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号

首页
- 文联刊物- 浙东- 2009年- 夏季号
 
 
【小说】阳谋(二)
2009年08月11日    作者:励双杰  阅读:

  文/励双杰

  第五章

  孙宗民与劳白驹把书押运到杭州,也就二十几天的时间,8月9日,驻上海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率士兵斋藤要藏,驾军用汽车强行冲击虹桥中国军用机场,被机场卫兵击毙。事件发生后,中国上海当局当即与日方交涉,要求以外交方式解决。但日军无理要求中国军队撤离上海、拆除军事设施,同时,向上海增派军队。8月13日,日军便以租界和停泊在黄埔江中的日舰为基地,对上海发动了大规模进攻。上海中国驻军奋起抵抗,第二次淞沪战役爆发。随之战争的硝烟也开始弥漫到杭州上空。

  孙宗民其间曾回了一趟家里,把看到宋版《新安孙氏统宗谱》的事跟父亲孙祖传讲了,孙祖传闻听,激动得热泪盈眶,把手中的扇子都丢了,要孙宗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贾宝成,把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买下来,以孙祖传的话说,不惜一切代价,就算卖房卖地,也要把谱拿到手。可贾宝成现在在什么地方,孙宗民是一点也不知道,他已派人到贾宝成的新昌老家找过了,他的老婆王氏说贾宝成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听说上海在打仗,她都愁死了,要孙宗民派去的人如果看到贾宝成,一定要送个口信,要他早点回家。

    但贾宝成就像在人间消失了一样。

    这一天,孙宗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卫带着一个人敲开了孙宗民办公室的门,对孙宗民道:“孙副馆长,有人找您。”孙宗民抬头一看,进来一人,个子瘦长,又穿着青布长衫,还以为是贾宝成来了呢,心中刚一喜,却认出来人年纪比贾宝成大得多,是自己同宗不同房的本家,司前孙氏的孙祖承。孙祖承与孙宗民的父亲孙祖传同辈,同属祖字辈,长着二撇鼠胡,又戴了一顶西瓜皮样的破帽,后面还拖了根打从前清就留下来的短短一截小辫,青布长衫前襟上还有一大块陈旧的油渍,不知是不小心把肥肉落在了上面还是打翻油煎饼留下来的痕迹,沾满了尘土,厚笃笃的煞是醒目。孙祖承一见孙宗民,眯花眼笑,右侧的一颗金牙闪闪发光:“阿民啊,愚叔有一件好东西要给你。这东西好哇,平常可不易看到。”

    孙宗民对孙祖承向来并无好感,这位族叔自打出娘胎,就从没做过正经生活,旁门左道,却是无师自通,游刃有余,家里留下来的几亩薄田,自他老父过世之后,渐渐的也留不住了,终于被孙祖承消耗得精光,就只好东一口西一口地找食,能糊口的偏活,好像都有他的份。自从孙宗民到杭州做了图书馆的副馆长,他就来过一次,非得把一册前清光绪年间木刻的《三字经》卖给图书馆,夸得挺玄乎,说从他爷手上就在了,宝贝哇,最后孙宗民给了他一块大洋,才把他打发走。这次来,孙宗民心想肯定也没啥好事,但毕竟是老家来的,不好太过怠慢,起身给他泡了一杯茶,让他坐,没问他东西,只问他几时来杭。

  孙祖承却是毫无介意,自己把椅子拖到孙宗民的边上坐下,搭起二郎腿,晃了几晃,用长长的指甲在写字台上点了点,道:“前天就来了,住在朋友家里。”孙宗民看他指甲上黑乎乎的满是污垢,背上还有几根草屑,猜想他昨晚是不是住在哪个屋檐下了,倒也有点恻然,道:“你喝茶。”

  “阿民,这东西好,我可舍不得给别人看呢,”孙祖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用一张旧《申报》纸包着,放在办公桌上,眯着眼,又夸了一句,“好东西,我只给你看。”

  孙宗民看他说得沉重,又神秘兮兮的,有些好笑:“那我得看看。”说着伸出手来。孙祖承把黑瘦的手掌压在报纸上,看了看四周,拿嘴一努。这办公室还有一个后生,是孙宗民的秘书。孙宗民会意,对那后生说:“小陈,你给我领两刀信笺来。”小陈应一声,起身去了。

  孙祖承捻着上唇两撇鼠胡,看小陈走远,才慢慢把报纸打开,然后推到孙宗民的面前,说道:“这东西可不能叫毛头小伙子看,把人教坏了,是要入拔舌地狱的。”手指在桌面上细细敲打着,面带微笑,看着孙宗民。

  孙宗民本来看他这么神秘,还以为也许真有点价值呢,随手一翻,道是什么?却是一册彩绘的春宫图,绘工粗劣还不用说,真像那妖精打架,乱哄哄一团,而看那纸张,也显然是新纸做旧的。孙宗民有些哭笑不得,看孙祖承涎着脸还想听自己的夸奖,只好咳嗽了一声,把春宫图往孙祖承的面前一推,说道:“阿叔,我们馆里是不收这种东西的,就像你说的一样,把人教坏了,要入拔舌地狱的。”

     孙祖承道:“这是老东西啊。阿民你可不能因为我是你叔,你就不好意思跟我谈价。你放心,你阿叔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价多价少你就看着办,我不会有什么意见的。”说完,拍着前襟的那块油污,表示自己毫不在乎。

      孙宗民想自己得给他说白了,否则,他还真以为自己的东西不错呢,就像上次一样,这样下去,自己后患无穷,便道:“阿叔,我跟你明说了,这书是人家新造的,又经过做旧处理,你不晓得人家的伎俩,就当旧的拿来了,我们馆里现在只收有价值的书,像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能收的。”

     孙祖承把脸往后板了板,略与孙宗民拉开了点距离,神色一变:“阿民啊,你这话叔不爱听,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可是乾隆爷那会儿就传下来的,你看这墨色,这纸张,做旧能做到如此水平?你看,你看,这不是明明写着‘乾隆四十三年绘’几个字么?你可不能给叔亏吃。”

   孙宗民耐着性子:“阿叔你还真别急,这算什么呢,还有比这高仿的呢,做得专家都不容易看出来,乾隆年号算什么,要不我给你写上大明嘉靖?保证比这个还像回事。”

  孙祖承有点生气了,他好不容易在码头的扬州客手上死缠烂打搞来这东西,就直奔这儿来了,满心思忖在孙宗民这儿要个好价。现在听孙宗民这么一说,虽说自己举不出例子反驳,但又如何肯服气,赌咒道:“这东西要是新的,我就不姓孙。”

  孙宗民啼笑皆非,正要说,门剥剥响了两声,就打开来,进来的是去拿信笺的小陈,在小陈的身后,竟然是一身青布长衫的贾宝成。喜得孙宗民大叫一声,把孙祖承着实吓了一跳。

  贾宝成胡子拉茬的,青布长衫的右肩上粗粗的用灰布缝了一块,大概是哪儿钩坏了,目光也没以前光亮,那两道标志性的倒挂眉似乎垂得更低了。孙宗民要他坐了,又示意小陈接待孙祖承一下,悄悄吩咐:“给他一个银元,就不用入账了,等一会儿我这儿还给你,你先到财务处领一下。”

  孙祖承还有些不太情愿,但孙宗民对贾宝成有多少话要说,如何还能管得了他这个族叔。孙祖承拖着小辫跟着小陈去了,一双破鞋啪嗒啪嗒响,临出门还朝着孙宗民嘟囔:“这东西要是新的,我就真不姓孙,骗你,我就是乌龟。”

  孙宗民不再理他,拉了把椅子在贾宝成的对面坐下:“老贾,那天你没回来,可把我和劳主任给急死了。你快说说,你到哪儿去了,家里都不回?家谱没事吧?”最后一句是重点,孙宗民是真怕家谱出现什么变故。贾宝成摇了摇头:“孙先生,麻烦您,给我倒杯水喝。”

    孙宗民“啊哟”一声,道:“对不起,老贾。”起身倒水,贾宝成在后面叫道:“给杯凉水就行。”

    看着贾宝成大口大口就把杯中的水喝尽了,又起身倒了一杯,直喝到第三杯,贾宝成才喘了一口气,好像活过来了似的,“嗝”了一声,人也神气了些,用袖子擦了擦嘴,才道:“一言难尽啊。”

    那天,贾宝成怀揣四十块大洋和邵伯谦、沈白石、秦一观三人共同签名的证明书,腋下挟着青布包,本来是想找孙宗民说明事情的,可到了外面,改了主意,这事现在就去说,肯定会让孙宗民恼火,而且也不容易说得通,觉得还是过几天再去说才好。家里是不敢现在就回去的,怕他们找上门来,上海也不是可长久的地方,富家达人都往内地乡下避难,自己又何必留在这个是非之地担这无来由的风险。脑子转了一会,想到了宝昌县这个地方,那地方离他老家新昌也就一百多里的路程,如果有什么事,赶回家也快,顺风顺水的话,一天就可以赶到家里。宝昌这地方贾宝成以前也去过几次,认识一个做爆竹的老板。说是老板,其实也就是个工头,叫几个人打理,开的小作坊而已。老板姓柯,人称“柯大响”,是夸他做的爆竹放起来特响亮,倒把真名给湮灭了。柯大响年纪也不小了,将近六十岁,但身子骨硬朗,还能举八十斤的石锁,吃三大碗饭。家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寡妇女儿,名叫阿玉。乡下女人虽说有名字,但一嫁人,就从了夫姓,柯大响的女儿阿玉嫁给了隔壁柳林镇一家姓万的叫万阿昆的小伙,就成了万柯氏。这一嫁人,过了三年的清贫日子,后来万阿昆跟着同村的人跑单帮贩私盐,最终被盐警射了一枪,一命呜呼在外地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可怜万柯氏,丈夫做生意赚来的钱一分都没见着过,便成了寡妇。婆家兄弟多,闲话也多,是住不下去了,好在娘家没有兄弟,只有一个老爹,干脆回了娘家,帮着柯大响做点家务,也好多尽些孝道。村里人自然仍叫她在娘家的小名阿玉。

    贾宝成又是如何认识柯大响的呢?原来,这做爆竹用的纸,最里面那一层,用那种又薄又韧的旧纸最好。这种旧纸做的爆竹,放起来又高又响又脆又不会斜射,但这类纸又贵又少,不太好弄,就算弄到了,成本也太高。有次柯大响无意中发现,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旧书就是最好的替代品。搁在以前,这种原材料真不容易找,各家村头都有“敬惜字纸”的化纸炉,哪怕一张有字的纸片都不会放过,得恭恭敬敬地放到炉内化了,岂有把整册的圣贤书让你拆开来做爆竹的可能?但等大清皇帝一逊位,天下就乱了,科举没了,四书五经也就没了效劳的去处,正经的藏书人家又不收这类书,旧书铺开出的价低得能让这些学子们头撞南墙。但如果任凭鼠啃虫咬,还不如流到像柯大响这样的爆竹作坊换些铜钿。贾宝成曾有一次路过柯大响的作坊讨口水喝,发现了这个秘密,虽说书有几十捆,但还能拿出去变钱的少之又少,却竟然让贾宝成发现了上下卷的明万历刻本《筹兵略》,里面有图三十几张,是徽派风格的精刻。贾宝成喝了柯大响的水,给了十枚铜钱,就把这两册书带到了上海。临走之前,知道柯大响和阿玉都不识字,就要他们以后见到有图的旧书就给他留下来,他还会过来拿。因为《筹兵略》绝不多见,几乎就是不世出的孤本,最后居然卖了七十多块大洋,这让贾宝成意识到,自己又找到了一个能赚钱的好去处。后来陆续来过多次,虽说啼笑皆非的时候多,毕竟人家不识字,不知道哪一种书好,但总归有这么一种两种还算不错的出现,没让贾宝成白跑过。贾宝成每次去,都要给柯大响和阿玉带点什么,一来二去的,跟柯大响一家,彼此没了生分。尤其是那个阿玉,是柯大响三十岁那年生的,虽说独生女容易娇生惯养,但她的性格随了她爹,说话直来直去。在还不到三十岁的小寡妇阿玉的眼里,这个断文识字的贾宝成,简直都想当成依靠,言语热辣辣的撩拨过几次,当然都被贾宝成以家里已有老婆为由,挡了回去。其实阿玉的想法很简单,当时的社会,家里有三妻四妾的很多,虽说你贾宝成没多少钱,但我阿玉有手有脚还有一个开作坊的爹,也不用你养活,也不跟你家里的老婆争什么名份,只要你在我这儿能常住上几天半个月的,我阿玉也知足了。

    贾宝成何尝不知阿玉的心思,但他不能这样做,家里的王氏,虽说是寡妇,比自己大了两岁,可心眼不错,又给自己生了一个儿子,自己可不能做出让她伤心的事来。一想起阿玉的那双热乎乎的眼睛,贾宝成心里就打鼓,但现在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可以去,还是决定跑到宝昌暂时避上段时间,过些时间再找孙宗民去说明经过,有个缓冲,事情也许好解释一些。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贾宝成碰上了这样违心难办的麻烦事呢?

    这时,从上海往外走的火车票,几乎无法买到,汽车也一样,到处是人,都是要跑到乡下去避难的人群。贾宝成孤家寡人,又没多少行头,只有一个随身的青布包袱而已,决定坐船绕着杭州湾走。虽说慢,但还能坐得上,也踏实。这船,并不大,南方出行,一般都靠这样的交通工具,没生意的时候,抽掉本来坐人的木板,就可以装柴火、粮食之类的杂物。这类船,不用靠码头,在郊区村子里的河埠头上随便一靠,就可以上船走,走一程路,还没到地方的,就再换船,总归也能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贾宝成在近郊找到一条到杭州的船,要到宝昌,必须先到杭州,然后再换船。从这儿到杭州,需一天多的时间,一条船三个船工,一个摇船两个拉纤。一条船上能坐三十人左右,贾宝成来得早,在船头找了一个位子,坐船头不易晕船。当然贾宝成平时常坐船,是从不晕船的,坐船头,要比船的其他部位舒服些。

    船一摇动,坐船的人都松了口气,好像一到船上,就到了目的地一样,本来急吼吼的因为争位子,都没啥好脾气,骂骂咧咧的都有,现在船开了,一船人开始有说有笑起来,大概都想起了百年修得同船渡那句老话来。有小孩的,也开始在人堆里钻动,惹得他娘老子一声声叫喊,这船,成了一个大家族,油盐酱醋都堆了出来。

    话声混乱了一阵,随着船的晃动,向前行去,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在说,整船人在听。那人也就三十来岁,穿了一套还算有点架子的灰色西服,坐在船中央的左侧,膝盖上搁了一只半旧的皮箱,旁边的一个女人应是他的婆娘,一身旗袍裹得肉鼓鼓的,带了一个男孩,男孩被船一摇,就在他娘的怀里睡着了。只听那男人说:“这我可是亲眼看见的,真是邪了门了。”他婆娘在一旁帮腔:“是啊,骗你们的话,我们都不是人。”目光炯炯的,看着船四周的人。旁边的乘客都被他夫妇撩起了兴致,要他们讲。那男人咳嗽一声,坐正了身子,道:“那人全名叫什么我不知道,但大伙儿都叫他阿昌,我平时出门就常坐他的黄包车。”说着把皮箱往怀里拉了拉,又用右手整了整西服的领口,大概有我们这穿西服的出门就坐黄包车可不是穷人的意思。他婆娘又跟了一句:“对的,我们常坐他的黄包车,他拉起来,跑得快,但稳当当的,坐在上面,一点也不用担心。”

    男人白婆娘一眼,婆娘就闭了口,听他老公说:“那天傍晚阿昌从外白渡桥拉了一个客人,往漕家路赶,坐车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戴礼帽穿西服,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只是脸白得吓人,上了车后说到漕家路七号,就再没开过口。阿昌拉着他一路走,走得轻快,拉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好像车上都没坐这个人似的。跑了半个小时,就到了七号一座大宅。年轻公子下了车,要阿昌在门口等着,他到里面去拿钱,再来给他车费。阿昌在外面一直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有人出来给他结车费,等不住就去敲门。敲了半天,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佣人,看阿昌是拉车的,就问他敲什么敲,有啥子事体?阿昌把还没拿到车费的事跟那女佣说了。那女佣一听,怎么也不肯相信,说我们现在哪儿还有年轻公子,要是早两天来,倒还是有的,可现在我们家公子都死了一天多了,变不出一个大活人来坐你的车啦。

    “阿昌当然勿肯相信,说我明明看他进去的,怎么会没有,你可不能骗我,我们拉车的,赚点钱也不容易,要给车厂份子钱的,还要养家糊口哩。女佣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体?不相信,就自己进来瞧,我们公子现在还躺在门板上,等二叔回来就要入殓了,那时你再想看也看不到了。说完就赌气带着阿昌进去,果然在大堂中间,搭了一个灵棚,正中门板上,躺了一个人,脚前脚后几支白蜡炬被微风吹着,时明时暗的。好在阿昌胆子大,过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可把阿昌吓出一身冷汗,那门板上躺着的,不就是刚才坐车的年轻公子么?阿昌飞也似地逃出了那家大宅,拉起车就跑,一口气跑到自己家中,一头钻进被窝,扑嗦嗦地抖,可吓着了。”

    说到这儿,男人眯起了眼看着四周,大家都开始又七嘴八舌起来,他那婆娘以为人家不信,皱起了眉头,忽闪着那张薄薄的唇,说道:“我们不会骗人的,真的啦,骗你,我们就不是人。”忽然看到船头坐着的贾宝成转过脸来,那青白的脸上两边倒挂的眉毛差点把她吓个冷颤。

    旁边就有老成的点点头,说:“这不奇怪的,我也听说了,当然啦,我不认识阿昌,我家在清水路,坐车就坐阿陆的车,不坐阿昌的车。”

    那婆娘听有人附和,兴奋起来:“对的呀,我们不会骗人的。”那男人也跟着附和:“怎么可能会骗你们呢?我们跟你们又不认识喽,对吧?”

