购这市面上的旧籍以充实学校图书馆。古籍部主任劳白驹于古籍版本,既有眼光又有远见,当时校长能筹得巨款,虽说是国资处汪一卫处长帮了大忙,但其中也有他劳白驹的汗马功劳,要不是他引经据典,头头是道,还真不太容易说得动那帮子老顽固。加上劳白驹为人忠厚,倒也与夫子气重的孙宗民谈得来,两人辗转半年,纳入了不少精品,连胡适博士都专门来看过一次,赞不绝口。这次两人又来到上海,就是为了运走上次已在几家旧书铺谈妥的一批旧籍。

    事已谈妥,因为书籍比较多,没敢走火车,定下由孙、劳两人亲自随汽车押运回杭州。这时的汽车也十分紧张,两人用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各种关系,才搞到一辆,定好三天以后发车。当天已没什么事,孙宗民与劳白驹说了一下,出门去看在上海的同学了。劳白驹在这儿虽还有些朋友,但毕竟身上的担子还没卸下,没心情出门,就在旅馆里看书。

    看了一会书,已近中午,肚子有些饿,就从所住的太白旅馆出来,沿街信步,走走看看,来到城隍庙。这儿的集市似乎是刚刚开始,熙熙攘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点也不像大兵压境的模样。劳白驹向来对小吃之类的食物非常感兴趣,就近找了一家馄饨店,要了一碗馄饨,尝了一口,只觉鲜香滋舌,馄饨入口即化,赞了声“好”。就在这时,天空中响起尖利的防空警报声,刹那间,街上像是放下了一只猛虎,尖叫声由远及近,炸窝般响起。不过这是预警的防空警报,一会也就停了。劳白驹初来乍到,不太明白,才有点惊慌担心,旁边的一个小老头看劳白驹脸皮有些变色,安慰他说:“不用怕的,这声响好几天就来一次,习惯了就当他是放屁。”劳白驹听他这么一说,点点头,以示感谢,心里还是不由感叹乱世浮生,命薄如纸。

    这时从门外进来一人,青布长衫,右手腋下夹了一个包袱,铁青着脸进来。此人倒挂了两条眉毛,一脸愁苦相,劳白驹却是认识,原来就是做夹包生意的贾宝成。要说贾宝成祖籍新昌,小时在杭州书铺学旧书生意,现在四处夹包跑单帮,跟图书馆的劳白驹那可是两条道上的人,何以会认识?这当然与劳白驹的职业有关。

    劳白驹见贾宝成进来,喊了他一声。贾宝成一见是劳白驹,铁青的脸白了一下,有些犹豫,但还是走了过来,在劳白驹的对面坐下,拱了拱手,算是招呼,劳白驹吩咐店家给贾宝成端上一碗馄饨。

    劳白驹道:“老贾你板着一张脸,跟谁生气呢?眼看上海很有可能就要发生战事,你何不回家避上一避,难道生意比生命还要紧么?”

    贾宝成叹口气,接过店家递来的馄饨,道:“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有这口手艺,回到乡下,老婆孩子的何能糊口。但现在不走也不行了,谁还要这当不了饭吃的旧书呢?”说着指了指从腋下取出放在桌上的青布包袱。劳白驹有些奇怪,问道:“莫不成是宋版?”

    贾宝成不由惊奇,差点被刚放进口里的一只馄饨噎着,问:“劳先生您是怎么知道的?”

    劳白驹笑道:“我看这包袱薄薄的也装不了几册书,想不是宋版,现在这世道,又能卖上多少钱?所以有此一猜。”贾宝成听劳白驹这么一说,本来已竖起的两条倒挂眉又慢慢垂了下来,青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还真叫先生猜着了。”

    “我能看看吗?”劳白驹来了兴趣。

    贾宝成打量了一下四周:“可否另换个地方?”劳白驹点点头:“吃了这馄饨,就到我住的地方去。”会了钞,看贾宝成吃完了,一道走着回到太白旅馆。

    劳白驹的房间在三楼,进门,看劳白驹把门关了,贾宝成才把包袱放到桌上,打开来,里面还有一块黄布,只是已脏兮兮的辨不出本来颜色,看得出贾宝成混得不算太好。把这黄布也打开,露出里面的真容来,是前后有夹板的一册书,那夹板是金丝楠木做就,光滑细润,大非一般。

    劳白驹刚想接手,窗外响起一阵嘈杂争吵的声音来,贾宝成猛地把书捧起,迅速包上,站起身来。

    劳白驹走到窗前,从窗口往下看,原来是一辆黄包车刮了一个行人,把行人捧在手上的一只什么瓷器打了,碎成一堆,行人不依,拉住了黄包车夫要他赔,黄包车夫说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不关他的事,行人当然不肯罢休,不依不饶的,与黄包车夫纠缠在一起。

    贾宝成捧着书也探过头来看,知道事不关己,有些惭愧自己刚才的失态,等劳白驹把窗关上,把书递给劳白驹。劳白驹接过,平放在桌上,打开,有些奇怪,抬起头问贾宝成:“这不是姓孙的家谱么?”

    “是啊。”贾宝成点点头,两条倒挂眉向上挑了挑,看着劳白驹。

    劳白驹“嗯”了一声:“现在这世道,要别人家的家谱干嘛?”心知贾宝成浸淫书籍多年,既有此举,必非无因,便又低下头来翻。看谱是麻纸印刷,大黑口,半页八行,行十六字,版心题作“新安孙氏统宗谱”。原来大概是线装,只是现在改成了经折装,看装法,应该是晚清时同治、光绪年间的手艺,裱得还不错,绝非出自俗手。全谱也就百把页,只是衬的纸厚了些,看上去这谱就显得有些厚阔,但全谱上下,却无一处盖有收藏章。劳白驹翻了一遍,问贾宝成:“真是宋版?”

    贾宝成点点头:“我觉得是,无论版式、纸张还有墨色来看,我觉得就是南宋末年的版本。”劳白驹道:“落款确是咸淳七年,但这书用的是廻形版框,像这样的版框,你看过有到宋代的么?”

    贾宝成的倒挂眉又扬了扬,青色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但没出现过就不见得不一定是宋代的,劳先生您说是不是这样?不过,这册书的珍贵之处,还不在是否宋版,而在于其他的地方,劳先生您再仔细看看。”

    “是吗?看来老贾你是想考我了。”劳白驹微笑着低头翻书,看了几页,看版心印有“新安孙氏统宗谱”数字,谱籍应出自徽州是无疑的。徽州确实是个好地方,当年徽墨、宣纸、名工都出自这个地方,现在鲁迅、郑振铎等名流极力推崇的徽刻版画,都是出自这个群山环绕的风水宝地。看着看着,劳白驹忽然惊叫一声,一拍桌子:“活版?”

    贾宝成有些得意,不置一语,看着劳白驹。

    劳白驹掏出手帕擦擦额头上微微溢出的汗水,道:“这册书就算到明初,不,明中期,哪怕是明晚,也是宝啊,不要说到宋了。”

    贾宝成点点头:“劳先生果然是高人,但还得请您再看仔细一点。”

    劳白驹闻言,有些不信:“难道还有妙处不成?”这一次,劳白驹足足看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一张白脸红了又白,心浮气躁心潮起伏心驰神往的神态一览无遗,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贾宝成忙从劳白驹手上拿过家谱就包了起来,一边包一边紧张地看着劳白驹。劳白驹道:“老贾,别慌,应该是孙馆长回来了,你认识的,就是孙宗民先生啊。”

    贾宝成神色缓和了许多,退到一边。劳白驹起身把门打开,果然是孙宗民回来了,这时劳白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看贾宝成捧在手上的家谱,又看了看孙宗民,说道:“巧了,孙馆长不是也姓孙么?”

    孙宗民进来时看房内有人,已认出了是贾宝成,正想跟他打招呼,听到劳白驹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有些奇怪:“难道老贾也改姓孙了?”转身对贾宝成拱拱手:“老贾,找到啥宝贝了?”

    劳白驹把门关了,示意两人过来,向着孙宗民说:“老贾还真有宝贝,肯定对你胃口。”孙宗民笑道:“对我胃口有啥用,关键还得对你劳先生胃口。老贾你说是不?”