    那老成的道:“我也来讲一个。大家都知道,青市口是大清朝的刑场,这个大家都晓得的哦。青市口附近,有这么一家裁缝铺子,老裁缝姓李,行三,老老少少都叫他阿三裁缝,由于手艺好,生意很是旺盛,远近都有名,大家听说过阿三裁缝吧?”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又接下去说:“就说有这么一年,夏天儿,嗯,也就现在这时节吧,菜市口外砍死了一个乱党。那天晚上,阿三裁缝睡着正香,突然发现屋里有人走动,心里一想,八成是闹贼。可又一想,这贼就让他闹吧,反正我这屋里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就眯缝着眼睛瞅着,这贼摸索了一会,倒也懂事,出门时还随手把门给关了。第二天,阿三裁缝起床看看丢没丢什么东西,一收拾发现自己的针线笸箩不见了。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喊,掌柜的快出来去看看吧。阿三裁缝出门跟众人到荒郊一看,昨天那个斩首的人,脑袋和身子连在了一起。而且脖子上有一串细细的线痕,旁边就扔着裁缝铺的笸箩!阿三裁缝才明白昨晚来的,并不是贼,而是这个乱党。阿三裁缝想自己跟这个人也没仇,烧了点纸,还是在做他的裁缝。以后有机会,大家到他的裁缝铺子做件衣服,亲自问问他,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旁边有人接口:“这事我也听说了。大家不知道,青市口斜对过儿有个‘万年堂’药铺子,刀伤药很出名。每次行完刑,夜里总有‘人’拍门买刀伤药。小伙计开门看吧,又没人,邪乎着呢。”

    刚才那夫妇开口讲了邪门的事,满船的人顺着这道儿就都讲下去了,好在是大白天,大伙儿又都聚在一起,壮胆,这故事就你一个我一个的讲了下去。贾宝成坐在船头,这船头上除了他,还有一个小伙子,看贾宝成的面相就长得有些吓人,缠着也要贾宝成讲一个,贾宝成想也没什么事好做,同意了,说:“我这个听别人讲的,是真是假大家自己听着看,可不关我事啊。”

    那小伙子道:“你讲你讲,大家又不会当真。”贾宝成笑了,贾宝成的笑比哭似乎也强不到哪儿,眉毛依旧两边垂着:“说不当真吧,我又没劲儿了。”旁边就有人怪小伙子不会说话,要贾宝成别理他,讲来听听。贾宝成清清嗓子眼儿:“那一年,宣统帝刚逊位呢。在我们乡下,有一大宅子,住着好几户人家,对了,都是本家,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大家都在传说这宅子后面那房闹鬼,个个都是人心惶惶的。说也邪门,每当天黑,那个宅门里就能听到凄惨的哭声,在你耳边不停地响,都可以看到周围鬼火忽闪忽闪的,而宅道里的灯笼也忽明忽暗,看看就能吓破胆儿。到了夜深人静,家家进入梦乡时,门外却热闹非凡,聊天儿的、搬东西的、打架的、骂孩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只要有人打开房门,声音马上就停了下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老是发生这样的事,宅子里都不敢住人了,那几户人家搬得远远的,就留一个空宅。说也奇怪,这几户人家一搬走,鬼好像也跟着走了,整个宅子安安静静的。后来有户做官回里的人家,路过此地,看这儿山清水秀的,不想走了,要找个落脚的地方,听说这宅子租金便宜,就搬了进去,开始几天平安无事,直到有一天,这家新来的有一个老太太,晚饭后纳凉回房,看到有个披着长发的女人在自己住的房前背着身站着,老太太纳闷,不认识呀,便问那个背对自己的女人找谁。问了两遍,也没有回应,老太太便一边叫屋里儿子的名字,一边上前拉她一把,想把她推到一边自己进屋去。女人被拉了一下就慢慢地转过身来,就着月光,老太太看见了她的正面,马上就吓得晕过去了。她的家人听见叫声出来看,只看见母亲不醒人事地躺在地上,赶紧叫郎中来救。老太太醒了以后还吓得浑身哆嗦,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那个女人转过身子,老太太看见她的那一面也是个长发披肩,根本就没有脸!可怜这个老太太被吓得都不能下床了,还整天疑神疑鬼,絮絮叨叨不知所云,现在怕也过世了吧。

    “这事我是听宝昌的一个老花匠说的,不知大家听说过没有?”贾宝成说完了,咂咂嘴,嘿嘿笑了两声。他说的老花匠,就是做爆竹的柯大响,柯大响讲这故事的时候,也跟刚才那夫妇一样,发誓赌咒的咬定说是真的,只差说是自己亲眼看到的了。

    那婆娘张大了嘴:“吓死人了,孩他爹,我们这次到乡下去,租房子可得打听清楚啦,我胆子小,我们阿胜胆子也小的,可不敢住这样的房子。”他老公也有些毛骨悚然,点点头道:“当然啦,这样的房子谁敢住?”

    船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到的杭州郊外。一路上也不停,好在是夏天,过夜也不会太冷。贾宝成上了岸后,竟然有点站不住,这船坐的,腿都有些麻了,走了一会路,才好些。看天色已晚,想起这一天多听来的鬼怪故事,以前的胆儿竟然也有点不管用了,知道前面再走五里路有一个叫大王镇的地方,就有客栈,就紧赶了几步,终于找到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客栈里也没多少客人,原本两个人一间的房,就住了贾宝成一个人。晚上睡在那竹榻上,咯咯的响,窗外狗又叫了一整夜,贾宝成一直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直到天快亮时,才进入梦乡,一觉醒来,日头已上三竿。贾宝成反正也没什么事,起来洗了脸,要店家给了几个菜包子吃了,结了账,出门赶路。看到镇上街角处有一个卖杂货的铺子,挂满了红红绿绿的东西,想起什么来,买了一只竹壳暖水瓶和一把小洋镜子,要店家细心包了,负在背上。

    从大王镇到宝昌,还有近七八十里路,贾宝成反正也没什么事,正好有一条卖光了柴的船顺道,给那农夫讲了几句好话,就坐了那农夫的船。农夫这条船是到三十里外的庆集镇的,到了庆集镇,贾宝成不坐船了,索性就用脚赶路,到了傍晚,竟然也到了宝昌的陈黄柯。陈黄柯是一个小村子,里面以柯姓为多,其他主要就是姓陈姓黄的人家,因为最早搬到这儿的,是陈姓,后来来了黄姓,再后来又来了柯姓,繁衍生息,慢慢的这儿就被人叫做陈黄柯了,柯大响的爆竹作坊,就在村的西头,村头有一条用两块石条做的桥,一过桥,就是柯大响的作坊兼家了。

    贾宝成刚一踏上桥板,就听见对河埠头上有人惊喜地叫着自己:“啊,宝哥”,不用想,就知道是柯大响的寡妇女儿阿玉了。

    因为天气热,阿玉总喜欢选择在傍晚这个时间到河边洗衣服,洗好衣服,天也黑了,顺便擦擦身子,也凉快。自从上次贾宝成走后,都有八个月没看见过他人,还以为再也不会来了,又怨又艾,把个贾宝成在心里骂了个千万遍,一边骂一边想,远远就看见来路上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人,因为天刚黑,看不清,觉得不会是这个让人又恨又爱的冤家,待贾宝成一上桥,那可看清了,没错,就是宝哥,惊喜得叫了出来。把洗好没洗好的衣服顺手塞到木盆里,欢快地从埠头上跑了上来,站在路口,看着贾宝成过桥,咬着牙对着贾宝成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还来干什么?”

    贾宝成当然知道阿玉对自己有怨气,可他在阿玉面前,本能地露出怯来。对付女人这方面,贾宝成向来就不怎么在行,家里的老婆王氏不用说了,自觉比老公低了身份,加上性子又弱,从无对贾宝成有过什么不恭,温顺至极,贾宝成自也不用陪着小心。像阿玉这样的女人,正好跟王氏翻了过个儿,敢想就敢做敢说,有时候让贾宝成都不知说什么好。这时听阿玉这么说,不好回话,只好傻傻地“嘿嘿”两声,算是回答。阿玉可不依,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了路,面对面的看着贾宝成:“只知道傻笑。你可得说明白了,你是来看我爹的,还是来看我的?”

    这话贾宝成好回答,道:“这不是来看你们俩的么。”

    阿玉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看贾宝成满头是汗,知道走了不少的路,就把贾宝成背上的东西接了过去,又去拿他腋下的青布包袱,贾宝成拦住,道:“我自己来。”阿玉白了他一眼:“什么稀罕宝贝?行行行,不怕累你就自个儿拿着。”作势要把背上拿下来的东西也还过去,看贾宝成真来接,“卟哧”笑了:“你呀,可真够老实的。”喜滋滋地把贾宝成往家带,还没进门,就喊:“爹,宝哥来了。”

    柯大响吃过晚饭,正在院子里纳凉,院子并不大,有株葡萄树,是阿玉出生的那年种下的,这时枝叶正茂。搬条竹躺椅,睡在葡萄架下,别提多惬意了。柯大响娶妻晚,到了三十岁那年才有了阿玉这个女儿,没几年,阿玉她妈被毒蛇咬死在山里,自己也没再娶,把阿玉当儿子来养着。阿玉这孩子命苦,五岁就没了娘,嫁了人吧,又没了老公,只好回来陪着自己这个老头。劝过她几次,找个踏实人家再嫁得了,可阿玉不肯,偏看上了跑江湖的贾宝成,有一次跟自己都明说了。要说贾宝成这人确实不错,忠厚,胆子又不大,这年头,嫁这样的实在,可问题是,贾宝成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也没多少钱,又怎么可能会来娶你?柯大响顺着女儿的意思,试探过贾宝成几次,也没得个准信。听阿玉那喜从天降般的叫声,柯大响不由得摇了摇头,坐了起来,看两人进来,对贾宝成点了点头:“来啦,还没吃饭吧?阿玉,去弄点吃的。”阿玉应了一声,欢快地进了厨房。柯大响不由牵了牵嘴角,说了声:“这小娘。”

    柯大响平时有两个徒弟,到年底前生意好,又叫上几个打短工的。不管是他徒弟还是帮工,都叫他二叔,因为柯大响在家族中行二,在他的上面,还有一个远堂兄弟比他大几个月。贾宝成也跟着他们这样叫:“二叔,最近还行吧?”

    柯大响满脸油光,赤了光膊,挺着个大肚子,摇着蒲扇:“行什么啊,兵荒马乱的。”顺手把蒲扇递给贾宝成,问他:“从家里来的还是……”

    贾宝成没接,回道:“从上海来。二叔,这次我想在你这儿多住几天。”

    柯大响道:“你不嫌弃,就住下吧。哪次来都叫你住几天,你都不肯。嗯,今个儿怎么想起要在我这儿住上啦?”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向屋里叫道:“阿玉,给你宝哥收拾一下房间。”阿玉在屋里应了一声。贾宝成想起什么来,也对着屋里说:“阿玉,我那包,你放轻一点,那里面是我给二叔买的暖水瓶,小心打碎了。”

    柯大响有些不解:“你买那金贵的东西干什么?我有大茶壶,啥喝不能喝?”贾宝成道:“二叔,你这不是有渴水病(按,即后世的‘糖尿病’)吗?每晚都要起来喝好几次水的。现在当然没什么。我上次来,不正是冬天?那凉水如何下得了肚。等一入秋,你就知道这东西的好了。”

    说话间,阿玉已把暖水瓶拿了出来,递给她爹,说:“喏,这可是宝哥专为你买的。”说着看了看贾宝成,眼里流露出脉脉的表情,满面春风。贾宝成向着阿玉说:“你把它洗一遍,等一会烧点水试试。”

    阿玉“嗯”了一声,拿着暖水瓶又进了屋。

    柯大响问道:“这东西老贵吧?”

    贾宝成笑道:“二叔,你知道吗?上次我在你这儿拿去的三本旧书赚的钱,可以买上二十个这样的暖水瓶。”柯大响不信:“那个烧得慌的,拿银子丢水里,弄那烂七八糟的东西。”贾宝成道:“这您老就不懂了,有钱又有学问的,就爱这东西。”

    柯大响摇了摇头,觉得不可思议。

    两人在院子里聊着,阿玉已做好一碗面条,端了出来,递给贾宝成:“饿了吧?快吃。”贾宝成接过碗,看上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感激地看了眼阿玉,这几天都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闻到香气,肚子不由自主地咕了一声。

    柯大响摇着蒲扇闭着眼,阿玉坐在贾宝成的面前,托着腮看着他吃。她对眼前这个长自己一肖的男人,真是看都看不厌,看哪儿都是好的。看到贾宝成吃得满头都是汗,起身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递给他,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柯大响半睁着眼,斜看了女儿一眼。

    贾宝成有些不好意思,没接毛巾,直接用袖子擦了擦汗,眼睛看着碗里,说:“还真是饿了。”阿玉生气地把毛巾往他怀里一塞,说:“饿死算了。”

    柯大响摇摇头,贾宝成“嘿嘿”两声。

    贾宝成在柯大响这儿一住就是半月多。作坊里因为生意清淡,就两个徒弟阿秋和阿寿不咸不淡地找些活干,贾宝成没啥事好做,就在他们干活的时候,偶尔进来帮把手,但这是技术活,插不上手的时候多。阿玉看贾宝成笨手笨脚的样子,总是乐得呵呵大笑,她一笑,大家跟着都笑,贾宝成只好也跟着乐,作坊里倒也多了些许久违的笑声。只是外面传来的风声越来越紧,有说东洋人调兵遣将,马上就要进攻上海,眼看着这儿也不一定太平。阿玉仍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人的时候,就拿出贾宝成送给她的小镜子照照。她毕竟还只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外面的事情跟她无关,她只要贾宝成在这儿,每天能看见他倒挂着的两道眉毛,已经心花怒放,心满意足了。

    这天晚上,大家都休息了,贾宝成就在自己的房里点了盏油灯看从旧书里挑出来的一册清初抄本《刘随州诗集》残册。贾宝成的房间,就在作坊的最右厢,平时这儿都放些半成品,现在生意清淡,这儿也空了出来,阿玉整理了一下,给贾宝成做了卧室,房间经阿玉精心打理,倒也有模有样的。

    阿玉敲了敲门,推了进来,无话找话:“看书呢?”

    贾宝成放下书,问她:“有事吗?”

    阿玉扬扬下巴,问他:“没事就不能进来吗?”说着就在贾宝成的对面坐下,用手托腮,靠在桌上,看着贾宝成。贾宝成有些紧张,目光向四周瞅瞅,说:“不是不是,当然能进来了。”

    阿玉不说话,只看着贾宝成,看得贾宝成有些疑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脸上有什么异样。阿玉叹了口气,怨恨地说道:“你呀。”

    贾宝成有些慌:“怎么啦?”