    贾宝成露出白牙算是一笑,劳白驹却嘿嘿而乐,道:“这次不一样,老贾你拿出来,看孙先生馋不馋。”

    果然,当贾宝成把谱放到桌上,露出封面上“新安孙氏统宗谱”这几个字来,孙宗民随手一翻,喉咙深处即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随即就扑到谱上,用颤抖的手慢慢地又翻了一页,口中喃喃自语:“你终于出现了,你终于出现了,你终于出现了。”等抬起头来,劳白驹和贾宝成看到孙宗民泪流满面,神情极为激动,那一对招风耳似乎也在一旁呼呼招风,可把劳白驹吓坏了。他与孙宗民搭台虽说只有半年的时间,但在这半年里两人几乎都在一起,孙宗民年纪虽然不大,也就三十多岁,但他的稳重老成一直是劳白驹所折服的,今天这样失态的表情还是第一次看到。就算是他们家族自己的家谱,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吧,何况这不过是安徽新安的同姓家谱而已。

    劳白驹大为不解,上前轻轻拍拍孙宗民的肩头:“孙馆长,您这是?”

    孙宗民把谱摊在桌上,要贾宝成和劳白驹都过来看,翻了几页,指着谱中第十二世孙吴会的世系,道:“我们家族就是以吴会公为始迁江南始祖的。在我老家,有两支孙氏,都以万登公为一世祖,吴会公是万登公的十二世孙。可在吴会公以前,就已分成好几个支派,都有家谱流传,只有我们吴会公这一支,却一直没有家谱。”慢慢把情绪稳定下来,要两人在一旁坐了,自己也在桌边坐了下来,继续说道:“我们家乡两支孙氏,虽同处一地,却分为山南孙氏和司前孙氏,我们这一支就是山南孙氏。另一支司前孙氏,自元朝大德十年廷瑞公创修家谱以后,在明代就有洪武、永乐、正统、成化、嘉靖、万历、崇祯历次递修,入清后更是六十年一大修,三十年一小修,从无脱节过,称得上是流传有序。可我们山南支,虽说与司前支几乎同时迁到这儿,却直到明朝嘉靖年间,才与司前支合修家谱,因为我们没有旧谱流传,只好沿用了司前支的记载。”

    劳白驹沉思了一下,问:“司前支有吴会公的记载吗?”

    孙宗民点点头,道:“有,很详细。”劳白驹更是不解了,道:“那还有什么不妥呢?记载不正确?”孙宗民摇摇头,道:“以前我们都以为应该就是那样的,现在才知道不对了。至今,司前孙氏还保留着从新安流传下来的明代成化四年的《新安孙氏重修宗谱》一册,是根据元代大德十年廷瑞公创修的家谱所递修的。上面的记载,我记忆犹新,对吴会公的祖父记载是这样的:‘小二公讳次龙,娶洪氏,生四子,长玠公、次六五公渡淮、三文蔚渡淮、四细五公出绍溪口吴氏,生一子大公蒙,字养正。正生三子,长观复出绍常州守吴会,次、季失讳’。”

    说到这儿,孙宗民看了两人一眼,又道:“我口音重,这个绍兴的绍字,实际就是承祧的祧,你们知道就是过继承嗣的意思,说是观复过继给吴会公为子。成化谱中关于观复公是这样记载的:‘元一公,讳观复,号静轩,养正公子,宋淳祐乙巳三月五日生。以己酉岁往继常州守吴会公,为人和易,有承平故态,辞翰俱有可观。公尝以己巳岁侍亲归乡,越三十有七年当大德己巳十月再归累月,而后代世莫得而详。’也就是说,观复公后代如何,已经不知道了。”

    劳白驹想了想,问:“那你们这一支,一定不是观复公之后了?”

    孙宗民有些沮丧,说:“问题就出在这儿,成化谱说吴会公有两个儿子,第二个儿子在家谱中是这样记载的:‘元二公,讳观蒙,常州守吴会公庶子也,兵间辟地姑苏,与其生母相踵而没,无后。’也就是说,观蒙公与母亲搬到苏州之后相继而亡,也没有后人。”

    这次连贾宝成都搞明白了:“这么说,你们也不是观蒙公之后?”

    “成化四年的家谱就是这样记载的。尽管我们一直口口相传,我们都是万登公的子孙,是吴会公的后人,可没有家谱为证,司前孙氏也一直怀疑山南支来历不正,颇有把我们当作外姓外宗来看的意思。说实话,要不是我们山南支人才辈出,历世官宦,恐也无与司前支合修家谱的可能。”说到这儿,孙宗民叹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又继续说,“在成化四年修的家谱序言中有一篇元代所撰的《常州太守楚望公传》,我几经揣摩,认为这篇传记里面,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你们给我想想,是不是这样,我现在就背给你们听:‘咸淳五年以恩例授朝奉大夫,再请归,与族属叙旧,留连数月,谒审坑天王祠,舁去万登公中段碑,买舟而回’。咸淳五年吴会公回到老家,‘与族属叙旧,留连数月’,‘后又之新安,与族属留连道故,经数月’,这数个月内,他与族属叙旧道故,是在干什么?我认为吴会公必定是在收集家族资料,打算编纂一部家谱。你们说是不是可以这样猜想?”

    劳白驹和贾宝成同时点头:“嗯,有道理。”

    “后来,我又在成化谱中的序言里查到这样一句话:‘昔有宗人,恃其富盛,号江南豪杰,而不同吾廷瑞翁续谱,岂期燃指间将安在哉?’因为有这样的记载,所以一直怀疑我们山南孙氏,也有旧谱,只是不为同宗所容,才没有流传下来。”

    劳白驹道:“你认为就是这一部?”

    “毫无疑问!这一部就是吴会公亲自所修。他在自己的世系中记载得很明确。”孙宗民手指按着家谱,一字一句读着,“元会,继名吴会,以明经登进士,监无为军崐山镇,开庆元年拜常州太守,授朝奉大夫,作《雷溪亭记》,重修统宗世谱。生于嘉定七年四月二十九日丑时。夫人何氏,早卒,继方氏,生一子廷用。”

    读到这儿,孙宗民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欣喜地拍着桌子上的《新安孙氏统宗谱》大声说道:“吴会公是有亲生儿子承宗的,就叫廷用。我们山南孙氏,是廷用公的后人,是的的确确的孙氏宗族。山南孙氏的家谱比之明代成化四年甚至元代大德十年的老家谱还有更早的家谱。”

    劳白驹虽说也被孙宗民欣喜若狂的情绪所感染,但还是有些疑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说出来:“那你们又有什么证据能把你们山南孙氏跟廷用公联系在一起?”

    “当时我们山南孙氏与司前孙氏联宗,凭的就是我们山南孙氏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一幅祖像,吴会公的一幅像。如果没有这幅吴会公像,说我们是吴会公的后人,不要说别人,连我们自己,也得将信将疑不是?正因为司前支就有吴会公的世系记载,虽说他们内心也许不愿把我们山南支跟他们司前支融合在一起,但他们总也不能把我们山南支摒除在外吧?这岂不违背了祖宗的敬宗收族之道?”孙宗民大笑着回答,看着贾宝成:“老贾,我现在很想知道你是从哪儿搞来这部家谱的,能说吗?”

    贾宝成摇摇头:“孙先生,本来你们跟我之间又不存在什么生意秘密,说说也是无妨,只是这本书的来历,我还真不能说。不过,您如果真想知道,我想以后我能说,只是现在还不行,请您谅解。”

    “好,我信得过你,本来你不想说,大可随便找个说法糊弄我一下。”这时候的孙宗民心情特别的好,一点也不计较贾宝成藏着掖着不说,转过身来向劳白驹说,“劳主任,这一册家谱跟我们孙家关系重大,我可否破一次例?”

    劳白驹略一踌躇,下了决心:“我听您的。何况,我们馆里也明确过,家谱、方志之类的旧籍,照例是不收的。”

    贾宝成一听却先急了:“两位这不是寻我的开心么?既然不收家谱,又何必费这么番事来?”劳白驹笑了,道:“老贾你别急,这是有缘故的。我俩吃的是图书馆这碗公家饭,照例是不能自己私下成交、收藏什么的,否则岂不坏了规矩?你这册家谱,我们公家不要,恰好孙馆长他想要,不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么?不过,老贾,你与孙馆长我们三个都不是外人,这事就限在我们三人知道,希望以后谁也不要说出去。”这最后一句话,实际上是跟孙宗民说的,也明明白白的表白,自己跟他挑上了担子,干系不小,最好大家都不要往外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弄不好,一传二、二传十的,传到外界,让无中生有的人捏着个什么把柄,说起来谁的面上都不好看。

    孙宗民感动地点了点头,劳白驹是忠厚人,没有做过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自己是一清二楚的,今天能这样说,不能不说是天大的善举,自己承了他一个人情,以后总要想着法子还他。脑子盘算到这儿,孙宗民才想起还没有问贾宝成要卖多少钱。孙宗民想不起这茬来,心情激动那是一个说法,主要的,贾宝成做买卖公平,却也圈内出了名的,就事论事,按质论价,从不狮子大开口,所以没什么可担心他会开出一个接受不了的价来,何况就算是要个高价,凭自己家族对这册家谱的重要性,也不是不能接受。

    听孙宗民问价,贾宝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劳白驹。劳白驹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老贾你就开个价。我知道这是册到宋的活字印本,确实也难得,但毕竟只是册家谱么,人家谁会要别姓的家谱呢?给了孙馆长,那算是投到真主啦。”

    “劳先生,刚才我要您再看仔细些,是有我的道理的。”贾宝成摇着头翻了一页,用萝卜般短粗的手指点着其中那两个字,又道:“就这,您再看看。”

    孙、劳两人,论学问,孙宗民自是高出一筹,但若论版本,劳白驹比之孙宗民,高出就不是一筹二筹了,听贾宝成这么一说,知必有缘由,当下就着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又细细看起来,慢慢的脸色由红变白,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看了一会,站起来翻了一页,又看了一会,又翻了一页,脸色青黄不定,红白相间,让旁边的孙宗民煞是莫名其妙,能让劳白驹这样失态的,孙宗民可还从没有见过,难道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真有特异之处么?只听劳白驹口中喃喃自语:“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孙宗民终于忍不住了:“劳主任,什么一模一样?”