    阿玉把手从腮上拿开,从身后拿出一个旧纸包着的东西来,递给贾宝成:“这是我挑出来的,藏了好多日子了,给你的。”贾宝成问她:“什么呢?”阿玉说:“自己看呗。”

    贾宝成这次来了后,柯大响和阿玉把自以为好的给他留着的书,都已拿出来给他看过,好书是没有,但如果世道还不至太乱,这里面有几册书,是可以卖些钱的。书已经早就看过了,阿玉还会给自己留了什么呢?贾宝成有些疑惑,接过来,沉甸甸的,觉得还是书,就放在桌上,把外面的旧纸解开,露出来的,果然是书,是一部《绘图聊斋志异》,光绪三十一年上海同文书局铁城广百宋斋的石印本,这书完整是十二册,现在大概还有六七册。突然之间,贾宝成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把个阿玉笑得莫名其妙,睁大着一双眼睛,看着捂着肚子的贾宝成。

    贾宝成笑了一会,才忍住。在以前,他跟柯大响和阿玉讲过,这好书,一要纸白,二要有图画,只要有这两样都占,跟好书的距离也就差不多了。因为柯大响和阿玉都不识字,要他们父女俩来分清哪是好书,哪些没法变钱,无疑是不现实的,也就只能这么通俗的讲了。没想到,阿玉给他珍藏了这么多日子的,竟然是一部石印的《聊斋志异》。这书,如果完整,如果再搁个七八十年的,能换十石大米,可现在这个时候,也就只能拆了做爆竹筒子。贾宝成看着阿玉,笑着道:“这书啊,不值钱的。”

    阿玉站起来,抓起一册《聊斋志异》往贾宝成的面上一摔,哼一声,涨红了脸,摔门要走。贾宝成才发觉自己有些不应该,把人家的一片诚心都给笑凉了,忙道:“阿玉阿玉,你听我说。”阿玉站住脚步,看着他,不说话。

    贾宝成搓搓手,满脸的不好意思:“我我我……”

    阿玉慢慢把门带上,看着贾宝成的眼睛,幽幽地说道:“宝哥,你娶了我吧。”

    贾宝成愣住了,以前阿玉虽也暗示过几次,可从来没这么直白,不由得说不出话来,怔怔地只敢看着阿玉的脚。阿玉道:“宝哥,我也不要什么名份,也不奢望你把我带回家去,我只要你在这儿给我一个家,来去随你自由,我不会管你。”

    贾宝成张张嘴:“这不是委屈你么?我如何能干这种事。”

    阿玉走近过来,把右手搭在贾宝成的肩上,眼睛辣辣的:“宝哥,我只要你说成与不成。”

    贾宝成把阿玉的手从自己肩头上慢慢拿下,退了几步,坐到椅子上,示意阿玉在桌子对面坐下:“阿玉,我很感谢你看得起我,真的,我就是这样想的。”阿玉道:“别说无关的,我不要听,我只要你说成,或者不成。”

    “阿玉,你听我说下去。我年纪比你大了十多岁……”

    阿玉打断他:“我爸也比我妈大了十多岁,照样也过得好。要不是我妈后来被蛇咬死了,我想,她到现在也不会嫌弃我爸的。”

    “我还有一个已出嫁的女儿眉眉……”

    “眉眉又不是你亲生的,何况我也会待她好的。”

    “我老婆对我很好,我不想伤她的心。”

    阿玉愣了愣,才道:“我又不跟她争什么名份,再说,我也不敢要整个的你。”

    “阿玉,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阿玉怨恨地看着贾宝成:“我明白,你就是胆小。”

    贾宝成站了起来,这次是盯着阿玉的眼睛,道:“你不明白,你知道你嫂子是怎么嫁给我的吗?”

    阿玉也站了起来,道:“我知道,她跟我一样,都是没了老公的寡妇。”

    “我就是不想伤了两个寡妇的心。”贾宝成看着阿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玉张大了嘴,看着贾宝成,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木讷的老实人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贾宝成拍了拍阿玉的肩头,又要她坐下来,道:“阿玉,我知道你苦,但你嫂子也苦啊,她嫁给我,也没过上好日子。你说,我还能让你也跟着一起受苦吗?”

    “宝哥,我跟着你,没想过享福。”

    “可我得想。”

    “那你想过你自己吗?你自己享过福吗?你风里来雨里去的,不也一生在奔波吗?宝哥,我只要你能偶尔来我这儿,我能让你吃上一碗热饭,一口热水。其他的,我没多想。”看贾宝成张开口想说,阿玉没容他开口,又道:“宝哥,我不是个下贱的女人,虽说我是寡妇,但我心不坏,你看得出的。我不会害嫂子,也不会害你。”

    “阿玉……”

    阿玉忽地站了起来,咬着牙道:“宝哥,话是说到这份上,就算你嫌弃我,我也嫁定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话说完,转身就走,把门打开,走出去,重重地把门带上了。贾宝成张口结舌,不知所措,还没理出头绪,门又开了,阿玉把头探了进来,直呼贾宝成的大名:“贾宝成,我把你的包袱拿去放我那儿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就还给你,想不通,你就别再想拿回去了。”说着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门外传来她清脆的声音:“我就逼你娶我了,怎么着吧。”脚步声渐渐远去。

    贾宝成猛地站起,低下身,看床底下,阿玉给他准备的箱子还在,把箱子拉出来,那包袱果然不在了。这包里面,就藏着那部《新安孙氏统宗谱》,贾宝成看得跟生命似的,不容别人插手,来碰上一指头,却没想过会被阿玉拿了去。贾宝成啼笑皆非,坐在床沿上,呆呆地看着窗外。他当然清楚阿玉的为人,知道书在阿玉那儿,比自己亲自保管还要安全得多,但他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阿玉见了贾宝成爱理不理的,话也没了。阿秋和阿寿见师姐脸色不善,也不敢跟她开玩笑,作坊里往日的笑声,随着阿玉的不开心也失去踪影。贾宝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回一趟家里,跟老婆王氏商量一下再作考虑。当下跟柯大响提起,自己要回家一趟,至于原因,他不知阿玉有没有跟她爹说起,自己也不便多口。柯大响当然早就觉出女儿的心事来,看贾宝成要走,也没多拦,随他自去了。临走时,贾宝成想好歹得跟阿玉说一声,但阿玉却早就出门去了,到贾宝成走时,也没回来。贾宝成知道她是有意避着自己,只好随她,跟柯大响打声招呼,就上了路。从这儿陈黄柯到家里,也就一百多里路,换几趟船,一天多也能到家。

    贾宝成没想到的是,自他从上海来到宝昌,有一个他熟识的人,也来到了这儿。这个人就是他的同行,却比他阔绰得多,有着自己店面的秦一观。

    贾宝成一离开上海,沈白石就要秦一观派人跟着,他的目的,倒也并无什么不可告人,只是怕失了贾宝成的踪影,那册宝书最后旁落他人之手,他不能容忍贾宝成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外。要说秦一观这个人,虽说对贾宝成无意之中得了个宝贝,十分的眼红,甚至愤愤不平,但以他的脾性,还不至于一路跟着他到宝昌来,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身家性命尚且难以自保,哪里还管得了人家的一册书。沈白石尽管跟他说了,他也当面应了,但背后没多少着心,派去一个伙计跟着贾宝成,回来报说贾宝成上了去杭州的船,想一定是回他的老家了,也就没再派人跟下去。

    过了几天,上海的形势越发紧张,秦一观匆匆把店关了,自己带着老婆孩子也离开了上海。他本是从山东来到上海讨食的小后生,好不容易做了刘之禅的学徒。这时要回山东,那是不可能的,千山万水的,何时是个头,何况从《申报》上的消息来看,山东也是朝不保夕,不见得就会太平些,就想到了他老婆的老家,说来也巧,恰就在柯大响同县的宝昌柳林镇。这时的刘之禅早已去世,家中其实早无近亲。刘之禅师父生了三子一女,三个儿子幼年即殇,只留下了一个女儿长大成人,后来做了秦一观的老婆。好在老家还有一个庭院,尽可以做得秦一观一家的避兵之所。这次来,秦一观带了老婆孩子外,还有一个从老家山东来的伙计张二柱,共四人。他们比贾宝成晚了十几天到宝昌,本来是没碰上的,秦一观把老宅整理一番之后,想给师父刘之禅上坟烧炷香,就与张二柱来到陈黄柯柯大响家里买爆竹,还没到柯大响家,秦一观就远远看见了从柯家出来打水的贾宝成,真是大喜过望,自己就没露面,只要张二柱独自一人去买爆竹。张二柱机灵,几句话就在柯家把贾宝成的事情打听了个清楚,知道他是从上海来的,来看柯老爷子和柯大姑娘,还没回过家,这几天一直就住在柯家。

    秦一观闻听,猜知那册宝书必定还在贾宝成的身边。花了点铜钱,请了老婆一个本家小伙叫皮子的,每天总要来柯家附近观察一番,同时又给沈白石拍了一个电报,报告贾宝成的行踪,邀个头功。

    刘之禅师傅是这个地方极少数几个跑上海洋码头的,乡下人眼窝子浅,觉得老头子了不得,到现在乡间还在流传着刘师傅的几个传奇故事,其中之一,是说刘之禅发家之始的。说刘师傅刚满师那年,自己才另立门户,没多少资金,某天跑到乡下收货,在一户人家家里息脚。那家挺穷,只有二间草舍,里面黑咕隆咚,又潮又湿,床上有个老头躺着,看有人来,有气无力地说自己是孤寡老人,躺了几天,都没人进来过,现在快要死了,就想喝口酒,死了也瞑目。刘师傅听了,跑到几里外的地方,打了二斤酒,又买了几个熟食,陪着老人在床边吃了一顿。老人挺感动,说你我素不相识,却能如此待我,比亲生儿子都要好,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只有这样东西,还值点钱,就送给你了。说着指指自己的床头,要刘之禅把床板拆下来。刘师傅有点好奇,想你也不可能是有钱人,能会有什么好东西,要藏得这么麻烦?依了老人的话,把床板拆下一块,取出一样东西来,是一个雕出来的大白菜,入手挺沉,油腻腻黑乎乎,只有那白菜上的一只蟋蟀翅膀上,好像没什么油腻。老人只说了句"送给你",就闭上眼死了。刘师傅摊上这件事,避不得,只好请了邻近的乡亲,把老人埋了才走。回到上海,刘师傅把大白菜洗干净,发现是块上好的玉石雕镂出来的,已有不少的年份。尤其奇妙的,逢上天变要下雨,那蟋蟀的翅膀就会张开,百试百灵,刘师傅才知道自己无意中得到了一个神物。后来把这件东西卖给了袁世凯的二公子,发了大财。这故事传得挺神乎,乡下几乎没人不知道。秦一观刚听到时,也觉得挺有意思,问过老婆好几次。他老婆白他一眼,说:“这你也信?”

    秦一观当然不信,不过,他亲耳听过师父讲过一个故事,也是师父刚立门户时发生的事。那时师父也就二十出头,在上海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南纸店,卖些纸墨笔砚和时宪书什么的。生意清淡,一天闲着无事,在附近一家小酒店喝酒,才喝了一会,外面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得挺寒酸的,但眉清目秀,文士模样,看来以前也是好人家出身。中年人坐在刘师傅的邻桌,只要了一碗老酒,一小碟花生米,也是十几粒而已。几口下去,酒就没了,花生米却还没动过,中年人晃着头,似意犹未尽,但大概囊中羞涩,只好连连叹气。刘师傅看在眼中,吩咐酒家给中年人上了一小坛酒,加了几样菜。中年人拦住不让,说萍水相逢,怎好如此打扰。刘师傅笑道:“又没多少钱,仁兄何必客气。哪天有机会,我在仁兄的地方,吃回来就是了。”中年人这才同意,与刘师傅拼成一桌,聊了起来。这人果然是读书出身,只是书没读好,连秀才都没中过,只好从商做生意。读死书的,只会认死理,生意做得一塌糊涂,本钱赔得精光,现在连回家的钱都没了。刘师傅听了,二话没说,拿出随身带着的钱,总共有六、七两银子的光景,都给了这个中年人,作为盘缠,让他回家。中年人自是千恩万谢,酒足饭饱之后,摸出一个荷包,送给了刘师傅,说是做个纪念,以后有机会,再来报答。刘师傅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就收下了。

    刘师傅回到店里,把荷包随手搁进抽屉,一晃就是半年。有一次在抽屉里看见,才想起来,打出荷包,从里面倒出一锭墨来,落在桌上,发出“卟”的一声。刘师傅是旧书铺里的正经学徒出身,当然识得笔墨,这不但是锭古墨,还是明代隆庆进士吴公度所制,相当的名贵。古玩这一行,几乎都有赝品,就是古墨没有赝品。这是因为墨的价值,在于制作精良,用料考究,而不在于制作者的名气大小。如果是好墨,没名气的做出来的,仍是好墨;若不用好料,名人做的也不值钱。用好料做古墨赝品,成本很高,又工艺繁杂,几乎没有利润,故没人会去仿制。像这锭吴公度墨,烟细胶清,细纹如发,光泽隐现,香味奇特,就算是仅到清代乾隆时期,至少也值几百两银子。刘师傅看后,赞叹不绝,不忍心落了别人这么大的好处,但再去找那中年人时,哪里还能找得到,后来也没碰上过。这锭吴公度墨,刘师傅后来匀给了京城来的荣宝斋里的人,得了一千七百两银子。刘师傅就是拿这些钱做本钱,才开起了自己的旧书铺,仗着精明能干,眼光奇准,发了家。

    现在刘师傅虽说不在了,但有他的传奇故事垫底,女儿女婿一身光鲜地回来,乡里人都把秦一观当作了一个人物。那些自觉身份不配的乡邻只敢远远望上一眼,自不必说,有一些与刘家关系较近,还在五服之内,又觉得还可以上得台盘的一些人,总要变着法子来亲近一番,好歹打些秋风。这一天,老宅子来了一条大汉,秦一观老婆一下子没认出来,后来听他自己介绍,才知是出了五服的远堂兄弟,年轻时好勇斗狠,倒也有点名声,因为行三,就管他叫三哥,娘家人,得自己跟秦一观介绍:“三哥可不是一般的人,我听爹说,方圆百里,没人不晓得三哥的。”其实,这个三哥她也就见过一、两次,还是小时候的事,现在略有所知的一点,是以前从她爹嘴里零碎淘来的。

    老三穿了一件蓝布单褂,敞开了大襟,摸着额头上的一个瘤子,咧开大嘴直乐:“妹夫你别听我妹妹吹,我也就一般人,混口饭吃罢了。”

    秦一观本来就圆滑,看三哥一张老脸满是沧桑,皱纹纵横交错,也不知有多大年龄,单褂又破又旧,显是落魄已久,不过既是老婆的三哥,这一张口,也是叫得亲热:“哦,是三哥,老爷子生前可是常说起你的,来,屋里坐,喝茶。”把脸凑过去一点,问他:“三哥现在哪儿发财?”

    老三坐下,架起二郎腿,晃了两晃:“发啥财呀,在江湖上混,弟兄们给脸,胡乱混口饭吃罢了。我可不敢比妹夫你呀,大老板一个,一看就是个人物,走出去比镇长还威风。”喝了口茶,“啊呀”一声:“烫,妹妹呀,三哥喝不惯热茶,给杯凉水就行。”秦一观老婆要张二柱倒杯凉茶来,三哥一口喝干,伸袖子擦擦嘴,大声道:“爽快。”

    秦一观赞道:“三哥果然是个豪杰。”

    老三点点头道:“我这人不扭捏,直肠子,喜欢直来直去,妹妹你说对吧?”秦一观他老婆赶紧点点头,“就是么,三哥可不许见外。”

    老三道:“我不见外的,到了你这儿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不对,这不是自己家么?哈哈。妹夫你有所不知,你三哥虽说没钱……”秦一观和他老婆对望了一眼,“……但江湖上还有几个朋友,你到外面去打听打听,‘柳林五汉’,就是我与那一帮弟兄啊,我是老三,但他们都听我的,连我们老大也听我的,哈哈。”

    秦一观来了兴趣:“久仰久仰,嗯,三哥,柳林五汉还有谁啊?”

    老三一拍大腿:“我们老大,江湖上称他一声霹雳火,那个火爆脾气,人敬他一分,他还人家一丈,但若有人对他不敬,哼哼,那可就对不住了,不把人家搞得头痛那是绝不罢休。还有我那五弟,人称小时迁,飞檐走壁说不上,翻个墙头,那是如履平地,嗦的一声,你还没会意,他就上去了,厉害啊,又擅变戏法,保证让你眼花缭乱,看不出道来。还有我那二哥,能掐会算,人称小诸葛,空城计、回马枪啥的虽不全会,但那小算盘打得啪啪响,人没有不怕的。对了,我那四弟,民国十几年,与一帮外乡客斗嘴,人家人多势众,吃了点亏,一气之下,晚上偷偷出去,一把火就把他们的货物烧了个精光,那个火大啊,把整条河面都给染红了,四弟为这个吃了官司,关了几年,幸亏没死在牢中,逃得一条性命,现在江湖上一提起他来,都要让他三分的。”

    秦一观心里暗笑,但还是随口奉承:“果然都是成名人物。这个,三哥你成名绝技是什么啊?”

    老三亮亮膀子:“在妹夫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你三哥我,还懂得一些拳术套路,有几下散手,等闲三两人也近不得我。”

    秦一观老婆在大上海生活惯了的,对于打打杀杀的那一路,向来瞧不上眼,何况柳林不过是宝昌的一个小镇,只能称为“柳林五汉”的远房三哥这一伙,在她的眼里,除了鄙视,还真想不出其他的来,看三哥一身打扮,就知道混得怕是饭都吃不上了。三哥进门,她故作欢迎状,那是修养,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这路货色,有些后患,大上海的小流氓都是死缠烂打的脚色,她怕三哥也是。现在她顶怕的,就是三哥开口借钱,到老家的这几天,都给乡亲们借怕了,虽说数量不多,但明显是只借不还,这总不是办法,自己也是来避难的呢。看秦一观只顾着吹捧三哥,怕真要惹出三哥借钱的胆子来。

    果然,老三与妹夫聊得开心,聊着聊着就道:“妹夫啊,你那侄子,最近的病又重了些,郎中我倒是找着了一个,名气大,诊金不贵,只是那方子中的药,还真有些难办。”

    秦一观和他老婆都有些犯疑:“我侄子?”