    劳白驹听孙宗民一问,好似被半夜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一样,差点跳起来,定定神,指点着书中道:“孙馆长,您来看,这个‘家’字跟这个‘家’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孙宗民歪着头看看,道:“好像是一样。”

    忽然惊叫起来:“难道是……?”

    劳白驹和贾宝成齐声道:“是啊。”

    孙宗民搓着手,来回走了几步,口中道:“太不可思议了,太不可思议了”,回到桌边,又翻了一页,抬起头来看着劳、贾两人,道:“太不可思议了。”

    贾宝成仍是一脸的愁苦相,道:“我这也是没办法,才想出手的。刚才去那邃古斋,想也是老主顾了,不会亏待我,可原来的江掌柜回了老家,现在主事的啥也不懂,竟然笑话我拿个破烂来糊弄他。亏得你们两位是明白人,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字,出现在同一页纸上,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出现了这么一个线索,再仔细看,这个特征就越来越明显。你们两位先生说说,这算不算一件宝?”

    两人同时点头。劳白驹看了看孙宗民,想说什么,又忍住没说。

    孙宗民没看到劳白驹的表情,又回到原来的问题上:“老贾,别的咱不说了,你就开个价。”

    贾宝成轻轻掸掸青布长衫的前摆,伸出两根萝卜指来,在孙宗民的对面晃了晃。孙宗民还没说什么,劳白驹倒先叫出声来:“二千块大洋?不会吧?”贾宝成转头看着他,慢慢道:“二十根大黄鱼。”大黄鱼就是金条,贾宝成开出了二十根金条的价来。

    劳、孙两人齐声惊叫,劳白驹叫道:“这怎么可能?”孙宗民大叫:“上帝啊”,其实孙宗民并不信耶稣,只是被贾宝成吓着了,连在做洋学生时那会学来的上帝都搬出来了。当时一根大黄鱼大致可以换五百元大洋,劳白驹连二千块大洋也就是四根金条也觉得太贵,可贾宝成却连着翻了五翻。要知道,现在一部完整的精刻宋版,最多也就一、二条黄鱼的价。

    劳白驹道:“老贾,你是不是看孙馆长实在想要,就乱开价,咱可不兴这样啊。”

    贾宝成摇摇头,道:“我是这样的人吗?劳先生,说句不恭的话,您到目前为止,看到过这样的书吗?”

  “没有!”劳白驹老老实实坦白。

    贾宝成道:“这就对了,孙先生、劳先生,这虽是一册家谱,却是先铸字模,后成字的宋字模活字本。我知道在您两位真人面前,没有我卖弄的份,但我还是得说,乾隆爷的《天禄琳琅书目续编》里虽说著录过一部宋活字本《毛诗》,甚至更有人干脆说是宋泥活字本。但现在已经可以确认是正、嘉年间铜活字印本,非宋泥活字印本。《毛诗》我经手过一部,定为明代正、嘉间活字本应该是正确的。”他曾卖过一部《毛诗》给邵伯谦,知道底细。

    说到这儿,贾宝成瞄了两人一眼,又继续说道:“叶德辉先生在民国十七年他自己的著作《郋园读书志》里也讲他有部宋活字本《韦苏州集》,现在圈内不少人看也都是明铜活字本。正因为大家都没有看到宋活字本,所以就都以为宋活字印本早就失传了。”

    孙、劳两个看着贾宝成滔滔不绝,心里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贾宝成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现在不少人对活字本感兴趣,得着一部明代活字印本,也觉得已经很了不起,这还是铜、木活字印本,是先刻好字,再排版而印的。而宋代毕昇发明的泥活字印本,是先做字模,然后再根据字模做字,这样,用一个字模做出来的字,那怕是一百个字,也是一模一样的,现在这一册《新安孙氏统宗谱》,就是这么个例子。我姓贾的做了这么多年的古书生意,还是第一次碰到呢。”

    孙宗民打断他说:“老贾你说这册家谱就是用毕昇的泥活字印的?”

    贾宝成摇摇头:“这册是宋末的咸淳年间印的,与毕昇那年代差了二百年,毕昇的泥活字还存不存世,都是一个问题。何况,我没法肯定这是用泥活字印的还是用其他材料如锡、铜、铁等等金属浇铸的,惟一能肯定的,绝对不会是木活字,木活字不会有相同的字出现在同一页纸上的,尤其像这样只要在同一页纸上出现相同的字,就一定是一模一样的例子。孙先生,我在您面前厚着脸皮充回行家,坦白说一句,像用这种工艺印的书,别管是家谱还是其他的书,就算不到宋,只到明代,甚至到清初,都是了不得的好书。换在太平年代,我要二百根大黄鱼都是不过份的。”说完了,贾宝成如释重负,喘了一口长气,坐在椅子上看着孙、劳两人。

    两人面面相视,劳白驹搞了一辈子的版本,更是承认贾宝成说得很对,他自小就在杭州丁氏兄弟的八千卷楼帮着管理书籍,后八千卷楼藏书归江南图书馆,他也跟着过去,经营了将近二十年,到调到现在的浙苏大学图书室做古籍部主任,可说过手过眼的善本书有十万卷都不为过,像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这样奇特的书,确实是第一次见到。他是知道这册书的分量的。本来,只以为是活字印本,又是家谱,既然孙宗民想要,就让给他去收藏,自己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可是现在已搞清这是一册非木非刻的字模活字印本书,心下里他觉得孙宗民已不能自己要了,应该让给学校这样的公藏单位来保管才对。像这样的一册书,如果落入私人藏家手中,又不知要多少年以后才会再面世了。可他又说不出口,孙宗民虽为副馆长,但人没架子,这么半年多,好事不是没碰上过,但他从没有过私心,这是自己佩服他的地方,现在他这么急着想要这一册自己祖上所修的家谱,当然无可厚非,加上贾宝成要价二十根金条,也不是学校能拿得出来的,这次要和孙宗民一起押运回学校的将近一万册旧籍,里面也有两部宋刻残本,总共不过才用了两千多块大洋。现在贾宝成说得有道理,不知孙宗民是什么意思,他能否接受这个价格呢?劳白驹觉得自己现在不便开口,还是听孙馆长自己怎么说吧。

    孙宗民大致也能猜到劳白驹在想些什么,但现在是顾不到他会怎样想了,自己太想要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了。这是一册用什么工艺印刷的,对孙宗民来说,其实并不重要,他只知道这是自己的祖先所修的家谱,是对自己家族至关重要的东西。他反而在想,如果不是用这种人家都没有见到过的工艺多好,也就不用花这么多钱了。劳主任既然不开口,当然最好,他问贾宝成:“老贾,你知道我是不藏书的,所以对我来说,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用什么印的并不重要。我承认你说得很对,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少些价钿,毕竟,这么大一笔钱,谁都不容易拿得出来。”

    贾宝成叹口气:“我贾宝成一生潦倒,百事无成,现在又是兵荒马乱的,这口饭怕也吃不长了,我是想拿这本书过这下半辈子。您既然开了口,我也不能驳您面子,就少一根,孙先生您看咋样?”说这话时,倒挂的双眉似乎垂得更低了,说实话,他的这副尊容,让孙宗民看得都有些可怜甚至于心痛,但毕竟是这么大一笔款项,没有理由不再还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右手往下压了压,道:“十五根吧。”