    老三道:“哦,对了,就是我那儿,你侄子阿林嘛,都快二十了,还是呆头呆脑的不成器。这不是小时候中了邪,被换去了魂,这个,妹妹你知道的对吧?哎,妹夫妹妹,你三哥我命苦,命苦。”

    秦一观他老婆才想起来,父亲在世时,曾跟她说起过家乡的一些事,其中就说到过三哥他儿子的事。听说三哥的儿子阿林,六七岁那年跟小伙伴在野外玩,后来玩捉迷藏,藏得太好,小伙伴们没找着,喊他又不肯出来,小伙伴们没长性,自顾自玩去了,阿林久等不见他们找来,越等越困,就在野外睡了一觉,从上午一直睡到下午,醒来后,就呆头呆脑的不知所以了,等他爹他娘找来,都认不出爹娘来了,只会流着口水,话也不会讲,成了傻子。乡下老年人的说法,在野外是不能睡的,最容易被那些闲神野鬼换了魂去,就算要睡,也得盖上一件棕榈做的蓑衣才行,据说蓑衣避邪,否则容易出事。三哥的儿子那时也就六七岁,哪里知道这些道道。中了邪后,老三带着他看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郎中、肚里仙、算命瞎子,土方用了不少,仍是毫无起色,整天流着口水话也不会说,除了他爹他娘,邻居没人叫他阿林了,另给加了一个木字,都叫他阿木林,阿木林是宝昌人叫傻子的专用词,三哥虽名动柳林,但儿子确实傻,自己也难掩人家的口,只好随别人叫去了。

    秦一观他老婆看三哥的话头,就是想借钱,忙道:“三哥啊,你看,都给阿林看了这么多郎中,也算对得住他了,再花钱,怕也是难以看好,你也得为自己下半辈子多想想,再花这些无谓的钱,我看也没多大意思。”

    老三“嗯嗯”了两声,这人只要一问人家借钱,势就短了几分,话说得也有些不顺溜:“这个,我听二哥说,这个郎中倒是专治小儿痴呆的,听说也看好了不少像阿林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带阿林去看过一次,郎中把方子开了,说照着方子抓药,按时服用,有三分的把握,这个,嗯,这个药,就是有些贵了,我一时半会凑不足那数儿,嗯,这个,我想找妹夫,这个妹妹你们来借些。”

    秦一观和他老婆面面相视,秦一观老婆心说:“来了来了”,秦一观不知道三哥要借多少,只好咳嗽了一下,问道:“三哥想借多少?”

    老三不敢看秦一观的脸,只敢看着秦一观的皮鞋:“这个,如果妹夫您宽裕呢,我想借一块大洋。嗯,如果太多,百几个铜子也行的。”秦一观和他老婆一听他只要借这些,如释重负,时下的行情,一块银元可兑换四百六十个大铜子。秦一观老婆还没开口,秦一观已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放在桌上:“三哥是自家人,既然开了口,就算我砸锅卖钱,也不能伤了你的面子不是,这钱你拿去,啥时有啥时再还。”

    老三喜出望外,自己都没想这钱能借得这样顺当,把钱抓在手上,看了又看,喜滋滋地道:“难怪我二哥前两天说我最近出门能遇贵人,妹夫妹妹,您俩真是我的贵人啊。”

    秦一观微微一笑:“对了,哪天小弟做东,请一请你那一班兄弟,嗯,柳林五汉?”

    老三一拍桌子:“那真是太好了,我跟他们一说,还不乐死这帮老小子。只是,妹夫啊,我那些兄弟上不得台面,怕到时胡说乱话的,伤了您的面子。”秦一观摇摇头,道:“三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再说了,我生平最佩服的,就是江湖上的好汉,柳林五汉这么大名头,小弟既然都已到了宝地,岂有不见之理。三哥啊,小弟这也算拜码头了不是么,以后在这块地面上,还得三哥多帮衬呢。”

    老三瞪起了双眼,拍着自家的胸口,大声道:“在这儿,有人敢对我妹夫不敬,老子跟他拼命。”又降低了些声调:“当然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你妹夫头上动土。妹夫啊,刚才你说的话,三哥我可当真了啊,你看,这地点,定在哪儿呢?当然了,这帮家伙,你也不用太客气,弄几壶酒,要几样花生米、萝卜干什么的,就可以了,千万不可宠坏了他们。”

    秦一观道:“那怎么可以,就在前面的什么嗯……”

    “德源兴?”老三接起话头。

    秦一观道:“对了,就那儿。”三哥忙道:“妹夫你也太破费了。这德源兴就红烧牛肉好些,其他的,不也就一般般么?价钿又贼贵,我看,还是在那旁边的老章记得了,量足,价又不贵。”

    秦一观挥挥手:“就德源兴了,请三哥的朋友,我也不能倒了三哥你的牌子。这样吧,就明天中午,我在德源兴等候柳林五汉大驾光临了。”

    老三站起来,道:“妹夫您真是实在。这样,我就先走一步,告诉那帮老小子,先乐死他们。妹夫妹妹,三哥走了啊。”拖着一双破草鞋,踢踢踏踏去了。

    三哥一走,秦一观他老婆就瞪起眼来,对秦一观吼着:“就你有钱?他不是只要百来个铜板么,你倒好,出手挺大方的,一给就是一个大洋。你以为这大洋就那么好赚?那可是我爹的血汗钱。还请他们吃饭?你充什么大头,不就几个为老不尊过了气的地痞流氓吗?”

    “他又不是我的三哥,我这不是给你面子吗?”秦一观涎着脸对他老婆贼兮兮地笑。

    “呸,你充好人,倒还算到我的头上来了?”

    看老婆这火气越来越大,秦一观忙道:“息怒息怒,你这就不懂了吧?明白对你说吧,我现在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说着附过身去,咬着老婆的耳朵,说了几句,他老婆的脸色才转过阴来,朝着秦一观的胖脸,啐了一口:“你就伤天害理吧。”

    “哪儿跟哪儿呀,我这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他老婆用鼻子里的声音哼道:“得了吧。”

    第二天,秦一观捱到日过头顶,才斯条慢理地来到德源兴酒楼。这家酒楼,在宝昌当然算不上高档,但在柳林镇,却是首屈一指,头挑。上下两层,也有四间店面,后面还有几间客房。那柳林五汉早就来了,已在大堂等了一个多时辰,水喝了十来壶,走起路来都咣当咣当会响,秦一观却久久不来。霹雳火嘴里早就不干不净地把秦一观的十八代所有女性干了一遍,要不是老三再三劝阻,都要跳到街上来骂了,小诸葛劝了他几次,都不肯听,最后还是老三踢了他一脚:“你再骂,被我妹夫听到,你吃尿去。”他才不敢大声叫骂了,少稍压低了些声响。秦一观穿了一身绸衬进来,一亮相,白白净净体体面面,霹雳火像被水淹了一样,半点火星也没了,本来想跟着老三叫妹夫,想了想,自觉没这个面子,就叫了声“秦老板”。秦一观也没来过这家德源兴,看大伙儿都聚在大堂里,皱了皱眉,说:“掌柜的,来个雅间,这个地方怎么可用来请客?”掌柜的本就立在一边,一听忙道:“楼上请楼上请。”那柳林五汉七嘴八舌的一窝蜂拥上了二楼,进了雅间。雅间虽也不大,但容这几个人,却也是蛮宽裕的。秦一观心里一点人,柳林五汉该当五人,现在却有六个,就说:“三哥,你给小弟我引见引见?”

    老三今天在兄弟们面前露了脸,满脸光采,咧开了大嘴,道:“兄弟们,来,大伙儿认识一下,这一位就是我的妹夫秦老板了。”

    霹雳火笑道:“老三屁话太多,秦老板我们还不认识么,用得着你来介绍?”大家都笑:“老三就是屁话多。”

    老三“嗯”了声,道:“我妹夫是斯文人,大伙儿今个也斯文点行不行?”指指霹雳火,道:“这就是我们老大霹雳火了。”秦一观看霹雳火穿了一件汗衫,露出一胸的毛来,头发如鸟窝一般,一把络腮胡,真似溅点火星都能着,点点头道:“久仰久仰。”霹雳火居然脸露一点羞色,“呵呵”乐了两声。老三指着那长衫上打着几个补丁的半老头:“这个就是人称小诸葛的我二哥。”小诸葛把二只精瘦的拳抱在一起,冲着秦一观一拱:“兄弟们捧场,叫我一声小诸葛,其实哪里敢当。”秦一观道:“应该的应该的,小弟也是久仰已久的。”老三又指着一个青皮汉子,道:“这是老四。”老四三十几岁不到四十的样子,一对眼珠子红红的,又粘了一大块眼屎,好似没睡醒,这时听到老三介绍自己,忙学二哥的样子抱了抱拳:“秦老板您老真好,请我们喝酒。”

    秦一观拿右手顺势拱拱:“听说当年老四一人独战外乡客,杀得他们屁滚尿流,我也是久仰的。”老四又惊又喜:“这您也知道?”老三却早已点着那个瘦小的汉子给秦一观介绍:“这是老五,妹夫你看像不像猴儿啊。老五,等会给我妹夫翻几个跟斗,大伙儿乐乐。”

    大家都轰然大笑,老五有些不好意思,躲在霹雳火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秦一观道:“小时迁,飞檐走壁,厉害,厉害,幸会幸会。”小时迁受宠若惊,一脸的欢喜,这胆也壮了,拉开架势,从凳子上一点,“呀”的一声,翻了个筋斗,只是落地时没把握好,差点跌倒,幸亏旁边的一个三十几岁的人眼快,伸手扶住。老三笑道:“你这猴子,没个正经的。对了,妹夫,这个也是我们的兄弟,只是我们柳林五汉出名的那会儿,他还在陈大帅那儿当兵,前两年开了小差回来,跟着我们兄弟混了,却也是一个讲义气的主。噢,对了,妹夫你就叫他小六吧。”秦一观道:“小兄弟原来是吃过军饷见过大世面的,很好。”那小六是个兵油子,天生一个大鼻子,打仗胆小,却还真见过炮火死人,当下拱拱手,道:“秦先生好。”

    一一见过,秦一观吩咐店家摆上席来,无非也是一些鸡肉、鲫鱼、香肠、花生米之类的,当然德源兴的特色菜红烧牛肉少不了,来了二盘,要了一坛酒。大家见秦一观生得随和,没什么架子,个个眉花眼笑,尽劲儿吃喝,喝得差不多了,霹雳火扯开大嗓门与小六划拳。小六个子长得不高,但拳精,不一会霹雳火就醉醺醺的不成模样。小时迁有心在秦一观面前卖弄,把自己碗里的酒干了,又把老四、小六碗里的残酒也喝了,三只空碗倒扣在桌上,对着秦一观道:“秦老板,小弟给您变个戏法,逗个乐儿。”

    秦一观笑道:“好,我最爱看变戏法了。”

    老三一拍桌子,道:“别吵了别吵了,都过来看。”

    小时迁拿了一粒花生米,随手就塞进最左边的一只碗内,又亮了亮底:“大家看清了,在碗底下吧?”看大家都点头,仍把碗扣上,喝一声:“大伙儿看仔细了,走。”把三只碗左右互调,一开始还是慢吞吞的,渐渐越转越快,随即自个儿叫了声“停”,笑嘻嘻地看着秦一观,说道:“秦老板,您猜猜,现在花生米是在哪一只碗底下?”

    大伙儿有说在这只碗的,也有说那只碗里的,乱七八糟,老三喝道:“别乱别乱,让我妹夫猜。”

    秦一观俯下身,整个身体差不多伏在了桌上,闭着左眼,瞄了瞄,才指指中间那只碗:“喏,这只。”

    小时迁把中间这只碗掀开,大伙儿“哇”的一声,里面空空如也,都“呵呵”大笑。小时迁对秦一观道:“秦先生您再猜。”秦一观这次不敢大意了,刚才自己盯得紧紧的,应该就在这只碗里呀,怎么会不在呢?咬着自个儿胖胖的手指头,想了想,点了下那只右边的:“一定在这儿了。”小时迁笑嘻嘻地又把这只碗掀开,仍是空无一物,大伙儿又是“哇”的一声。秦一观“哈哈”大笑:“老弟厉害啊,好快的手法。”

    小时迁鼻子发光:“那就请秦先生把这只碗也翻过来吧。”秦一观伸出胖手,扣住碗底,一下就把碗掀开了,哪知道,里面仍是空空如也。这下大伙儿都出乎意料,“噢”的一声,连霹雳火都张大了嘴:“这小子,哪儿学来的障眼法。”小时迁乐道:“老大,看看你的口袋”,霹雳火伸手就摸,小时迁又道:“老大,不是这个,是左边那只袋子。”

    霹雳火竟然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粒花生米来,顿时瞪大了一双牛眼,想自己坐在小时迁的对面,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变到自己口袋里来的啊。他哪知道,小时迁早就有意卖弄,酒吃到一半的时候,走过来顺手就把一粒花生米放到了他的口袋,而变戏法的那粒,根本就没有放进碗底下,只是手法快,大家都没看见而已。霹雳火把花生米甩进嘴里,嚼了几下,伸出大拇指,赞道:“老五你这婊子生的就是有本事。”

    秦一观也看得莫名其妙,意犹未尽,道:“老弟再露一手?”

    小时迁一听,顺手就把靠自己最近的那只碗又是往下一覆,问大家:“哥几个,猜猜碗底下是什么啊?”

    老四撇撇嘴,道:“屁都没有。”小时迁白他一眼,道:“去去去。”要别人猜,大家七嘴八舌的混猜,小时迁就是摇头,最后还是秦一观说:“难猜,难猜,老弟还是揭了迷底吧。”听他这么一说,小时迁就要秦一观来掀宝,秦一观道:“别给弄出一只蟑螂来吓我一跳。”小时迁大惊,道:“秦老板神了,活神仙啊。”自己把碗给翻过来,碗底下果然是一只还在动的蟑螂,不知什么时候给塞进去的。好在大伙儿对这小家伙不是那么恶心,反而哄堂大笑,夸起秦一观是刘伯温,姜太公,这么难猜的都猜得着。其实秦一观刚才看到几只蟑螂在楼板上乱跑,有感而发,随口一说罢了。

    小时迁抖擞精神,拿了一只酒盅,右手中指一弹,酒盅“卟”的出去,射向屋顶横梁正中,眼见就要砸个粉碎,大伙哇的大叫,怕被碎瓷砸着。那知酒盅不偏不倚,正好搁在横梁上面,小时迁随即在凳上一点,就窜了上去,左手前探,把酒盅捞了下来,只是落地时差一点踩在老四的肩上,踉跄了一下。秦一观赞道:“好功夫,好功夫。”霹雳火乐得嘴都找不着了,身子向后一仰,椅子受不住他那沉重的躯体,“嘭”的一声,向后就倒,把霹雳火跌了个四脚朝天。店家听楼上乱,悄悄跑上来看了好几回,也不敢惹了这班家伙,摇晃着又轻手轻脚溜回楼下去了。

    酒足饭饱,看时已过晌午,秦一观要三哥带了小时迁跟他走,“兄弟啊,你得把你刚才那手绝活教我,等下回,我来露一手,让兄弟们也开开眼。”柳林六汉大乐,看来,下回还有得吃,不由得哈哈大笑。

    老三带着小时迁到了刘家老宅,秦一观把他俩带到客厅,吩咐张二柱倒了茶水,就道:“三哥,小弟倒有一件事体要这位兄弟帮忙。”老三忙道:“妹夫你尽管吩咐,你妹夫的事,就是我的事,老五,你说是吧?”小时迁今天在秦一观的面前露了脸,秦一观又把他带回家,在弟兄们面前特别有面子,一听两人这么说,当然头如捣蒜:“是啊,秦老板您尽管吩咐,只要我小时迁做得到的,上火海下刀山,我皱一皱眉头,就是你孙子。”老三一拍小时迁的肩膀:“得得得,是下火海上刀山。”

    秦一观端着茶杯,吹了吹,喝口茶,斯斯文文:“事情呢,是这样的。我有个十几年的朋友一直跟我合伙做生意,合作得还行。只是这东洋小鬼子一来吧,生意是没法做了,他也避到了乡下,喏,这个,他就在陈黄柯……”

    “陈黄柯?就在这儿啊。”

    “对,不远。这个怎么说呢?我跟他是好朋友对吧?可好朋友也得明算账对吧?这兵荒马乱的走得急,他也没跟我说这几年赚了多少,还有多少存货,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呢?对吧?”