    贾宝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孙宗民有些气馁,道:“老贾,盛世古玩乱世黄金,现在这世道,大家都抢着藏金银,就数书不值钱了,你说不是吗?难道还有出得比我更高价的人?”贾宝成点点头,道:“确实没有。我不瞒您说,我想出手这册家谱,差不多已有一个月光景了,您两位不知道这事,那也是圈内没有多事的人,这是规矩,我找过的人不会往外说。但确实也是没人看好这册书,甚至都没有容我解释一下。价出得最高的,还要算博雅斋,谭老板出了我一百块大洋。刚才在邃古斋,新来的掌柜只瞄了一眼,就一口把我打发了。但是孙先生,我还是觉得十九根大黄鱼确实不能少了,您多担待。”

    贾宝成自曝内幕,明确说明没人出过高价,但也把他自己的心理价位透露过来,少了十九根,他是不会卖了。孙宗民不肯放弃,又加了一根,贾宝成还是摇了摇头,一边的劳白驹插了一句,劝贾宝成:“老贾,够高的了,放了吧,现在这世道,还有谁能出这样的价?你拿了钱,也早点回家,兵荒马乱的别在上海呆了。”

    贾宝成站起来,把桌上的《新安孙氏统宗谱》仍用青布包上,向孙宗民面前一推,道:“孙先生,就十八根,你如果觉得可以,您就拿走。”

    孙宗民咬咬牙,看了一眼贾宝成,又看了看劳白驹,下了决心,把手压在包上,道:“老贾,我现在手上没有这么多钱,何况,我也不能自己要这书,因为吃的是公家饭,也不能坏了公家定下的规矩。这样吧,我们订的汽车大后天就可以出发,到时你随我们的车一起走,等把押运的书送到我们图书馆,你再随我到我家里去,由我父亲跟你成交。说好的价不会少,就十八根,现在我先在你这儿付二十元大洋,算是定金。老贾,你看如何?”

    贾宝成算了算,三天到杭州,再从杭州到孙宗民的家,一天足够了,也就四、五天的时间,就可以把书脱手,自己就可以回乡下陪老婆孩子过活了,也就点点头,只是仍把谱挪回到自己身边,道:“定金就不必了,我信得过您。”

    孙宗民也就不拿钱了,说:“好。”劳白驹道:“外面乱,老贾你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万一出什么乱子……要不,这几天就跟我们住到一起吧,我们多加一张床铺,也方便的。”孙宗民一听有理,也邀贾宝成搬过来。贾宝成反正也是寡家孤人,住在哪儿都一样,略一寻思,就同意了:“那就多谢两位,我收拾一下就过来。”仍把书挟到腋下,招招手就走下楼去,旅馆里的木楼梯随着他的脚步咯吱咯吱作响,渐渐远去。

    孙宗民看着他腋下的《新安孙氏统宗谱》,张了张口,又忍住了,还是劳白驹劝了他一句:“孙馆长,您就放心吧,老贾是个说话算数的,他既然同意了,就不会反悔。”孙宗民不好意思笑了笑,道:“我知道。”

    劳白驹坐下,用手指头点着桌子,问孙宗民:“刚才我听您说,这册家谱的主修吴会公,是常州太守?”孙宗民点点头:“不但家谱中如此记载,元至顺间所修的《镇江志》,也说他‘宝祐间为沿江制置司参议,景定五年知常州’。”

    劳白驹若有所思,“嗯”了一声,抬起头,看着窗外。孙宗民不解,道:“怎么啦?”

    劳白驹沉默不语,好一会,才道:“元代的王祯任安徽旌德县尹时,根据自己设想,‘命匠创活字,二年而工毕’,得三万余木活字,试印有六万余字的《旌德县志》,不到一个月,印成百部。这些资料记载在他自己所撰《农书》的这本书自序中,可惜这部世上最早的木活字印本《旌德县志》到明代后期已无实物传世。在《农书》的最末,附有一篇《造活字印书法》,里面有‘近世又铸锡作字,以铁条贯之,作行,嵌于盔内,界行印书。但上项字样难于使墨,率多印坏,所以不能久行’的记载。王祯是元初人,他所说的近世,当在宋末无疑,与《孙氏谱》上的纪年宋度宗咸淳七年差不多同时。我总觉得,老贾手上的这部《孙氏谱》,跟王祯所说的‘铸锡作字’会有点什么关系,甚至就是锡活字本。王祯任职的旌德县,就离新安境内不远。”

    孙宗民点头:“有些意思。但跟吴会公常州太守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明朝弘治末正德初年,有一个叫陆深的文人,在他自己的著作《金台纪闻》中,亦有这样的记载,‘近日毗陵人用铜、铅为活字,视板印尤巧便,而布置间讹谬尤易’,毗陵就是现在的常州府,不得不让我怀疑明初的常州,这种用铜、用铅为活字的工艺,是有先例的。只是因为排版时错误较多,才没有流传。这与王祯所说的‘难于使墨,率多印坏,所以不能久行’是同一个思路。今天我看《孙氏统宗谱》上,个别字也有后描的痕迹,可能在着墨上确有点问题。”

    孙宗民听他这么一提示,兴奋得着搓手,说:“等老贾来,我们再仔细推敲一下,看是用锡还是用铜、铅的技术。”

    哪里知道,两人这一等,到晚上也没见贾宝成回来跟他们住一块,直到第三天装车后要回杭州,贾宝成都没来。孙、劳两人虽经纶满腹,但都没想过要问贾宝成住在哪个旅馆,现在想找都没地方找去,把个孙宗民急得七窍生烟,连劳白驹也是唉声叹气,如此稀世珍品,不知哪年还能再见上一面。

  第四章

    要说起来,贾宝成原先也是大户人家出身,祖父是前清举人,放过一任知县,只是不太会做官,人家的官是越做越滑,越做越肥,他倒好,老是牵三拉四,断人钱财,这官做得连上司都看不下去了,后来正好发生那个杨乃武、小白菜案,老佛爷凤颜大怒,浙江巡抚杨昌浚、浙江学政胡瑞澜等一干官员一百多位,革除顶戴花翎,永不叙用,连带着贾宝成他祖父也牵在里面,一起捋了,总算干系不是十分紧密,处罚还不算太重,官是没得做了,只好回家。俗话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老太爷十万雪花银是没有的,但总还有一些积蓄,加上祖上传下来的一百多亩好田,方圆百把里,也是数得着的大户,当然不会落到卖红薯的地步。到了贾宝成的父亲手上,也是考中过秀才的,可惜宝成他妈死得早,在贾宝成七岁那年生病走了,过得一年,老爷子续了一房,给贾宝成找了个后妈。这后妈娘家原也不算一般,爹干到了千总,官虽不大,却是武官,威风得很。武官嘛,架子大,当然脾气也大,家里光起火来,总让一家老小不敢喘上一口大气。那一年老婆怀孕,被喝醉酒的千总踹了一脚,后来生下来的丫头老是病秧秧的像煞林黛玉,说有病吧,饭也能吃,说没病吧,浑身却没什么力气,绣个花什么的也绣不了多久,后来学千总老爹抽起了大烟,量虽不大,精神倒是旺起来了,也就没想过戒,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贾宝成他爸死了老婆,经人做媒,就把这小姐给娶过来了,那时候千总虽还在世,可老了的武官就像落了架的凤凰不如鸡,女儿给秀才公做填房,也还配得上。贾宝成他爹,本来只知道这千总小姐貌美如花,娶过来一看果然如此,宠得不行,没多久就由爱成惧,怕上了老婆,等这惧内怕老婆的毛病一染上,小姐从娘家带来的大烟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秀才公只好找人买去,这几年下来,贾家可就大势渐去,化成云烟。那时候贾宝成早已念到了《论语》,八股文做得呱呱的,连他秀才老爹都认为真乃吾家千里之驹,但家中后继无力,财源耗尽,秀才老爹咬咬牙,只好把贾宝成这匹千里驹送到杭州“七宝斋”旧书店学手艺。本来也许可以光宗耀祖的贾宝成,被后妈的大烟抽成了小学徒,但他没恨后妈,在家里的时候,人家都说后妈会如何如何的凶恶,他都没碰到,反倒有好吃的,后妈都会给他留着,尽量的给他弄着花样,到贾宝成十二岁学手艺之前,后妈也没骂过他一句。后妈嫁到贾家,没生育孩子,说句良心话,是把贾宝成当成自家的孩子来养的,只是那一口大烟没几年把贾家的财产抽没了,贾家这么不经抽,也是她自己都没想到的。

    贾宝成到七宝斋没几天,后妈一不小心,抽烟把床上的蚊帐给点了,一把大火把贾家烧得干干净净,啥都没剩下,爹跟后妈都没了。贾宝成听到消息,大哭了一场,从此就安安心心做上了旧书店里的学徒。好在他有底子,断文识字,比起其他几个师兄,学得快多了,没几年就能看纸断版独挡一面,可几个早他学艺的师兄不干了,老是暗地给他下绊子,趁老板不在,差使他干这干那的,这几年的学徒生涯也没好过,但他胆小,不敢与师兄们放对,夹着尾巴做人,低声下气的倒也熬过来了。眼看到二十岁就要出师,老板却中了同道的暗算,被人家骗去二十多册宋元版本,差一点把铺子也给弄没了,三代苦心经营,一朝去了大半,只好给徒弟们发了点资费,打发走了。人家都还有家,就贾宝成没家。只能在杭城租个安身的小房,平日就挟个包袱窜街穿巷,在上海、杭州一带做些散活。好在他为人老实,忠厚宅心,有些薄利就成,又有眼力,加上腿脚勤快,消息也就比别人灵些,终算也能混口饱饭吃,也还不错。

    民国六年清明,贾宝成回了一趟老家,给爹娘烧把纸,添些土。事毕之后,坐船回杭城,路经嵊县,救了一个带着小女孩要寻短见的小寡妇。当时贾宝成拖泥带水的喘息着坐在河沿边上,那个小寡妇搂着小女孩向他喊:“你管得了我这一时,难道还能管得了我娘俩一辈子?”惹得贾宝成起了一腔雄心,就带回来接到了家里,算有了老婆孩子。那小寡妇姓王,夫家原有几亩好田,日子也还是过得去,后来那前夫生了痨血之症,几年就没了,只留下一个女孩。一个女人没了男人,又带着小孩,这日子自然过得艰辛。夫家的几个本家兄弟,看小寡妇年轻,又有几分姿色,怕留不住会招夫,家里仅有的几亩田地说不定啥时会便宜了别人,就硬说她跟那摇着拨浪鼓的小货郎不清不楚,几番下来,只逼得王氏没了生路,留下一个女孩又不放心,就带着女儿扑了河,正好被坐船经过的贾宝成救了。两人年龄倒也相配,王氏只大了贾宝成两岁,贾宝成虽说还是童子小倌人,但没钱又没势的,能有这样的人给他做老婆,也算是这次回家在祖坟烧了高香。带着王氏母女在杭州住了几年,又把她们送到了新昌老家,老家房子是烧了,但宅地还在,这几年贾宝成也积攒了一些钱,造了三间瓦房,就在新昌老宅地安了家。到新昌的这一年,王氏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这小日子,眼看也是要红火起来了。

    据说贾宝成他老爹秀才公还在世时,给贾宝成算过命,那瞎子先生一掐指,竟然叹了一口气。要说算命的,总是编着好话叫别人听了开心,这钱才赚得滋实,可面前这孩子的命,让老于世故的瞎子先生都不好意思奉承了,这命也太那个多舛了,先生算到现在,像这样的命才算过两个,贾宝成的命算是倒排前三名,倒数第一个是前任县太爷的继配戴氏。要说县太爷的老婆,还有不整天泡在蜜里的,何来命苦之厄?话说回来,谁又能料知未来以后呢?县太爷还在任上,帮一个亲戚的忙,把原告给暗算了,让他根本就没想到的是,人家原告的亲戚,比他更厉害,乃是后来做到浙江省省长的张载阳,当时是浙军第二十五师五十旅旅长兼浙江省城卫戍司令,也是新昌人氏,可把他给惹毛了。想想,一个准省长要动一个县长,还不是捏死一只臭虫?何况当时张载阳还是带枪的武夫,没消二月,县长的位置灰飞烟灭,还差一点坐牢。县长心气高,一口气上不来,呜呼哀哉了,可怜儿子没人管,学会了赌钱,一点一点往外搬家里的东西,最后实在没啥好卖的,就打后娘的主意,竟然把后娘戴氏给卖了,堂堂的七品夫人,先进窑子,后做花子,苦熬了几十年,现在听说还在要饭。再一个,是新昌城商会会长的二公子,家里遭了劫匪,被人打断了一条腿,原也罢了,偏他到处叫嚷要报仇,结果被人先剁手指再剁脚趾,弄得个妻离子散,家业破败,又瞎了一只眼,在城郊设摊用仅剩的一只好手替人代写书信,混口饭吃,有上顿没下顿地混着。

    算到贾宝成这儿,用瞎子先生的原话,那叫“缺了一口气”,贾宝成的老爹秀才公问他啥是“缺了一口气”,老瞎子再也不说,拿了钱,急匆匆地走了。

    果然,贾宝成的好日子享受不了几天,十岁的养女儿眉眉得了小儿麻痹,瘸了一条腿,那小模样俊俊的,带着才两岁的弟弟玩,一拐一拐的让贾宝成心痛,虽说不是亲生的,可眉眉从小就乖巧,贾宝成从来就没把她当外人看过,宝贝着呢。这是受他自己后妈的影响,只可惜眉眉跟他一样无福消受。再过了几年,儿子贾坤与他姐姐眉眉在麦地里掘野菜,被猎人误认为是野物,用土枪轰了一铳。那家伙见轰了人,撒腿就跑,连人家的死活都不敢管了,还幸亏是吓呆的眉眉反应过来,赶到村里叫人,才把贾坤从阎王爷那儿抢了回来,脸上挖出三十多个铁砂,一张粉嫩粉嫩的脸一塌糊涂,面目全非,把王氏急得要上吊,贾宝成也昏死过一回,万幸的是竟然没轰进眼里,双眼倒还是炯光闪闪的。

    跛了腿的眉眉后来给一个雕花匠做了老婆,嫁到东阳去了,儿子阿坤也已长成十七岁的小伙子,可惜是麻子,麻得高低不平,着实吓人,自然也没有哪家姑娘能看得上。贾宝成这几年没挣到啥钱,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手上这一册《新安孙氏统宗谱》卖了,换得一大笔钱来,好歹得给儿子说上媳妇,为贾家传宗接代。

    他手上的这一册《新安孙氏统宗谱》,就是去年从绍兴袁家出来,在袁家的河埠头上,顺手从计无渊手上箱子中拿的那一册书。那一次,因为袁家夫人想补偿邵伯谦,最后给了一小箱书,而邵伯谦觉得贾宝成跑了几天,没功劳也有苦劳,给了他一册。贾宝成又不是很贪的人,顺手就从箱子的最上面拿了一册,没想到,却是袁家藏书中最珍贵的一册,这不但贾宝成自己没想到,邵伯谦没想到,就是袁家奶奶也是没想到。其实是袁家老爷袁隆盛把最精的本子另放在了一个小箱子里,袁家奶奶一个女流之辈,在此之前根本就没有兴趣摸书,看有一个小箱子的书,又不知优劣,反正册数不多,没有几册,也就给了邵伯谦。所以尽管邵伯谦没买到袁家藏书,却得到了袁氏藏书中最精的藏品,《唐女郎鱼玄机诗》一卷和二册北宋政和刻本《北齐书》。《唐女郎鱼玄机诗》后来给了沈白石,算是抵偿那笔钱周转的费用。只有贾宝成无心插柳,更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贾宝成那一天没回到孙、劳住的旅馆来,是因为碰上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贾宝成从太白旅馆出来,就直接回到了城隍庙附近的悦来旅馆,从楼梯上去,看到一个人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口徘徊,本来不以为意,以为是隔壁的住客或是来找别人的客人。那人看到楼梯响动,探出头来,一看是贾宝成,一张胖脸上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伸出胖胖的手向贾宝成挥挥,说:“老贾,你可回来了。”这时贾宝成也已认了出来,上面那位是在上海开旧书铺的秦一观,“延古斋”的老板,跟自己,也算是同行吧,只不过比自己档次高得多,有这么大一爿店铺。贾宝成跟他并无交情,七、八年前就是眼前这个秦一观,挖了贾宝成的墙脚,把一部有黄丕烈题跋的明嘉靖刻本《齐民要术》十卷本弄了过去,气得贾宝成差点吐血。本来这书是贾宝成先发现,因为对方要价高,以贾宝成的财力,是没法拿下来的。但这确实是好书,要知道黄丕烈是大清国乾隆、嘉庆间最著名的藏书家,江苏吴县人,字绍武,号荛圃,又号复翁,有他题跋的书,世称“黄跋”,价值一点也不比宋刻本低。贾宝成不愿错过这次机会,就找到了眼前这个秦一观,说好是一分利,即是在成交价的总数上秦一观给贾宝成十分之一。这原是古玩行内通行的做法,贾宝成自己也做过几次,要是上次邵伯谦和袁家做成,自己的收益那可就高了,可惜没做成,但也不坏,总算还有手上的这部《新安孙氏统宗谱》。没想到就是这个秦一观,竟然会做出违反行内规矩的缺德事来,跟着贾宝成到要卖书的那个大学教授家里一瞧,摇摇头,没说啥话就走了,一到外面,秦一观就对贾宝成嚷道:“老贾,怎么回事,啥眼力啊,这是‘黄跋’吗?随便啥人写上几个字你就都当是黄丕烈写的?”头也不回就走了。贾宝成看他如此说,心下虽不以为然,想你老秦的眼力跟半路出家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另找下家。没想到贾宝成一走远,在茶馆里喝茶的秦一观就马上回到那教授家中。教授就要去内地就职,一是想把身边的物品清理掉,另外也想用这部书换点路费,他是知道这部书好处的,但跟谁做都一样,反正只要给钱就行,秦一观既然想要,没啥二话,收了钱,痛痛快快就给了。等下午贾宝成又约了一个买家同去,教授奇怪地看着他,说:“早上你约来的那人不是拿走了吗?你们不是一伙的?”气得贾宝成掉头就走,想找秦一观打架吧,自己也不是个儿,这事就只好和着血咽下了,以后再也没跟秦一观做过什么交易,虽说在古玩场内的几个老地方常能碰到,但一见秦一观过来,早就避开了头,没睬过他。秦一观自己倒没觉得什么,这类人脸皮特厚,否则哪能在上海这个十里洋场站得住脚。今天秦一观就站在自己住的房间门口,亲亲热热地喊自己,倒把贾宝成一个心提了上来,想这种人上门,跟黄鼠狼拜年差不多,没什么好事,得防着点儿。