    秦一观说一句“对吧”,老三与小时迁就点一下头,说到后面,老三就插话:“妹夫,不是我说您啊,你这朋友可没多少义气。”秦一观摇摇手:“三哥你也别这样说他,说到底,不就是朋友吗,我还是相信他的。”老三挑起大拇指:“妹夫是大人大量。”

    小时迁有些犯疑:“秦老板,您的意思是叫我给您算账去?可我不识数啊。”

    秦一观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看兄弟你的身手,那可是了不得。我的意思,你悄悄的进去,把他手上的那本账册借过来,我抄一个副本,心中也就有底了。你说是吧?”

    “悄悄的进去?借过来?”小时迁还是不明白。

    秦一观点点头:“对啊,到他家,找出他的那本账册,给我拿来就行。”

    小时迁张大了嘴:“您叫我去偷?”

    秦一观扳起了脸孔:“什么意思?什么叫偷?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告诉过你,我跟他是朋友。”

    老三一巴掌在小时迁后脑勺上扣了一下,骂道:“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乌鸦嘴。这能叫偷吗?你把我妹夫看成啥人了?我妹夫是做大生意的大老板。”小时迁缩着脖子道:“是是是,我我我……”

    秦一观拦住老三:“我跟他是朋友,又不能明着提出要录什么副本,这不是明摆着不相信他吗?他脸上能挂得住?但是,这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谁知道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呢?万一,中间有什么变故,我投在他那儿的资金,不是都拿不出来了吗?兄弟啊,这不叫偷,是悄悄的借用一下,完事了就还给他的。你的,明白?”后面这一句,是秦一观在上海滩时,从日本浪人嘴里学来的腔调,这时用出来,居然还挺顺溜。

    老三道:“竖耳朵听着。妹夫,你说怎么做吧,他敢不去,我剁了他。”

    秦一观摇摇头:“什么呀,本来就是小事一桩,如果兄弟不想去,怎么能勉强呢。”老三瞪起了眼:“他怎么会不想去?这不可能啊,老五,你说是不是?”小时迁点点头,咬了咬牙,道:“秦老板,您说怎么借吧。”

    秦一观站起来,亲切地拍了两下小时迁的肩膀:“兄弟啊,我知道你是忠厚人,我也是啊,我不会做犯法的事,我也不会叫你去做。对不对?这个呢,我朋友现在住在陈黄柯的柯大响家里……”

    老三和小时迁同时叫道:“柯大响?”

    “对,那个做爆竹的柯大响。这账册是我朋友随身带着的,现在一定在柯大响的家里,我要你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把这东西拿来就行,我只用一天,你再悄悄还上。我惟一要求,就是不能让我那朋友发现,假如他猜到我的意图,这朋友就没法做下去了。”

    小时迁搓着手:“这个柯大响,不是个好果子,脾气比我大哥也好不到哪儿去,要是被他发现了,非被他揍死不可。”

    “兄弟你还是小时迁呢,这点活,还能让他给发现了?如果干不了,兄弟你趁早说,喝茶。”秦一观说着摸出两个银元来,放在桌上,上下捋了捋,银元相互碰撞,发出“咣咣”的响声,“如果把事做成,我也不会叫你白干,这大头,算是辛苦费。”

    老三的眼都瞪了出来,喘着粗气,道:“这也太多了。”小时迁又惊又喜,拿中指点了点银元,又手心朝里,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秦老板,您没开玩笑吧?”

    秦一观收起了胖脸上的笑容,问他:“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小时迁把手乱摇:“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抓起银元,一个放进自己口袋,一个用二根长指甲拈着,撮起嘴吹了吹,又放到耳朵边听,喜得满脸都是皱纹,道:“秦老板,您放心,我要是不把那本账册拿来,我把头给您。”

    秦一观道:“我要你头干什么,皮包骨头的能当猴脑吃?我要的是那本账册。”

    小时迁右手捏着银元,左手搔搔头皮,道:“只是,我不识字,我怎么知道哪一本是账册呢?”老三脑子被那两块大洋刺激着,灵清了不少,骂道:“你小子不长脑子,你不会把他房间里的书都拿来,让我妹夫自己看?”

    秦一观道:“三哥说得极是。兄弟,你到了他房间,先找他的青布包,里面有什么书,就尽管拿来,但他的包要照老样子放好,否则,让他起了疑心,兄弟,不好意思,那两块大洋你还得还给我。”

    小时迁捂住袋口:“您放心,我保给您办好。否则,我这小时迁是白叫半辈子了。”

    秦一观道:“这桩事,就咱三人知道,你们不必让其他的兄弟晓得了。本来没什么事,让外人知道了,以为咱要干嘛呢。”

    老三和小时迁同时点头道:“您放心,这事就咱三人知道,谁说出去谁就生天泡疮不得好死。”

  第七章

    小时迁当晚就潜进了柯大响的家。

    老三从刘家老宅出来,硬从小时迁手上分了一块大洋,好说歹说,说好这事一起干,他在外面给小时迁望风。小时迁虽号称时迁,偷鸡摸狗的事不少干,但进门入室的勾当,毕竟从没做过,三哥有武艺,既然肯望风,自己的胆子确也壮了许多。当时,把柯大响家的黄狗醉倒之后,他就摸进了贾宝成的房间里,这是白天早就踩好点的。巧的是,当天晚上阿玉刚好已把贾宝成的那只青布包偷偷拿了去自己藏了,小时迁摸啊摸的,哪里找得到什么青布包。在贾宝成的房里没找到,小时迁为了那块大洋,在柯大响的家里角角落落摸了一遍,直到第二次返回贾宝成的房间,才把贾宝成放在桌上的一册书带了回来。早上当秦一观看到小时迁带来的清初抄本《刘随州诗集》残册时,再看看小时迁满脸倦容,又想邀功请赏的样子,真是啼笑皆非,“啪”的一声把《刘随州诗集》摔到桌上,咬着牙:“不是这个。”

    跟着小时迁同来的老三,满心还想一同讨个功劳,一听秦一观这话,扬手就给了小时迁后脑勺一巴掌,骂道:“看你干的什么事儿,这点小事还做不好。”

    小时迁一夜没睡,担惊受怕了一宿,听这秦胖子的意思,是自己偷错了东西,怕要把还没捂热的大洋给吐出来,大大的不乐意,侧着身不说话。老三瞪起了眼,刚要说,一个本家的小伙叫皮子的,匆匆忙忙进来,在秦一观的耳边说了几句,又匆匆忙忙去了。那皮子是秦一观请来盯着贾宝成的人,这时来报,说是贾宝成出门去了,看样子是要出远门,到哪儿不清楚,但看方向是朝北。

    秦一观脸色有些变,问小时迁:“你没让人发现什么吧?”

    小时迁挺了挺胸:“这个绝对没有,我进去时,把柯大响家的狗都先醉倒了,谁也不知道我进去过,更不必说你那朋友了,呼噜打得比我大哥都响,肯定不会发现的。”秦一观走了几步,摸着胖乎乎光溜溜的下巴,自言自语道:“这就怪了。”

    老三问:“怎么了?”

    “我那朋友刚离开了柯大响家,不知要到哪儿去。”

    三哥伸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干脆,我去劫了他。”

    秦一观摇头道:“说什么呢。”

    老三怕到手的银子飞了,拉着小时迁就往外走,道:“妹夫您就别管了,我绝不会给您惹什么麻烦,保把那本账册带来,您尽管放心。”秦一观拦不住,只好喊道:“别伤了我那朋友。”

    老三应了一声,出了门,就要小时迁去把皮子叫来,自己就去招集那班兄弟,等霹雳火、小诸葛、老四、小六一一奔到,小时迁和皮子也到了。皮子跟着贾宝成出了柯大响的家,向北而去,眼看越走越远,不想再跟,就来报秦一观,出了秦一观的家,又往北走了一回,没再看到贾宝成,索性回了家,刚到家,屁股还没挨上椅子,小时迁也来了,就被小时迁一把拖到了这儿。老三问他那人哪儿去了,他眯着眼指了指北面,打了个呵欠。这些天天一亮就到柯家附近盯着,晚上又要摸几把牌,累死人了。

    别看老三在妹夫面前文绉绉的,大气都不敢喘,这时却是满脸的晦气,指着皮子道:“皮子,你给我听着,我妹夫要你,噢对了,也就是你姐夫要你盯着的人,你竟然会盯没了,这事儿说得过去吗?你知道这人跟你姐夫是什么关系,嗯?”皮子摇摇头,道:“姐夫只要我盯着,没说别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干嘛的。”

    老三轻蔑地“哼”了一声:“谅你也不知道。这人呢,是你姐夫的朋友,噢,对了,也就是我妹夫的朋友。”后面这话是向着大伙儿说的。霹雳火道:“老三你有屁快放,喽嗦什么。”老三道:“这人跟我妹夫是朋友,大伙儿都知道了吧,但他手上有一样东西,没给我妹夫,而我妹夫又想要。我的意思是……”霹雳火道:“把它给抢过来?”

    老三点点头:“对!”

    老四哈哈笑道:“老三,你这一大清早的把我们招来,就是想给你妹夫做一回抢犯?”

    老三白他一眼:“怎么着,不行啊?”

    大伙儿都有些愣了:“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老三冷笑道:“呵,吃起我妹夫的酒来,倒是个个有模有样的,有点事了,却又缩进了头,想做乌龟,我妹夫前世欠了你的?再说了,我妹夫是大老板,也不会白叫你们做事的,到时候肯定有赏。”小诸葛清清嗓子眼:“老三,你妹夫倒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连抢人的招都亏他想得出?”

    老三一向有点怕小诸葛,这老小子有点阴,在他面前不敢粗口,当下老实交待:“这不是我妹夫的主意。是这样的,前天呢,我借了他一块大洋,这个大伙儿都知道,对吧?这叫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对吧?现在我妹夫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咱怎么着也得给他出把力,对吧?其实咱又不是没干过这样的活儿,找个空点儿没人的地方,悄悄把他扑倒,搜一搜他的身,把那东西拿过来就成了,对吧?再说了,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只不过是一本账册,是他与我妹夫合伙做生意的凭证,我妹夫怕他赖账,想拿过来对对账罢了,对吧。”老三没白跟“妹夫”秦一观打过交道,一口一个“对吧”说得极为顺口。

    小诸葛听明白了,点点头,道:“这也有些道理。只是,老三,你是有钱借了,我们白忙活一场,就为那昨天的那顿酒,去做抢犯?”

    老三一口浓痰吐到地上,摸出几张纸钞来。那天向秦一观借到钱,晚上就去摸了几把牌,一块大洋变成了散钱,向空中晃了晃:“这事儿给我妹夫办成了,我就把这钱给大伙儿买酒,到时候他一乐,还不再请我们喝酒?我再问他借块钱,他老人家也应该会肯的,对吧?”

    一看老三难得的大方,大伙儿岂有不肯卖力的,哄的乐了,推搡着皮子,要他带路,乱哄哄的追去,小诸葛边走边吩咐:“大白天,别乱动手,让人认出来,还没的真吃了官司,到时听我的。”老三道:“对,老二说得对,大家都听老二的。”

    小诸葛站住,看着抢在前面的兄弟,道:“既然大家肯听我的,就听我安排。”

    老三道:“行,老二,你说。”

    小诸葛道:“人家都已走了好一会儿了,也不知去哪儿,大伙儿如没头苍蝇般的追,说不定追错了道。这样,皮子,你先跟大家说说这人长得怎么样,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嗯,也就是说,怎样才能把他认出来吧。”

    皮子沉吟道:“穿的是青布长衫,对,青布长衫,不太新,肩头上有块补丁。噢,对了,这人长得跟刚死了爹似的,那两条眉毛,就这样、这样倒挂着,特好认。”边说边做手势,装出一副怪样。霹雳火笑道:“这不是无常鬼么?”

    小诸葛道:“大家都听清了?就这样,我们分成三块,分三路追,哪一路追到了,分一个人到前面箭楼庄的八角凉亭报信。一个时辰追不到,应该是不会碰上了,都到八角凉亭来会合。”老三点头道:“这主意好。好,我跟皮子一路,大伙儿自己挑搭挡。”

    霹雳火、老四、小时迁一路,小诸葛、小六一路。老三最急,想沿着官路追总是不会错的,甩开大步向前就走,可怜皮子,头昏脑涨,又被老三催命似的催,只好跌跌撞撞地跟着。老三是他的本家,皮子从小就怕这个一身蛮力的老三,他的话儿哪敢不听。路上有人看老三骂骂咧咧的,以为皮子欠了老三的钱,存心看好戏,也跟着来,老三发觉,骂道:“滚一边去。”

    老三与皮子这一路,追到日过中午,都没有看到贾宝成的影子,看来是赶不上了,没办法,只好折回,往箭楼庄来,老三恨恨地踢了皮子一脚,骂道:“要是他们也没追到,老子扒了你的皮。”

    皮子在他后面远远的躲着,回道:“你为啥要扒我的皮,又不是我赶他走的。”老三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你小子看个人也看不住,留着皮还有啥用,我看还是赶紧扒了。”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八角凉亭,霹雳火、小诸葛、老四、小时迁早就在凉亭里了,只有小六不在,老三心里一喜,忙问:“小六呢,追到人了?”

    霹雳火摔着衣角扇风:“追个屁,小六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老三,这人没追到,可大伙儿都出力了是不是,你不能让大伙儿都饿着肚子吧,你看这都过吃中饭的时候了,大家都还没吃饭呢。”

    老三没追到人,心头老大不痛快,霹雳火竟然还想讨饭吃,这无名火就大了。人追不到,口袋里的钱说不定还得还给妹夫去,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留得住呢,张口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好听:“吃屎去吧。”恨恨地往凉亭石凳上一坐,一拳砸在石柱上。霹雳火“呸”了声,拍拍胸口,又摸摸肚子,道:“你妈的,老子回家吃饭去。”转身就要走。皮子喊道:“来了来了,这不是三哥你要找的人吗?”大伙儿顺着他的手指头,果然在来路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穿着青布长衫。

  老三猛地站起,扯住皮子前襟:“你没看错?”

    皮子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就是他,我怎么可能看错。不信,你自己问他去。”

    老三放开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皮,说道:“什么东西,我们追到前面,他倒好,摆着方步才过来。”突然之间再也忍不住,“哈哈哈”狂笑起来。霹雳火看了看远远过来的人,又看看老三,问道:“老三你没事吧?”

    原来,贾宝成自从出了柯家,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到杭州去,跟孙宗民把事讲清了,再跟他商量一下再说的,可走了一会,觉得已有好些日子没回家了,还是先回家再说,就折而向东,往新昌而去。他天生的优柔寡断,这么来回折腾了一下,恰好碰到了追着他而来的老三这伙人。

    还是小诸葛反应快,忙道:“大家把头转过去,别跟他朝相。”老四一下没转过弯来:“干嘛?”老三瞪了他一眼,骂道:“猪头,忘记自己干嘛来了?”

    好在当时的大路,一般在河边的多,大家折转了身,朝着河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贾宝成愁眉苦脸的经过凉亭,根本就没向众人望上一眼,自顾自想着心事,摇摇晃晃向前去了。小诸葛看着贾宝成走远,招招手,道:“此去三里,就是金桥卫,中间不是有大片麦地么,我们正好在那儿下手。”一一分派人手,老三翘起大拇指,赞道:“小诸葛就是小诸葛,行!”小诸葛白他一眼,接过老三递来的几张纸币,道:“大伙儿饿着肚子给你干活,你自己记着点。”老三“嗯嗯”两声:“行了,等拿到东西,大功告成,老子请你们喝酒。”

    一听有酒喝,大伙兴致高涨,喊道:“走走走,别说废话了。”

    正在这时,河上过来一条大船,船上装满了货物,船头站了两个后生,向岸上喊话:“请问几位大叔,此去柳林镇,还有多少水路?”霹雳火伸着头看了看,反问他:“到柳林镇干吗?”后生踌躇了一下,小诸葛已开了口:“此去十二里,看到有一棵歪脖子的大桷树,就到柳林镇了。”其中一个后生拱手道:“多谢大叔。”

    贾宝成心中有事,走得不快,天热,大中午的无一丝风,每一脚踩在路上,都会扬起尘土,心里的郁闷更是增添了几分,想自己一生奔波,劳劳碌碌,却无多少积蓄,好不容易有了一回吐气扬眉的事,又碰上了你抢我夺,弄得自己左右为难。这事搁在别人身上,也许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可惜自己不是那种惯于交际的人,好事落在自己的手上,也会变成累赘,想想也觉苦恼可笑。正在自怨自艾,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噫,这是谁的东西?”

    贾宝成转身一看,是个精瘦的男人,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时,里面有几张钞票。贾宝成有些奇怪,自己刚才走过去时怎么没有看到,那人已向着自己开了口:“这是你落下的?”