    秦一观看贾宝成往旁边靠了靠,显然对自己有些情绪,但他满不在乎,仍亲亲热热地说:“老贾,恭喜啊,恭喜。”一张胖脸对着贾宝成,笑得满是折缝。贾宝成不解,又对他的轻佻样不满:“恭喜什么?有什么好恭喜的。”

    秦一观道:“老贾你就别瞒我了,我可是都听说了。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个财主,到时你可不能忘了我的好处啊。”拱拱手,把贾宝成从楼梯口让了进来,自己到隔壁的一间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那门应声而开,从房里走出一个小老头来。贾宝成定睛一看,此人约有五十多岁,精瘦干瘪,长衫马褂,胸口露着一条金灿灿的表链。一身打扮虽不新潮,却也可以看出有点身份。小老头对贾宝成稍微弯了弯腰,一口的吴语:“贾老板,侬好。”

    贾宝成身怀重宝,不敢大意,伸头向屋内看了看,这房间跟自己住的格局几乎一模一样,窗户开着,光线还不错,可以看得出屋内并无另外的人,放下了一半心,说:“我先到自己房里放点东西,随后就来拜见先生。”他看着秦一观一直在盯着自己腋下的青布包,因为在他手底下上过一次当,有些心虚,其实自己自从打算出售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以来,就再也没敢让《新安孙氏统宗谱》离过身,把这东西放到房间,再来见客,那是不放心的,这么说,是对着秦一观虚晃了一枪,想看看秦一观有什么样的表演。

    果然,秦一观阻止了他:“老贾,这位沈先生也不是外人,他可是江浙一带最大的藏书家,他想看你的好东西呢。”屋里的小老头站在门槛边,冲贾宝成点点头:“在下乌湖沈白石。我听说贾先生手上有一件东西想出手,就过来看看,请贾老板到我房间一叙如何?”

    这位沈先生,就是一年前要跟邵伯谦合做生意的沈白石了。听秦一观一说,沈白石又自己一介绍,贾宝成当然就知道这位角色的身份了。此人家有万金,出手也算阔气,除了祖上留下来的那些藏书,到自己手上,更增添了不少,在藏书界一说起乌湖沈白石,谁也不敢小觑,贾宝成当然听说过的,只是没机会结识而已。当下也不再推辞,看沈白石侧身相请,不便多说什么,就走进他的房间。

    待贾宝成在桌边坐下,秦一观殷勤地倒了一杯水给贾宝成,沈白石自己有茶,秦一观只加了一点水,点头哈腰的样子让贾宝成心里更加反感。说实话,贾宝成在古书行里混了这么多年,一看见伤害过自己的人,不是发狠,反倒会心里发虚,好像做对不起事的是自己似的,现在看秦一观这么卖力,更有点忐忑,向着沈白石问道:“沈先生,您找我何事?”

    沈白石一双炯光闪闪的眸子看着贾宝成:“贾老板,我也不绕弯子,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听说侬手上有一部宋版书想转手,就请秦老板引路,找侬来了。要不是秦老板,我可还真找不到侬呢。”呵呵两声,小眼睛瞪着贾宝成。

    贾宝成心里一动,想早来半天,我还好说话,现在可来不及了:“我想问一下沈先生,您是听谁说的?”

    “谁说的并不重要,何况我也不能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来,抱歉。关键的是,只要侬贾老板有好东西想出手,我就想要。”

    秦一观随声附和:“老贾,我跟你说,沈先生可是我延古斋最大的客户,只要他看上的,价钿么,你尽管开,沈先生不小气。”

    贾宝成乜视了秦一观一眼,对沈白石道:“既然您老不肯说,我也不问。但我也是实话实说,如果沈先生您早半天来跟我说,这东西我确实有,但现在我得老老实实回答您,我没有。”

    沈白石不解,说:“贾老板侬说明白一点。”

    “这东西已有人定下了,也就说,这东西是别人的了,不归我了。”

    沈白石脸色一变,还没说话,一旁的秦一观又插嘴:“只是定下,还没给人家,这也不算啊。”贾宝成这时对秦一观已不像刚才那样有点怵他了,毕竟做对不起自己的事是他而不是自己:“大人大马说话,那是一个唾沫一个坑,岂有说话不算数的道理,那还算是人吗?”抢白得秦一观的脸青一块白一块,只好“嗯”了一声,没接口。

    沈白石道:“这么说,东西还在侬的手上?”

    贾宝成点点头:“是。”

    沈白石站起来,对贾宝成一躬身,道:“贾老板,我看一眼,成吗?”

    贾宝成道:“东西已经定下了,沈先生您又何必再看呢,不就一册书吗?您又有什么样的好书没看过。”

    沈白石摇摇头,道:“贾老板,不瞒侬说,我知道有这么一册书,已有一年光景,侬无论如何得让我看上一眼,否则我真是死不瞑目啊。”这话在贾宝成和秦一观的耳中听来有些重,但于沈白石来说,确是如此,只是不好对外人道罢了。

    贾宝成听他如此说,想了想,又看了看秦一观,秦一观正好也涎着脸看他,不由得抽抽鼻子,点头同意,把腋下的青布包放到桌上,道:“就是这一册了,我带在身上,等一会就要给人家送去。”

    沈白石手有些抖,看着眼前的青布包,可谓思潮起伏,旁边的秦一观凑上来轻轻把包打开,露出金丝楠木夹板,把夹板打开,里面就是青布封面的一册。秦一观讨好地向着沈白石:“沈先生,您请看。”

    沈白石头仰面向天,闭上了眼睛,这一年来的相思,现在总算要看到真经了。他环视了一下,看贾、秦两个都惊奇地看着自己,终于慢慢地用手抚在了书面上,吸了一口气,才把第一页翻了过来,足足看了半炷香的时间,又把书给合上了,看着贾宝成,问:“贾老板,侬跟那买家说好了多少钱成交?”

    贾宝成看着沈白石,没说话。

    沈白石见贾宝成不说,道:“贾老板,既然不好说,我也不问。人家给侬多少钱,我照给。我再加五百大洋。”

    秦一观一声惊呼,把嘴张成了圆型,大得几乎可以把自己的拳头吞下去,刚才沈白石把书翻开的时候,他也侧着头看了几眼,一眼而知就是一册姓孙的家谱,不由得暗暗好笑。凭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旧籍生意的经验,没觉得这册家谱有什么了不起的,而现在沈白石一开口,就要再加五百大洋,尽管他不知道贾宝成这书在别人的地方说了多少,只是他觉得,就这五百块大洋,这书也不值啊。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贾宝成却摇了摇头:“对不起,沈先生,我不能卖。”

    沈白石伸出一根细细长长的手指头:“加一千。”

    贾宝成道:“沈先生,您误会了。不是钱的问题,而是这书别人已经定下了,我不能再让给您。”说着把书仍用青布包好,挟到腋下,要走:“告辞。”

    沈白石忙站起来,伸手把贾宝成拦住,道:“贾老板,别急,咱能否再商量商量。”

    贾宝成摇摇头:“恐怕不行,我不能言而无信。”

    沈白石略一寻思:“我想问侬一句,侬这书打算让给谁?我可以自己跟他商量。”贾宝成道:“这个,我得先问问他,再给您答复。”沈白石无奈,只好说:“好,我就在这儿等侬回话。贾老板,这事侬得给我办到,我无论如何要见到那位买家。总之,我绝不会让侬吃亏。”

    贾宝成道:“我尽量吧,但也得看人家是不是同意。不过不管怎么,我一准给您答复。”沈白石道:“就这样,咱俩不见不散,我就在这儿等侬。”

    贾宝成挟着书正要出门,门口木梯上却又传来了脚步声,一声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说道:“老贾,别来无恙啊。”

   这个声音,对于贾宝成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可以说是平生最怕的声音了,他刚伸出去的脚猛往后缩,几乎就想转身而逃。而在他身后的沈白石,一听到这个声音也是有些吃惊,一下子不知是该回避呢还是该站出来。但不容他俩多想,来人已走到了门口,站在了贾宝成的面前。贾宝成只好把愁苦的脸略挤出一丝笑意,微弯了一下腰,招呼道:“邵先生,您老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邵伯谦,自从去年欲取绍兴袁家藏书未果,一直就在家中静养,脸色略有些灰蒙,看来袁家藏书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或多或少还是有一些的。他自从与贾宝成在袁家分手之后,还没有见过面,贾宝成以前有书总会来找他,现在连门也不上了。他不知道,自从贾宝成通过他的手,得到那册《新安孙氏统宗谱》之后,不知为什么,总有一些怕见他,也就只好敬而避之了。邵伯谦自不知道贾宝成到底为什么不来见自己,笑道:“你不来见我,我就不能来见你了么?”抬头看到了里面的沈白石,也是出乎意料,拱手道:“崖翁,好久不见,倒是富态了。”沈白石瘦小干瘪,何来富态?这是邵伯谦当面捧他,花花轿子人抬人总归是不会错的。

    那次袁家藏书没能弄到手,袁家奶奶补偿邵伯谦一箱三部书,其中一部现在贾宝成手上,就是《新安孙氏统宗谱》。另一部宋刻本《唐女郎鱼玄机诗》一卷,邵伯谦给了眼前这位沈白石,是补偿他费尽周折来筹钱。这一卷《唐女郎鱼玄机诗》乃南宋临安府棚北睦亲坊南陈宅书籍铺刻本。陈宅书籍铺是当时临安著名书坊,《鱼玄机诗》镌刻秀丽工整,为南宋刻本中的上驷。书中名家题跋累累,先后由朱承爵、项元汴、何焯、兰陵缪氏、黄丕烈、潘氏宝礼堂等递藏。黄丕烈得此书后,欣喜若狂,极为得意,写下大量题跋,其中有这样一段话:“五柳主人云,有《鱼玄机集》亦宋本也。余闻其名,急欲一睹,适五柳主人出吊海宁,迁延不获见所谓《鱼玄机》者,方怅然若有所失,忽从他处遇之,即此《唐女郎鱼玄机诗集》也。书仅十二叶,索白银八金。惜钱之癖与惜书之癖交战而不能决,稽留者数日矣。至是始许以五番售余,可云快甚,而后乃令百宋一廛又添一名书,好事之讥,余窃自晒。”道尽得书之艰难,得书后之快意。沈白石当然知道分量,自也无话可说,在邵伯谦面前,出奇的大度,拿了书,反倒安慰了邵伯谦几句。邵伯谦自得二册北宋政和刻本《北齐书》残本,这书南宋刻本也只有残本十八卷,更不必说是北宋本了。据传,北宋本《北齐书》明末清初曾入藏常熟人钱谦益家。钱谦益,号牧斋,明万历三十八年一甲三名进士,是东林党的领袖之一,官至礼部侍郎。后降清,仍为礼部侍郎。他在年青时即喜古书善本,所藏多宋元旧刻,以致“书贾奔赴捆载无虚日”。钱谦益得到北宋本《北齐书》时,还在大明崇祯年间,消息不久即传到他好朋友顾炎武的耳中。顾炎武也是个大学问家,闻听后上门求观。钱谦益再三推托,直到顾炎武在他家住了半个月,才拗他不过,拿出书来让他看了一天。可以想知这册北宋本《北齐书》有多大的价值。可以说,袁家藏书中绝顶精品,眼前这四个人,除了秦一观,各人均得一种。不管怎么说,沈白石都不可能对邵伯谦有意见。

    沈白石微微一笑:“邵兄,不在家中享福,怎么也跑到上海这是非之地来了。”

    邵伯谦已看到了贾宝成腋下挟着的青布包袱,又看到了沈白石也出现在这儿,联想到最近的传闻,呵呵笑道:“兄弟来此,恐与崖翁一样啊。”

    沈白石夸张地道:“是吗?邵兄知道老朽来上海的目的?那可真奇了。”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崖翁不肯明说,兄弟就挑明了吧,我是为老贾手上的一册书来的。”邵伯谦转头看着贾宝成,“老贾,现在有好书却想不起我这个老朋友来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去,贾宝成腋下这包袱内,是不是还包着自己想要的东西。

    贾宝成头皮一阵发麻,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自己这册书因为是从邵伯谦手上拿来,以当时的情况,交易没有做成,邵伯谦原也不必给他补偿什么,这是行规,但邵伯谦既然给了他,那当然也是说得过去的,毕竟他也来回奔波了这么多天,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嘛。东西给了贾宝成,自然就是贾宝成的,就连邵伯谦自己,都没啥话好讲。问题是,贾宝成是卖书的,邵伯谦是买书藏书的,两人又有曾经频繁交易的关系,有好东西不给邵伯谦看,已是惹人口舌,何况这东西还出自邵伯谦之手呢。贾宝成脸皮薄,正因为东西跟邵伯谦有这样的前因后果,自然不好意思要高价,退而求其次,只能避退三舍,不来跟你邵伯谦多说才是上策,所以就一直避着邵伯谦。现在听邵伯谦如此一说,贾宝成真不晓得怎么来对付了。眼前的情况,已不是他贾宝成所能应付得了的,孙宗民那儿是一关,沈白石这儿也是一关,原也过得去,可现在又来了邵伯谦,这前后两关都挟着一起来了。贾宝成又不会讲造话,只好嚅嚅道:“也没什么好书。”

    邵伯谦收起了笑容,几乎有些冷笑了,他不能容任贾宝成当着沈白石的面对自己不讲真话,说:“真没有吗?怎么我听说你有一册天大的好书呢?”

    他的话一出口,沈白石心里暗叫:“坏了,又多出一个程咬金来。”能不能摆平贾宝成待售的那位买家,都不敢肯定,邵伯谦应该也是跟自己一样,听说贾宝成手上有一册好书,才赶过来的,这样,到自己手上的希望又少了一层,能不急吗?可这时候不好说什么,只能看着微涨红了脸的贾宝成。贾宝成暗暗叫苦,到这时候,也只能是硬着头皮承认了:“有是有一册,只是已定给了人家。”

    邵伯谦看了看沈白石,问贾宝成:“给了崖翁?”

    贾宝成摇了摇头:“不是。”

    这时沈白石插了一句嘴:“邵兄,侬我都无福份。书,老贾已许了人家。”秦一观也在一旁帮腔,点头道:“是的,不过老贾说过,如果那人不打算要了,他是要给沈先生的。”

    邵伯谦盯着贾宝成,贾宝成忙道:“没有的事,人家都已说定了,怎么会可能不要?”邵伯谦道:“这么说,东西还在你老贾手上?”

    贾宝成无法抵赖,只有承认:“是。”

    邵伯谦道:“老贾你得给我看吧?实话说吧,我这次到上海来,就是特意来找你的,这么远的路,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先不说其他,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贾宝成无奈,只好同意:“那就请邵先生到我的房间看吧。”

    沈白石怕他不在场,以他们俩的关系,说不定会出什么变故,赶紧说:“何必换地方呢,在这儿看,让我也再饱一次眼福如何?”贾宝成这人没啥主意,听他如此说,就看了看邵伯谦。邵伯谦点头同意,反正有沈白石在这儿,这事多半就难谐,哪儿看都一样。但当贾宝成在桌上把青布包打开的时候,露出金丝楠木夹板,邵伯谦却记了起来。其实在此之前不久,他只是听说贾宝成手上有一册好书,但不知是怎么样的好法,而别人也是传来传去的说不上准样。现在亲眼看到了,马上认出了就是去年那天在袁家船埠头从袁家的小箱子里取去的那一册。要说当时他也没翻看,只这么一眼,不可能认出来,但这册书太特殊了,用的是青布面的封衣,而且这青布是裱在硬木板上的,这样的例子很是少见,尽管外面还有一副金丝楠木夹板夹着,但青布的封面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而且当时从袁家得来三部书,其它两部他是仔仔细细翻过,那可是精品中的精品,余下那一部按常理也是错不了,一直想找机会当面向贾宝成问个清楚,问问当时他取出去的是什么书,可贾宝成一直没上门,而那金丝楠木的书夹板和青布封面,可说已在脑子中盘了很长时间了,现在一见,就立马认了出来。猛地想起,那天在船上抄袁家的藏书目录,第一部所载就是宋修活字本《新安孙氏统宗谱》,因为觉得不太可能,没怎么在意,后面的小字也没细读,更没抄过。后来目录还给了袁家,此事更是无从说起了。