    贾宝成摇头:“不是我的。”

    精瘦汉拿了布包,走拢过来,道:“不是你的就好了,这样吧,见者有份,我们一人一半。”贾宝成道:“我不要。”

    精瘦汉惊奇地问:“为什么?你不要我可就独吞了。”边说边数着钱,舔了舔嘴唇,道:“乖乖,好多钱呢,你真不要?”贾宝成也不知他手里拿了多少钱,只说:“要不,你在这儿等一等失主?”精瘦汉白了他一眼:“亏你想得出,站在这儿?晒也晒干了。你不要,我可先走了。”

    正要走,前面走来一个大汉,满脸胡子,光着膊,急匆匆的样子,看见贾宝成和精瘦汉,问道:“喂,两位,我落了东西,你们看到没有?”精瘦汉忙道:“没有没有。”贾宝成却问他:“这位大哥,你落下的是什么东西呢?”大汉道:“这不是卖肉的钱么。大清早的出门,卖完了半头猪,回到家,钱却没了,连本钱都赔进去了。两位如果捡到,可得还我,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赚点钱不容易。”

    贾宝成退后了一步,看着精瘦汉,看他侧着脸不说话,干脆就挑明了:“我刚才看到这位大哥捡了一个布包,说不定就是你落下的钱。”精瘦汉跳起来,喊道:“你可别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捡到东西了。”

    大汉一把抓住精瘦汉的左手,道:“好啊,捡了东西就想据为己有?还我。”精瘦汉挣了几下没挣脱,骂道:“婊子生的东西,哪个捡你东西了?”

    这时前前后后又三三两两走来几个人,大汉看人多了,道:“大伙儿给我评评理。我落了钱,这位先生说看到他捡了,可他不肯还我,还算不算人啊?”

    一人道:“有话好好说,把手松开。你有没有捡了他的钱?”精瘦汉喊道:“当然没有。”那人问贾宝成:“你真看见他捡钱了?”贾宝成点点头:“看见了。”大汉道:“大伙都听见了吧?”

    那人道:“捡了人家的东西,是应该还给人家的,对不对?”精瘦汉咬牙切齿道:“好,老子流年不利,吃这么一场冤枉官司。你们搜好了,要是从老子身上搜出钱来,老子是你孙子。”说着把一件单衫脱了下来,又要脱裤子,那人道:“不要脱了,来,这位老哥,你少了钱,你来摸摸。”大汉在精瘦汉身上摸了一遍,看着贾宝成:“没有啊,你真看到了?”

    贾宝成也有些疑惑,自己明明看到了,怎么会没有呢?那精瘦汉却跳起来,叫道:“你血口喷人,我看是你自己捡了,刚才我还看到你往自己身上藏东西呢。”贾宝成涨红了脸:“你胡说。”

    大汉道:“这位兄弟,如果你真捡了,还给我,这事就算了,我还谢你。”贾宝成道:“我没捡。”精瘦汉道:“肯定是你藏在身上了。什么东西,想赖人家的钱。”贾宝成道:“你血口喷人。”

    刚才那人道:“谁血口喷人,谁说也不算。这位先生,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你让他搜搜,才能还你清白是不是?再说了,刚才你说他捡了,已经搜了他的,现在他说是你捡了,不搜你,谁服?”

    贾宝成气得哆嗦,只好咬牙道:“好,搜就搜。”要学精瘦汉的样子脱衣服,那人道:“不就随便一搜吗,衣裳嘛就不要脱了。”说着就把贾宝成肩上的青布包拿了下来,道:“先看看包里。”

    十几只眼睛盯着他的手势,随即面面相视,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根本就没有其他东西。

    一人道:“看来得搜身上了。”大汉拍了拍贾宝成的肩头:“对不起了。”从上往下摸,忽然“噫”了声,从贾宝成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叫道:“这不是我的钱吗?”正是那白布包着的几张纸币。精瘦汉大叫道:“好家伙,原来是个贼骨头,还污蔑我捡了东西,这下看你有什么话说。”

    贾宝成更是惊讶,刚才明明看到那精瘦汉子把包放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现在怎么会在自己身上出来?还没说话,大汉一个巴掌就已上来,自己脸上重重挨了一下,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摔在地上,大伙儿叫道:“打他打他,不要脸的,捡了人家的东西,还想嫁祸别人,打他。”贾宝成根本就来不及辩说,身上已落下几拳几脚,浑身上下也被人摸了个遍,只听得有人在说什么“没有了”、“不会吧”之类的话,脑子里却整不出一个头绪来,哼哼唧唧的爬起来,路边那几个还骂骂咧咧的嚷了一会,才散。

    贾宝成忍着痛,把地上的几件衣服捡起,胡乱包了,自己也觉得无趣,在烈日下站了一会,觉得现在更是无颜去见老婆孩子了,想了想,还是去杭州找孙宗民吧。

    孙宗民原是对贾宝成不告而别满肚怨气,现在听贾宝成这么一讲,觉得也不好多说,给贾宝成加了水,问他:“老贾,你现在怎样打算?”

    贾宝成愁眉苦脸道:“我也不知道,这不找您来商量了。”

    孙宗民看着贾宝成,眼前的贾宝成,似乎又瘦了一圈,本来那两道倒挂眉,就够让人可怜的了,现在似乎更甚,看着看着都想让人落泪甚至发怒,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老贾,你来找我,难道就是让我知道,这本《孙氏统宗谱》我拿不到了吗?”

    贾宝成忙道:“不不,孙先生,我想您或许不太清楚我是怎么样的为人,但我确实不是那种想多赚点钱就玩手段的。我来找您,一是想把事情的经过跟您解释一下,再一个,我还有一个想法。”

    “老贾你说。”

    “邵先生、沈先生他们,想出了这么个一年后竞标的办法。这个主意,对我来说,也许能多拿到一些钱。但我不想这么做,却又没本事来阻止他们这样做。我的想法很简单,到时,您就来参加这个竞标,不管这标能竞到多高,我还是只要您那十八根金条,多一毫我都不收您的,这样,书还是您的,只是晚了一年而已,我呢,也可以在他们那边交账,您看如何?”这话在贾宝成的肚子里盘算了很长时间,现在一口气说完,如释重负,如卸下了一副重担,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孙宗民站起来,把右手搭在贾宝成的肩上:“老贾,你真是这么想的?”

    贾宝成看着孙宗民,点了点头:“孙先生,您放心,我说过的话,绝不会改变,要不,我这就给您写张字据。”

    孙宗民心下感动:“老贾,别说了,我信得过你。”

    贾宝成抓住孙宗民的手,激动地说:“孙先生,谢谢您还能相信我。”随即叹了口气:“只是,我现在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过阿玉这一关了。”

    孙宗民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想了想,说道:“现在上海战事正烈,杭州怕也守不住,我们学校近期就要内迁,图书馆里的藏书,又不能随着学校远途跋涉,校方正在考虑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宝昌是选好的其中一处,这儿山多水多,又非战略要冲,相对安全些。老贾,要不我随你去一趟宝昌,看看有没有可以安置学校藏书的处所,顺便见见阿玉,看能否会有些转机。”

    贾宝成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您学问大,给她说说,也许她会听您的。”

    且说秦一观被皮子叫去,在一家面馆里见到老三他们一伙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听说那册书没被贾宝成带出去,就断定一定是留在了柯家,说实话,就换他自己,也不敢把这么一册宝贵的书随身带着到处晃,只是,贾宝成与这个柯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能这么放心把书藏在这儿?听皮子说,贾宝成与柯家的寡妇女儿有点不清不楚,难道是真的?

    老三这伙人包括小诸葛、小时迁他们,都不知道秦一观的真正用意,他们只听老三说他的妹夫有一本账册在姓贾的身上,而这姓贾的又有些不地道,哪一天会昧了良心让他的妹夫吃亏。看着秦一观皱着眉头有些不痛快,老三和小时迁怕他开口要他们还钱,所以转着头不敢搭腔,倒是小诸葛开口问道:“秦老板,这本账册是否对您真的很重要?”

    老三白了他一眼,道:“废话。我妹夫的东西,能有不重要的?”

    小诸葛没理他,对秦一观说:“我在想,如果秦老板一定要想拿到这本账册,我看倒也不是没有机会。”

    听小诸葛这么一说,大伙都来了精神,尤其是秦一观,眉头一扬,看着小诸葛。小诸葛道:“只是得看这本账册的重要性,如果可有可无,大家也犯不着以身犯险。柯大响的脾气,大伙儿都是了解的。”

    秦一观听他话里有话,道:“这东西于我来说呢,要紧是不用说了,只是我与姓贾的是朋友,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想谋他的这本账册,否则就没什么意义,反倒弄得大家朋友都没得做了。如果兄弟有办法,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弄来,我是不会让弟兄们白帮忙的。”

    小诸葛点点头:“有秦老板这么一句话就够了。这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首先我们就不知他藏在哪儿。但照理猜测,这本账册仍留在柯家是无疑的。我们只要在柯家下手,总有机会。”

    小时迁伸伸脖子:“老二啊,你别花心思了,我在柯大响家摸了一个晚上都没找出来,你能行?”

    小诸葛翻了翻白眼:“这也难说啊,晚上找不到,白天也许找出来了。你一个人找不到,大伙儿都去找,保不准就找出来了。你说是不是?”

    小时迁吐了吐舌头,惊讶地道:“你想抄柯大响的家?”霹雳火和老四也道:“老二你疯了,柯大响你也敢惹?”

    小诸葛看着秦一观,道:“这就看秦老板的了。”

    秦一观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如何不明白小诸葛的意思:“如果兄弟能不惹出大麻烦把这本账册给我弄来,事成之后,我情愿出五块大洋给兄弟们喝酒。”

    小诸葛把手在桌上一拍,道:“爽快,秦老板,您放心,我保证把账册给您拿来。”

    秦一观胖脸上露出一丝笑来,道:“兄弟啊,我可放不了心,你们弟兄也不是第一次去拿这本账册了。”

    小诸葛手一摆:“秦老板,要是您早让我来做这件事,哪能有这么多的麻烦。我有一个万全之策,只是到时您得亲自出马。”

    秦一观双手乱摇:“不行不行,我可不能出面,被人认出来,我还混不混呢?”

    “放心,秦老板,我们又不是真去抄家。我要您出面,是怕又在柯大响家错拿点什么出来,又误了大事不是?”小诸葛说着瞄了眼小时迁,“您只要去认一下哪本是您要的账册就行。再说了,我们乡里乡亲的都不怕被柯大响认出来,您怕什么?”

    秦一观看着他,问道:“真没事?兄弟你可得给我做妥帖了。”

    小诸葛道:“没事,大家听我的。再过四五天,就是每月一次的崇桥庙会,我们就在这一天动手,大伙儿到时……”

  文/励双杰

  第五章

  孙宗民与劳白驹把书押运到杭州,也就二十几天的时间,8月9日,驻上海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率士兵斋藤要藏,驾军用汽车强行冲击虹桥中国军用机场,被机场卫兵击毙。事件发生后,中国上海当局当即与日方交涉,要求以外交方式解决。但日军无理要求中国军队撤离上海、拆除军事设施,同时,向上海增派军队。8月13日,日军便以租界和停泊在黄埔江中的日舰为基地,对上海发动了大规模进攻。上海中国驻军奋起抵抗,第二次淞沪战役爆发。随之战争的硝烟也开始弥漫到杭州上空。

  孙宗民其间曾回了一趟家里,把看到宋版《新安孙氏统宗谱》的事跟父亲孙祖传讲了,孙祖传闻听,激动得热泪盈眶,把手中的扇子都丢了,要孙宗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贾宝成,把这册《新安孙氏统宗谱》买下来,以孙祖传的话说,不惜一切代价,就算卖房卖地,也要把谱拿到手。可贾宝成现在在什么地方,孙宗民是一点也不知道,他已派人到贾宝成的新昌老家找过了,他的老婆王氏说贾宝成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家了,听说上海在打仗,她都愁死了,要孙宗民派去的人如果看到贾宝成,一定要送个口信,要他早点回家。

    但贾宝成就像在人间消失了一样。

    这一天,孙宗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门卫带着一个人敲开了孙宗民办公室的门,对孙宗民道:“孙副馆长,有人找您。”孙宗民抬头一看,进来一人,个子瘦长,又穿着青布长衫,还以为是贾宝成来了呢,心中刚一喜,却认出来人年纪比贾宝成大得多,是自己同宗不同房的本家,司前孙氏的孙祖承。孙祖承与孙宗民的父亲孙祖传同辈,同属祖字辈,长着二撇鼠胡,又戴了一顶西瓜皮样的破帽,后面还拖了根打从前清就留下来的短短一截小辫,青布长衫前襟上还有一大块陈旧的油渍,不知是不小心把肥肉落在了上面还是打翻油煎饼留下来的痕迹,沾满了尘土,厚笃笃的煞是醒目。孙祖承一见孙宗民,眯花眼笑,右侧的一颗金牙闪闪发光:“阿民啊,愚叔有一件好东西要给你。这东西好哇,平常可不易看到。”

    孙宗民对孙祖承向来并无好感,这位族叔自打出娘胎,就从没做过正经生活,旁门左道,却是无师自通,游刃有余,家里留下来的几亩薄田,自他老父过世之后,渐渐的也留不住了,终于被孙祖承消耗得精光,就只好东一口西一口地找食,能糊口的偏活,好像都有他的份。自从孙宗民到杭州做了图书馆的副馆长,他就来过一次,非得把一册前清光绪年间木刻的《三字经》卖给图书馆,夸得挺玄乎,说从他爷手上就在了,宝贝哇,最后孙宗民给了他一块大洋,才把他打发走。这次来,孙宗民心想肯定也没啥好事,但毕竟是老家来的,不好太过怠慢,起身给他泡了一杯茶,让他坐,没问他东西,只问他几时来杭。

  孙祖承却是毫无介意,自己把椅子拖到孙宗民的边上坐下,搭起二郎腿,晃了几晃,用长长的指甲在写字台上点了点,道:“前天就来了,住在朋友家里。”孙宗民看他指甲上黑乎乎的满是污垢,背上还有几根草屑,猜想他昨晚是不是住在哪个屋檐下了,倒也有点恻然,道:“你喝茶。”

  “阿民,这东西好,我可舍不得给别人看呢,”孙祖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用一张旧《申报》纸包着,放在办公桌上,眯着眼,又夸了一句,“好东西,我只给你看。”

  孙宗民看他说得沉重,又神秘兮兮的,有些好笑:“那我得看看。”说着伸出手来。孙祖承把黑瘦的手掌压在报纸上,看了看四周,拿嘴一努。这办公室还有一个后生,是孙宗民的秘书。孙宗民会意,对那后生说:“小陈,你给我领两刀信笺来。”小陈应一声,起身去了。

  孙祖承捻着上唇两撇鼠胡,看小陈走远,才慢慢把报纸打开,然后推到孙宗民的面前,说道:“这东西可不能叫毛头小伙子看,把人教坏了,是要入拔舌地狱的。”手指在桌面上细细敲打着,面带微笑,看着孙宗民。

  孙宗民本来看他这么神秘,还以为也许真有点价值呢,随手一翻,道是什么?却是一册彩绘的春宫图,绘工粗劣还不用说,真像那妖精打架,乱哄哄一团,而看那纸张,也显然是新纸做旧的。孙宗民有些哭笑不得,看孙祖承涎着脸还想听自己的夸奖,只好咳嗽了一声,把春宫图往孙祖承的面前一推,说道:“阿叔,我们馆里是不收这种东西的,就像你说的一样,把人教坏了,要入拔舌地狱的。”

     孙祖承道:“这是老东西啊。阿民你可不能因为我是你叔,你就不好意思跟我谈价。你放心,你阿叔我不是斤斤计较的人,价多价少你就看着办,我不会有什么意见的。”说完,拍着前襟的那块油污,表示自己毫不在乎。

      孙宗民想自己得给他说白了,否则,他还真以为自己的东西不错呢,就像上次一样,这样下去,自己后患无穷,便道:“阿叔,我跟你明说了,这书是人家新造的,又经过做旧处理,你不晓得人家的伎俩,就当旧的拿来了,我们馆里现在只收有价值的书,像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不能收的。”

     孙祖承把脸往后板了板,略与孙宗民拉开了点距离,神色一变:“阿民啊,你这话叔不爱听,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东西,这可是乾隆爷那会儿就传下来的,你看这墨色,这纸张,做旧能做到如此水平?你看,你看,这不是明明写着‘乾隆四十三年绘’几个字么?你可不能给叔亏吃。”

   孙宗民耐着性子:“阿叔你还真别急,这算什么呢,还有比这高仿的呢,做得专家都不容易看出来,乾隆年号算什么,要不我给你写上大明嘉靖?保证比这个还像回事。”

  孙祖承有点生气了,他好不容易在码头的扬州客手上死缠烂打搞来这东西,就直奔这儿来了,满心思忖在孙宗民这儿要个好价。现在听孙宗民这么一说,虽说自己举不出例子反驳,但又如何肯服气,赌咒道:“这东西要是新的,我就不姓孙。”

  孙宗民啼笑皆非,正要说,门剥剥响了两声,就打开来,进来的是去拿信笺的小陈,在小陈的身后,竟然是一身青布长衫的贾宝成。喜得孙宗民大叫一声,把孙祖承着实吓了一跳。

  贾宝成胡子拉茬的,青布长衫的右肩上粗粗的用灰布缝了一块,大概是哪儿钩坏了,目光也没以前光亮,那两道标志性的倒挂眉似乎垂得更低了。孙宗民要他坐了,又示意小陈接待孙祖承一下,悄悄吩咐:“给他一个银元,就不用入账了,等一会儿我这儿还给你,你先到财务处领一下。”