    看着桌上的这册书,邵伯谦没有翻,却看着贾宝成,贾宝成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机械地点头,事已至此,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邵伯谦没如沈白石一样,沈白石只翻了第一页,就再也没翻过其他,而邵伯谦却是从中间打开,看了一页,又看一页,一直看了三十几页,才把书合上,长出了一口气,没理沈白石和秦一观,只对贾宝成道:“老贾,这书你不能给别人。”

    贾宝成还没有说话,秦一观却先开了口,道:“不行。”

    邵伯谦看了看秦一观,问道:“这位是?”沈白石道:“噢,忘介绍了,这位是延古斋的秦一观秦老板。”

    邵伯谦一听说是延古斋,想了起来,延古斋以前的掌柜刘之禅,那是上海滩旧书业上坐前几把交椅的,眼力之佳,少有人不佩服,但他死后,听说由他的弟子后来成为女婿的秦一观接了手,这延古斋犹如三世而衰的世家大族,一日不如一日,想不到眼前这个胖胖的人,就是现在延古斋的主人秦一观。自邵伯谦一到这儿,秦一观没说过几句话,但那张胖脸蛋却没给邵伯谦留下什么好印象。这时又听他开口说不行,就斜着眼看他:“秦老板,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行?”

    秦一观虽说出身小户,是到上海来学艺的,但他的师父是名闻上海滩的刘之禅,也算见过世面。刘之禅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师父死后,一弄二弄,秦一观把师父的女儿,自己的师妹弄成了自己的老婆,延古斋也就成了他的,仗着师父的名头,倒也结交了不少名流,打邵伯谦进来,看他的穿着打扮,无疑就是一个乡下土财主,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所以也就没怎么客气:“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嘛,这书是沈先生先看上的,当然得先由沈先生来。”

    邵伯谦道:“说得似乎有些道理。崖翁您怎么看?”

    沈白石道:“邵兄说笑了,我与侬弟兄之间有什么好争的。”这话说得很是客气,同时也点明了你我既是兄弟,你又何必跟我争。邵伯谦岂能听不出来,微微一笑,对贾宝成道:“老贾,你不妨跟沈先生还有这位秦老板说说这册书的来历。”

    贾宝成踌躇了一下,心想今天这运气真是坏到边了,没人要吧,一个都不要,有人要了,大家都抢着要,现在明摆着邵伯谦在这儿,这书真的要令自己头痛了。他还没开口,秦一观又忍不住了,催促道:“老贾,你倒是说话啊。”

    贾宝成看了三人一眼,低下头,道:“这书,是邵先生送给我的!”

    此话一出,大出秦一观的意外,沈白石心里却在想:“果然如此。”

    邵伯谦微微一笑,看着两人。秦一观忍不住:“老贾,你这不是说混话吧,怎么可能呢?”

    贾宝成叹道:“确实如此。”一五一十地把去年与邵伯谦一道到袁家买书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说到袁家送了邵伯谦一箱书,邵伯谦又叫自己在这一箱子中挑了一部,就是眼前这一册《新安孙氏统宗谱》。但袁家出了多少价,而邵伯谦又还了多少,当然没提,这事邵伯谦专门吩咐过他,谁都不能说,他自然也不会说漏嘴。事实上,邵伯谦因自己独力无法承担,找沈白石一起来交易,中间曾打过沈白石的主意,是打算出小部分的钱得大部分的书的。可惜后来半路出来个程咬金,一个什么诸暨马家把事给搅了,自己只吃了一个空心汤团而已。

    贾宝成的一番话,把秦一观的一张胖脸说得像一张猪脸,呆在那儿。沈白石更是咬牙切齿,心里后悔不迭。看邵伯谦望着自己,沈白石暗暗计较,咳嗽一声:“邵兄,老贾,我这儿有个主意,你们想不想听?”

    邵伯谦道:“请讲。”

    沈白石道:“这书,老贾说过已许了买家,当然是事实。但既然邵兄在这儿,按常理,老贾侬得把这书卖给邵兄,而我呢,当时也参与这件事,说起来,我还也是有份的,是不是?邵兄没经过我的同意,把这书给了侬,我现在当然也不必旧事重提了,谁让我俩是弟兄呢?撇开这事,依我看,老贾你现在不能把书给那人了,毕竟我们是原物主,更有资格得到这册书,侬可以把这事跟他明摆着说清楚,看他如何。”

    贾宝成有些气急败坏:“我能跟他说得清楚吗?”

    沈白石道:“侬听我说完。我的想法是,这书还放在你老贾手上,一年之后,邵兄、我,还有侬那位买家,凑在一起,大家定出一个合理的办法,公平竞争,看谁出的价合理,这书就归谁。大家看看,我这主意咋样?”

    贾宝成摇摇头,没说话,他现在真是为难死了,要早知这样,这书就放在家里传给儿子,打死都不拿出来卖了。邵伯谦略一思忖,知沈白石说得也是在理,论资格,他确实与自己一样,对这书是有发言权的,现在如果自己强要,也不可能要到手,不妨在一年内看机会再说了,论财力,自己跟沈白石应该也算不相上下,而自己跟贾宝成要比沈白石近乎,机会还是要比沈白石大些。当下点了点头,对贾宝成道:“我看崖翁说得有理。老贾,你也别为难,这书人家不是还没付定金嘛?也不能说是一定违约的。你不妨把他请来,我们大家跟你一起说道说道,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也可以参与公平竞争。这事对你来说,只有好没有坏的。”

    沈白石看邵伯谦同意了,贾宝成他可不怎么放在心上,就又说:“见者有份,现在秦老板既然也在这儿,参与了这件事,我看,明年也算他一个。”

    秦一观却吓得双手乱摇,道:“我可没这么大本钱,沈先生我就算了。”刚才沈白石一出口就加人家一千大洋,难道自己发神经么,也凑着闹猛要这破书?

    沈白石哈哈一笑,道:“秦老板,侬怕什么,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到时想参与,都没机会了。”悄悄对着秦一观使了个眼色。秦一观虽不明沈白石是何意,但还是听他的,道:“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邵伯谦看沈白石如此,没说什么,想凭秦一观的眼力和财力,确也没有这个能力,现在的关键,先得说服贾宝成,其他的,慢慢再想法子。当下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贾宝成看他们三人一唱一和的就定下了这个主意,完全没有跟自己商量的意思,心里不痛快自是不用多说,可事实摆在面前,不这样也只能这样。只是怎样去对孙宗民说,这个难度实在太高,一下子是想不出来办法的,现在只有听顺他们摆布了。

    沈白石看大家都同意了,就问邵伯谦:“邵兄,今天是丙子年六月十三,侬看,明年的六月十三,大家在什么地方集会呢?”

    邵伯谦想了想:“我看还是定在杭州,就在西湖的楼外楼如何?”沈白石鼓掌道:“好,就这么定了。”

    邵伯谦摸出二十块大洋,放在桌上,对贾宝成道:“老贾,这点钱,你就拿回去,我想如果不是家里需要用钱,你应该也不会这么急着把书出手的。”贾宝成道:“这……”还没开口,沈白石也拿出了二十块大洋,道:“老贾侬就拿着。”

    贾宝成看他俩敲钉斩脚,步步紧逼,无可奈何,只好点点头,不再推辞,接过钱,说:“沈先生,邵先生,我还有一事,你们得帮忙。”

    邵、沈两人同时说:“老贾你说。”

    “我想请两位给我写张证明,说明一下事情的经过,这样,我也许好在那一家说得清。”

    沈白石点头道:“这话对头,邵兄,就劳侬大驾。”邵伯谦也不推辞,找店家要过笔墨。笔头上的功夫,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一挥而就,最后在底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笔递给沈白石。沈白石接过笔,读了一遍,赞道:“邵兄大才。老贾,这一篇宏文侬也可卖很多银子。”笑着把自己的名字也签上了,顺手交给秦一观,道:“老秦,见者有份,侬也签上。”秦一观一张胖脸笑容可掬,接过笔歪歪扭扭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好后,对着自己的名字用嘴吹了吹,看了一会,挺满意,侧着头,想指点一番,忘了手上还有笔,差一点把墨水滴到贾宝成的青布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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