  孙祖承还有些不太情愿,但孙宗民对贾宝成有多少话要说,如何还能管得了他这个族叔。孙祖承拖着小辫跟着小陈去了,一双破鞋啪嗒啪嗒响,临出门还朝着孙宗民嘟囔:“这东西要是新的,我就真不姓孙,骗你,我就是乌龟。”

  孙宗民不再理他,拉了把椅子在贾宝成的对面坐下:“老贾,那天你没回来,可把我和劳主任给急死了。你快说说,你到哪儿去了,家里都不回?家谱没事吧?”最后一句是重点,孙宗民是真怕家谱出现什么变故。贾宝成摇了摇头:“孙先生,麻烦您,给我倒杯水喝。”

    孙宗民“啊哟”一声,道:“对不起,老贾。”起身倒水,贾宝成在后面叫道:“给杯凉水就行。”

    看着贾宝成大口大口就把杯中的水喝尽了,又起身倒了一杯,直喝到第三杯,贾宝成才喘了一口气,好像活过来了似的,“嗝”了一声,人也神气了些,用袖子擦了擦嘴,才道:“一言难尽啊。”

    那天,贾宝成怀揣四十块大洋和邵伯谦、沈白石、秦一观三人共同签名的证明书,腋下挟着青布包,本来是想找孙宗民说明事情的,可到了外面,改了主意,这事现在就去说,肯定会让孙宗民恼火,而且也不容易说得通,觉得还是过几天再去说才好。家里是不敢现在就回去的,怕他们找上门来,上海也不是可长久的地方,富家达人都往内地乡下避难,自己又何必留在这个是非之地担这无来由的风险。脑子转了一会,想到了宝昌县这个地方,那地方离他老家新昌也就一百多里的路程,如果有什么事,赶回家也快,顺风顺水的话,一天就可以赶到家里。宝昌这地方贾宝成以前也去过几次,认识一个做爆竹的老板。说是老板,其实也就是个工头,叫几个人打理,开的小作坊而已。老板姓柯,人称“柯大响”,是夸他做的爆竹放起来特响亮,倒把真名给湮灭了。柯大响年纪也不小了,将近六十岁,但身子骨硬朗,还能举八十斤的石锁,吃三大碗饭。家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寡妇女儿,名叫阿玉。乡下女人虽说有名字,但一嫁人,就从了夫姓,柯大响的女儿阿玉嫁给了隔壁柳林镇一家姓万的叫万阿昆的小伙,就成了万柯氏。这一嫁人,过了三年的清贫日子,后来万阿昆跟着同村的人跑单帮贩私盐,最终被盐警射了一枪,一命呜呼在外地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可怜万柯氏,丈夫做生意赚来的钱一分都没见着过,便成了寡妇。婆家兄弟多,闲话也多,是住不下去了,好在娘家没有兄弟,只有一个老爹,干脆回了娘家,帮着柯大响做点家务,也好多尽些孝道。村里人自然仍叫她在娘家的小名阿玉。

    贾宝成又是如何认识柯大响的呢?原来,这做爆竹用的纸,最里面那一层,用那种又薄又韧的旧纸最好。这种旧纸做的爆竹,放起来又高又响又脆又不会斜射,但这类纸又贵又少,不太好弄,就算弄到了,成本也太高。有次柯大响无意中发现,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旧书就是最好的替代品。搁在以前,这种原材料真不容易找,各家村头都有“敬惜字纸”的化纸炉,哪怕一张有字的纸片都不会放过,得恭恭敬敬地放到炉内化了,岂有把整册的圣贤书让你拆开来做爆竹的可能?但等大清皇帝一逊位,天下就乱了,科举没了,四书五经也就没了效劳的去处,正经的藏书人家又不收这类书,旧书铺开出的价低得能让这些学子们头撞南墙。但如果任凭鼠啃虫咬,还不如流到像柯大响这样的爆竹作坊换些铜钿。贾宝成曾有一次路过柯大响的作坊讨口水喝,发现了这个秘密,虽说书有几十捆,但还能拿出去变钱的少之又少,却竟然让贾宝成发现了上下卷的明万历刻本《筹兵略》,里面有图三十几张,是徽派风格的精刻。贾宝成喝了柯大响的水,给了十枚铜钱,就把这两册书带到了上海。临走之前,知道柯大响和阿玉都不识字,就要他们以后见到有图的旧书就给他留下来,他还会过来拿。因为《筹兵略》绝不多见,几乎就是不世出的孤本,最后居然卖了七十多块大洋,这让贾宝成意识到,自己又找到了一个能赚钱的好去处。后来陆续来过多次,虽说啼笑皆非的时候多,毕竟人家不识字,不知道哪一种书好,但总归有这么一种两种还算不错的出现,没让贾宝成白跑过。贾宝成每次去,都要给柯大响和阿玉带点什么,一来二去的,跟柯大响一家,彼此没了生分。尤其是那个阿玉,是柯大响三十岁那年生的,虽说独生女容易娇生惯养,但她的性格随了她爹,说话直来直去。在还不到三十岁的小寡妇阿玉的眼里,这个断文识字的贾宝成,简直都想当成依靠,言语热辣辣的撩拨过几次,当然都被贾宝成以家里已有老婆为由,挡了回去。其实阿玉的想法很简单,当时的社会,家里有三妻四妾的很多,虽说你贾宝成没多少钱,但我阿玉有手有脚还有一个开作坊的爹,也不用你养活,也不跟你家里的老婆争什么名份,只要你在我这儿能常住上几天半个月的,我阿玉也知足了。

    贾宝成何尝不知阿玉的心思,但他不能这样做,家里的王氏,虽说是寡妇,比自己大了两岁,可心眼不错,又给自己生了一个儿子,自己可不能做出让她伤心的事来。一想起阿玉的那双热乎乎的眼睛,贾宝成心里就打鼓,但现在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地方可以去,还是决定跑到宝昌暂时避上段时间,过些时间再找孙宗民去说明经过,有个缓冲,事情也许好解释一些。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谁让贾宝成碰上了这样违心难办的麻烦事呢?

    这时,从上海往外走的火车票,几乎无法买到,汽车也一样,到处是人,都是要跑到乡下去避难的人群。贾宝成孤家寡人,又没多少行头,只有一个随身的青布包袱而已,决定坐船绕着杭州湾走。虽说慢,但还能坐得上,也踏实。这船,并不大,南方出行,一般都靠这样的交通工具,没生意的时候,抽掉本来坐人的木板,就可以装柴火、粮食之类的杂物。这类船,不用靠码头,在郊区村子里的河埠头上随便一靠,就可以上船走,走一程路,还没到地方的,就再换船,总归也能到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贾宝成在近郊找到一条到杭州的船,要到宝昌,必须先到杭州,然后再换船。从这儿到杭州,需一天多的时间,一条船三个船工,一个摇船两个拉纤。一条船上能坐三十人左右,贾宝成来得早,在船头找了一个位子,坐船头不易晕船。当然贾宝成平时常坐船,是从不晕船的,坐船头,要比船的其他部位舒服些。

    船一摇动,坐船的人都松了口气,好像一到船上,就到了目的地一样,本来急吼吼的因为争位子,都没啥好脾气,骂骂咧咧的都有,现在船开了,一船人开始有说有笑起来,大概都想起了百年修得同船渡那句老话来。有小孩的,也开始在人堆里钻动,惹得他娘老子一声声叫喊,这船,成了一个大家族,油盐酱醋都堆了出来。

    话声混乱了一阵,随着船的晃动,向前行去,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在说,整船人在听。那人也就三十来岁,穿了一套还算有点架子的灰色西服,坐在船中央的左侧,膝盖上搁了一只半旧的皮箱,旁边的一个女人应是他的婆娘,一身旗袍裹得肉鼓鼓的,带了一个男孩,男孩被船一摇,就在他娘的怀里睡着了。只听那男人说:“这我可是亲眼看见的,真是邪了门了。”他婆娘在一旁帮腔:“是啊,骗你们的话,我们都不是人。”目光炯炯的,看着船四周的人。旁边的乘客都被他夫妇撩起了兴致,要他们讲。那男人咳嗽一声,坐正了身子,道:“那人全名叫什么我不知道,但大伙儿都叫他阿昌,我平时出门就常坐他的黄包车。”说着把皮箱往怀里拉了拉,又用右手整了整西服的领口,大概有我们这穿西服的出门就坐黄包车可不是穷人的意思。他婆娘又跟了一句:“对的,我们常坐他的黄包车,他拉起来,跑得快,但稳当当的,坐在上面,一点也不用担心。”

    男人白婆娘一眼,婆娘就闭了口,听他老公说:“那天傍晚阿昌从外白渡桥拉了一个客人,往漕家路赶,坐车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戴礼帽穿西服,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只是脸白得吓人,上了车后说到漕家路七号,就再没开过口。阿昌拉着他一路走,走得轻快,拉起来一点都不费力,好像车上都没坐这个人似的。跑了半个小时,就到了七号一座大宅。年轻公子下了车,要阿昌在门口等着,他到里面去拿钱,再来给他车费。阿昌在外面一直等了半个小时,还不见有人出来给他结车费,等不住就去敲门。敲了半天,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佣人,看阿昌是拉车的,就问他敲什么敲,有啥子事体?阿昌把还没拿到车费的事跟那女佣说了。那女佣一听,怎么也不肯相信,说我们现在哪儿还有年轻公子,要是早两天来,倒还是有的,可现在我们家公子都死了一天多了,变不出一个大活人来坐你的车啦。

    “阿昌当然勿肯相信,说我明明看他进去的,怎么会没有,你可不能骗我,我们拉车的,赚点钱也不容易,要给车厂份子钱的,还要养家糊口哩。女佣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体?不相信,就自己进来瞧,我们公子现在还躺在门板上,等二叔回来就要入殓了,那时你再想看也看不到了。说完就赌气带着阿昌进去,果然在大堂中间,搭了一个灵棚,正中门板上,躺了一个人,脚前脚后几支白蜡炬被微风吹着,时明时暗的。好在阿昌胆子大,过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可把阿昌吓出一身冷汗,那门板上躺着的,不就是刚才坐车的年轻公子么?阿昌飞也似地逃出了那家大宅,拉起车就跑,一口气跑到自己家中,一头钻进被窝,扑嗦嗦地抖,可吓着了。”

    说到这儿,男人眯起了眼看着四周,大家都开始又七嘴八舌起来,他那婆娘以为人家不信,皱起了眉头,忽闪着那张薄薄的唇,说道:“我们不会骗人的,真的啦,骗你,我们就不是人。”忽然看到船头坐着的贾宝成转过脸来,那青白的脸上两边倒挂的眉毛差点把她吓个冷颤。

    旁边就有老成的点点头,说:“这不奇怪的,我也听说了,当然啦,我不认识阿昌,我家在清水路,坐车就坐阿陆的车,不坐阿昌的车。”

    那婆娘听有人附和,兴奋起来:“对的呀,我们不会骗人的。”那男人也跟着附和:“怎么可能会骗你们呢?我们跟你们又不认识喽,对吧?”

    那老成的道:“我也来讲一个。大家都知道,青市口是大清朝的刑场,这个大家都晓得的哦。青市口附近,有这么一家裁缝铺子,老裁缝姓李,行三,老老少少都叫他阿三裁缝,由于手艺好,生意很是旺盛,远近都有名,大家听说过阿三裁缝吧?”看有人点头有人摇头,又接下去说:“就说有这么一年,夏天儿,嗯,也就现在这时节吧,菜市口外砍死了一个乱党。那天晚上,阿三裁缝睡着正香,突然发现屋里有人走动,心里一想,八成是闹贼。可又一想,这贼就让他闹吧,反正我这屋里一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就眯缝着眼睛瞅着,这贼摸索了一会,倒也懂事,出门时还随手把门给关了。第二天,阿三裁缝起床看看丢没丢什么东西,一收拾发现自己的针线笸箩不见了。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喊,掌柜的快出来去看看吧。阿三裁缝出门跟众人到荒郊一看,昨天那个斩首的人,脑袋和身子连在了一起。而且脖子上有一串细细的线痕,旁边就扔着裁缝铺的笸箩!阿三裁缝才明白昨晚来的,并不是贼,而是这个乱党。阿三裁缝想自己跟这个人也没仇,烧了点纸,还是在做他的裁缝。以后有机会,大家到他的裁缝铺子做件衣服,亲自问问他,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旁边有人接口:“这事我也听说了。大家不知道,青市口斜对过儿有个‘万年堂’药铺子,刀伤药很出名。每次行完刑,夜里总有‘人’拍门买刀伤药。小伙计开门看吧,又没人,邪乎着呢。”

    刚才那夫妇开口讲了邪门的事,满船的人顺着这道儿就都讲下去了,好在是大白天,大伙儿又都聚在一起,壮胆,这故事就你一个我一个的讲了下去。贾宝成坐在船头,这船头上除了他,还有一个小伙子,看贾宝成的面相就长得有些吓人,缠着也要贾宝成讲一个,贾宝成想也没什么事好做,同意了,说:“我这个听别人讲的,是真是假大家自己听着看,可不关我事啊。”

    那小伙子道:“你讲你讲,大家又不会当真。”贾宝成笑了,贾宝成的笑比哭似乎也强不到哪儿,眉毛依旧两边垂着:“说不当真吧,我又没劲儿了。”旁边就有人怪小伙子不会说话,要贾宝成别理他,讲来听听。贾宝成清清嗓子眼儿:“那一年,宣统帝刚逊位呢。在我们乡下,有一大宅子,住着好几户人家,对了,都是本家,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大家都在传说这宅子后面那房闹鬼,个个都是人心惶惶的。说也邪门,每当天黑,那个宅门里就能听到凄惨的哭声,在你耳边不停地响,都可以看到周围鬼火忽闪忽闪的,而宅道里的灯笼也忽明忽暗,看看就能吓破胆儿。到了夜深人静,家家进入梦乡时,门外却热闹非凡,聊天儿的、搬东西的、打架的、骂孩子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只要有人打开房门,声音马上就停了下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老是发生这样的事,宅子里都不敢住人了,那几户人家搬得远远的,就留一个空宅。说也奇怪,这几户人家一搬走,鬼好像也跟着走了,整个宅子安安静静的。后来有户做官回里的人家,路过此地,看这儿山清水秀的,不想走了,要找个落脚的地方,听说这宅子租金便宜,就搬了进去,开始几天平安无事,直到有一天,这家新来的有一个老太太,晚饭后纳凉回房,看到有个披着长发的女人在自己住的房前背着身站着,老太太纳闷,不认识呀,便问那个背对自己的女人找谁。问了两遍,也没有回应,老太太便一边叫屋里儿子的名字,一边上前拉她一把,想把她推到一边自己进屋去。女人被拉了一下就慢慢地转过身来,就着月光,老太太看见了她的正面,马上就吓得晕过去了。她的家人听见叫声出来看,只看见母亲不醒人事地躺在地上,赶紧叫郎中来救。老太太醒了以后还吓得浑身哆嗦,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那个女人转过身子,老太太看见她的那一面也是个长发披肩,根本就没有脸!可怜这个老太太被吓得都不能下床了,还整天疑神疑鬼,絮絮叨叨不知所云,现在怕也过世了吧。

    “这事我是听宝昌的一个老花匠说的,不知大家听说过没有?”贾宝成说完了,咂咂嘴,嘿嘿笑了两声。他说的老花匠,就是做爆竹的柯大响,柯大响讲这故事的时候,也跟刚才那夫妇一样,发誓赌咒的咬定说是真的,只差说是自己亲眼看到的了。

    那婆娘张大了嘴:“吓死人了,孩他爹,我们这次到乡下去,租房子可得打听清楚啦,我胆子小,我们阿胜胆子也小的,可不敢住这样的房子。”他老公也有些毛骨悚然,点点头道:“当然啦,这样的房子谁敢住?”

    船是在第二天的傍晚到的杭州郊外。一路上也不停,好在是夏天,过夜也不会太冷。贾宝成上了岸后,竟然有点站不住,这船坐的,腿都有些麻了,走了一会路,才好些。看天色已晚,想起这一天多听来的鬼怪故事,以前的胆儿竟然也有点不管用了,知道前面再走五里路有一个叫大王镇的地方,就有客栈,就紧赶了几步,终于找到一家客栈住了下来。客栈里也没多少客人,原本两个人一间的房,就住了贾宝成一个人。晚上睡在那竹榻上,咯咯的响,窗外狗又叫了一整夜,贾宝成一直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直到天快亮时,才进入梦乡,一觉醒来,日头已上三竿。贾宝成反正也没什么事,起来洗了脸,要店家给了几个菜包子吃了,结了账,出门赶路。看到镇上街角处有一个卖杂货的铺子,挂满了红红绿绿的东西,想起什么来,买了一只竹壳暖水瓶和一把小洋镜子,要店家细心包了,负在背上。

    从大王镇到宝昌,还有近七八十里路,贾宝成反正也没什么事,正好有一条卖光了柴的船顺道,给那农夫讲了几句好话,就坐了那农夫的船。农夫这条船是到三十里外的庆集镇的,到了庆集镇,贾宝成不坐船了,索性就用脚赶路,到了傍晚,竟然也到了宝昌的陈黄柯。陈黄柯是一个小村子,里面以柯姓为多,其他主要就是姓陈姓黄的人家,因为最早搬到这儿的,是陈姓,后来来了黄姓,再后来又来了柯姓,繁衍生息,慢慢的这儿就被人叫做陈黄柯了,柯大响的爆竹作坊,就在村的西头,村头有一条用两块石条做的桥,一过桥,就是柯大响的作坊兼家了。

    贾宝成刚一踏上桥板,就听见对河埠头上有人惊喜地叫着自己:“啊,宝哥”,不用想,就知道是柯大响的寡妇女儿阿玉了。

    因为天气热,阿玉总喜欢选择在傍晚这个时间到河边洗衣服,洗好衣服,天也黑了,顺便擦擦身子,也凉快。自从上次贾宝成走后,都有八个月没看见过他人,还以为再也不会来了,又怨又艾,把个贾宝成在心里骂了个千万遍,一边骂一边想,远远就看见来路上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人,因为天刚黑,看不清,觉得不会是这个让人又恨又爱的冤家,待贾宝成一上桥,那可看清了,没错,就是宝哥,惊喜得叫了出来。把洗好没洗好的衣服顺手塞到木盆里,欢快地从埠头上跑了上来,站在路口,看着贾宝成过桥,咬着牙对着贾宝成道:“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你还来干什么?”

    贾宝成当然知道阿玉对自己有怨气,可他在阿玉面前,本能地露出怯来。对付女人这方面,贾宝成向来就不怎么在行,家里的老婆王氏不用说了,自觉比老公低了身份,加上性子又弱,从无对贾宝成有过什么不恭,温顺至极,贾宝成自也不用陪着小心。像阿玉这样的女人,正好跟王氏翻了过个儿,敢想就敢做敢说,有时候让贾宝成都不知说什么好。这时听阿玉这么说,不好回话,只好傻傻地“嘿嘿”两声,算是回答。阿玉可不依,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了路,面对面的看着贾宝成:“只知道傻笑。你可得说明白了,你是来看我爹的,还是来看我的?”

    这话贾宝成好回答,道:“这不是来看你们俩的么。”

    阿玉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看贾宝成满头是汗,知道走了不少的路,就把贾宝成背上的东西接了过去,又去拿他腋下的青布包袱,贾宝成拦住,道:“我自己来。”阿玉白了他一眼:“什么稀罕宝贝?行行行,不怕累你就自个儿拿着。”作势要把背上拿下来的东西也还过去,看贾宝成真来接,“卟哧”笑了:“你呀,可真够老实的。”喜滋滋地把贾宝成往家带,还没进门,就喊:“爹,宝哥来了。”

    柯大响吃过晚饭,正在院子里纳凉,院子并不大,有株葡萄树,是阿玉出生的那年种下的,这时枝叶正茂。搬条竹躺椅,睡在葡萄架下,别提多惬意了。柯大响娶妻晚,到了三十岁那年才有了阿玉这个女儿,没几年,阿玉她妈被毒蛇咬死在山里,自己也没再娶,把阿玉当儿子来养着。阿玉这孩子命苦,五岁就没了娘,嫁了人吧,又没了老公,只好回来陪着自己这个老头。劝过她几次,找个踏实人家再嫁得了,可阿玉不肯,偏看上了跑江湖的贾宝成,有一次跟自己都明说了。要说贾宝成这人确实不错,忠厚,胆子又不大,这年头,嫁这样的实在,可问题是,贾宝成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也没多少钱,又怎么可能会来娶你?柯大响顺着女儿的意思,试探过贾宝成几次,也没得个准信。听阿玉那喜从天降般的叫声,柯大响不由得摇了摇头,坐了起来,看两人进来,对贾宝成点了点头:“来啦,还没吃饭吧?阿玉,去弄点吃的。”阿玉应了一声,欢快地进了厨房。柯大响不由牵了牵嘴角,说了声:“这小娘。”

    柯大响平时有两个徒弟,到年底前生意好,又叫上几个打短工的。不管是他徒弟还是帮工,都叫他二叔,因为柯大响在家族中行二,在他的上面,还有一个远堂兄弟比他大几个月。贾宝成也跟着他们这样叫:“二叔,最近还行吧?”

    柯大响满脸油光,赤了光膊,挺着个大肚子,摇着蒲扇:“行什么啊,兵荒马乱的。”顺手把蒲扇递给贾宝成,问他:“从家里来的还是……”

    贾宝成没接,回道:“从上海来。二叔,这次我想在你这儿多住几天。”

    柯大响道:“你不嫌弃,就住下吧。哪次来都叫你住几天,你都不肯。嗯,今个儿怎么想起要在我这儿住上啦?”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向屋里叫道:“阿玉,给你宝哥收拾一下房间。”阿玉在屋里应了一声。贾宝成想起什么来,也对着屋里说:“阿玉,我那包,你放轻一点,那里面是我给二叔买的暖水瓶,小心打碎了。”

    柯大响有些不解:“你买那金贵的东西干什么?我有大茶壶,啥喝不能喝?”贾宝成道:“二叔,你这不是有渴水病(按,即后世的‘糖尿病’)吗?每晚都要起来喝好几次水的。现在当然没什么。我上次来,不正是冬天?那凉水如何下得了肚。等一入秋,你就知道这东西的好了。”

    说话间,阿玉已把暖水瓶拿了出来,递给她爹,说:“喏,这可是宝哥专为你买的。”说着看了看贾宝成,眼里流露出脉脉的表情,满面春风。贾宝成向着阿玉说:“你把它洗一遍,等一会烧点水试试。”

    阿玉“嗯”了一声,拿着暖水瓶又进了屋。

    柯大响问道:“这东西老贵吧?”

    贾宝成笑道:“二叔,你知道吗?上次我在你这儿拿去的三本旧书赚的钱,可以买上二十个这样的暖水瓶。”柯大响不信:“那个烧得慌的,拿银子丢水里,弄那烂七八糟的东西。”贾宝成道:“这您老就不懂了,有钱又有学问的,就爱这东西。”

    柯大响摇了摇头,觉得不可思议。

    两人在院子里聊着,阿玉已做好一碗面条,端了出来,递给贾宝成:“饿了吧?快吃。”贾宝成接过碗,看上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感激地看了眼阿玉,这几天都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闻到香气,肚子不由自主地咕了一声。

    柯大响摇着蒲扇闭着眼,阿玉坐在贾宝成的面前,托着腮看着他吃。她对眼前这个长自己一肖的男人,真是看都看不厌,看哪儿都是好的。看到贾宝成吃得满头都是汗,起身拿了一条湿毛巾出来,递给他,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柯大响半睁着眼,斜看了女儿一眼。

    贾宝成有些不好意思,没接毛巾,直接用袖子擦了擦汗,眼睛看着碗里,说:“还真是饿了。”阿玉生气地把毛巾往他怀里一塞,说:“饿死算了。”

    柯大响摇摇头,贾宝成“嘿嘿”两声。

    贾宝成在柯大响这儿一住就是半月多。作坊里因为生意清淡,就两个徒弟阿秋和阿寿不咸不淡地找些活干,贾宝成没啥事好做,就在他们干活的时候,偶尔进来帮把手,但这是技术活,插不上手的时候多。阿玉看贾宝成笨手笨脚的样子,总是乐得呵呵大笑,她一笑,大家跟着都笑,贾宝成只好也跟着乐,作坊里倒也多了些许久违的笑声。只是外面传来的风声越来越紧,有说东洋人调兵遣将,马上就要进攻上海,眼看着这儿也不一定太平。阿玉仍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人的时候,就拿出贾宝成送给她的小镜子照照。她毕竟还只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外面的事情跟她无关,她只要贾宝成在这儿,每天能看见他倒挂着的两道眉毛,已经心花怒放,心满意足了。

    这天晚上,大家都休息了,贾宝成就在自己的房里点了盏油灯看从旧书里挑出来的一册清初抄本《刘随州诗集》残册。贾宝成的房间,就在作坊的最右厢,平时这儿都放些半成品,现在生意清淡,这儿也空了出来,阿玉整理了一下,给贾宝成做了卧室,房间经阿玉精心打理,倒也有模有样的。

    阿玉敲了敲门,推了进来,无话找话:“看书呢?”

    贾宝成放下书,问她:“有事吗?”

    阿玉扬扬下巴,问他:“没事就不能进来吗?”说着就在贾宝成的对面坐下,用手托腮,靠在桌上,看着贾宝成。贾宝成有些紧张,目光向四周瞅瞅,说:“不是不是,当然能进来了。”

    阿玉不说话,只看着贾宝成,看得贾宝成有些疑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以为脸上有什么异样。阿玉叹了口气,怨恨地说道:“你呀。”

    贾宝成有些慌:“怎么啦?”

    阿玉把手从腮上拿开,从身后拿出一个旧纸包着的东西来,递给贾宝成:“这是我挑出来的,藏了好多日子了,给你的。”贾宝成问她:“什么呢?”阿玉说:“自己看呗。”

    贾宝成这次来了后,柯大响和阿玉把自以为好的给他留着的书,都已拿出来给他看过,好书是没有,但如果世道还不至太乱,这里面有几册书,是可以卖些钱的。书已经早就看过了,阿玉还会给自己留了什么呢?贾宝成有些疑惑,接过来,沉甸甸的,觉得还是书,就放在桌上,把外面的旧纸解开,露出来的,果然是书,是一部《绘图聊斋志异》,光绪三十一年上海同文书局铁城广百宋斋的石印本,这书完整是十二册,现在大概还有六七册。突然之间,贾宝成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哈”地大笑起来,把个阿玉笑得莫名其妙,睁大着一双眼睛,看着捂着肚子的贾宝成。

    贾宝成笑了一会,才忍住。在以前,他跟柯大响和阿玉讲过,这好书,一要纸白,二要有图画,只要有这两样都占,跟好书的距离也就差不多了。因为柯大响和阿玉都不识字,要他们父女俩来分清哪是好书,哪些没法变钱,无疑是不现实的,也就只能这么通俗的讲了。没想到,阿玉给他珍藏了这么多日子的,竟然是一部石印的《聊斋志异》。这书,如果完整,如果再搁个七八十年的,能换十石大米,可现在这个时候,也就只能拆了做爆竹筒子。贾宝成看着阿玉,笑着道:“这书啊,不值钱的。”

    阿玉站起来,抓起一册《聊斋志异》往贾宝成的面上一摔,哼一声,涨红了脸,摔门要走。贾宝成才发觉自己有些不应该,把人家的一片诚心都给笑凉了,忙道:“阿玉阿玉,你听我说。”阿玉站住脚步,看着他,不说话。

    贾宝成搓搓手,满脸的不好意思:“我我我……”

    阿玉慢慢把门带上,看着贾宝成的眼睛,幽幽地说道:“宝哥,你娶了我吧。”

    贾宝成愣住了,以前阿玉虽也暗示过几次,可从来没这么直白,不由得说不出话来,怔怔地只敢看着阿玉的脚。阿玉道:“宝哥,我也不要什么名份,也不奢望你把我带回家去,我只要你在这儿给我一个家,来去随你自由,我不会管你。”

    贾宝成张张嘴:“这不是委屈你么?我如何能干这种事。”

    阿玉走近过来,把右手搭在贾宝成的肩上,眼睛辣辣的:“宝哥,我只要你说成与不成。”

    贾宝成把阿玉的手从自己肩头上慢慢拿下,退了几步,坐到椅子上,示意阿玉在桌子对面坐下:“阿玉,我很感谢你看得起我,真的,我就是这样想的。”阿玉道:“别说无关的,我不要听,我只要你说成,或者不成。”

    “阿玉,你听我说下去。我年纪比你大了十多岁……”

    阿玉打断他:“我爸也比我妈大了十多岁,照样也过得好。要不是我妈后来被蛇咬死了,我想,她到现在也不会嫌弃我爸的。”

    “我还有一个已出嫁的女儿眉眉……”

    “眉眉又不是你亲生的,何况我也会待她好的。”

    “我老婆对我很好,我不想伤她的心。”

    阿玉愣了愣,才道:“我又不跟她争什么名份,再说,我也不敢要整个的你。”

    “阿玉,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阿玉怨恨地看着贾宝成:“我明白,你就是胆小。”

    贾宝成站了起来,这次是盯着阿玉的眼睛,道:“你不明白,你知道你嫂子是怎么嫁给我的吗?”

    阿玉也站了起来,道:“我知道,她跟我一样,都是没了老公的寡妇。”

    “我就是不想伤了两个寡妇的心。”贾宝成看着阿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玉张大了嘴,看着贾宝成,她万万没想到,这个木讷的老实人嘴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贾宝成拍了拍阿玉的肩头,又要她坐下来,道:“阿玉,我知道你苦,但你嫂子也苦啊,她嫁给我,也没过上好日子。你说,我还能让你也跟着一起受苦吗?”

    “宝哥,我跟着你,没想过享福。”

    “可我得想。”

    “那你想过你自己吗?你自己享过福吗?你风里来雨里去的,不也一生在奔波吗?宝哥,我只要你能偶尔来我这儿,我能让你吃上一碗热饭,一口热水。其他的,我没多想。”看贾宝成张开口想说,阿玉没容他开口,又道:“宝哥,我不是个下贱的女人,虽说我是寡妇,但我心不坏,你看得出的。我不会害嫂子,也不会害你。”

    “阿玉……”

    阿玉忽地站了起来,咬着牙道:“宝哥,话是说到这份上,就算你嫌弃我,我也嫁定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话说完,转身就走,把门打开,走出去,重重地把门带上了。贾宝成张口结舌,不知所措,还没理出头绪,门又开了,阿玉把头探了进来,直呼贾宝成的大名:“贾宝成,我把你的包袱拿去放我那儿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我就还给你,想不通,你就别再想拿回去了。”说着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门外传来她清脆的声音:“我就逼你娶我了,怎么着吧。”脚步声渐渐远去。

    贾宝成猛地站起,低下身,看床底下,阿玉给他准备的箱子还在,把箱子拉出来,那包袱果然不在了。这包里面,就藏着那部《新安孙氏统宗谱》,贾宝成看得跟生命似的,不容别人插手,来碰上一指头,却没想过会被阿玉拿了去。贾宝成啼笑皆非,坐在床沿上,呆呆地看着窗外。他当然清楚阿玉的为人,知道书在阿玉那儿,比自己亲自保管还要安全得多,但他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阿玉见了贾宝成爱理不理的,话也没了。阿秋和阿寿见师姐脸色不善,也不敢跟她开玩笑,作坊里往日的笑声,随着阿玉的不开心也失去踪影。贾宝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回一趟家里,跟老婆王氏商量一下再作考虑。当下跟柯大响提起,自己要回家一趟,至于原因,他不知阿玉有没有跟她爹说起,自己也不便多口。柯大响当然早就觉出女儿的心事来,看贾宝成要走,也没多拦,随他自去了。临走时,贾宝成想好歹得跟阿玉说一声,但阿玉却早就出门去了,到贾宝成走时,也没回来。贾宝成知道她是有意避着自己,只好随她,跟柯大响打声招呼,就上了路。从这儿陈黄柯到家里,也就一百多里路,换几趟船,一天多也能到家。

    贾宝成没想到的是,自他从上海来到宝昌,有一个他熟识的人,也来到了这儿。这个人就是他的同行,却比他阔绰得多,有着自己店面的秦一观。

    贾宝成一离开上海,沈白石就要秦一观派人跟着,他的目的,倒也并无什么不可告人,只是怕失了贾宝成的踪影,那册宝书最后旁落他人之手,他不能容忍贾宝成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外。要说秦一观这个人,虽说对贾宝成无意之中得了个宝贝,十分的眼红,甚至愤愤不平,但以他的脾性,还不至于一路跟着他到宝昌来,尤其是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身家性命尚且难以自保,哪里还管得了人家的一册书。沈白石尽管跟他说了,他也当面应了,但背后没多少着心,派去一个伙计跟着贾宝成,回来报说贾宝成上了去杭州的船,想一定是回他的老家了,也就没再派人跟下去。

    过了几天,上海的形势越发紧张,秦一观匆匆把店关了,自己带着老婆孩子也离开了上海。他本是从山东来到上海讨食的小后生,好不容易做了刘之禅的学徒。这时要回山东,那是不可能的,千山万水的,何时是个头,何况从《申报》上的消息来看,山东也是朝不保夕,不见得就会太平些,就想到了他老婆的老家,说来也巧,恰就在柯大响同县的宝昌柳林镇。这时的刘之禅早已去世,家中其实早无近亲。刘之禅师父生了三子一女,三个儿子幼年即殇,只留下了一个女儿长大成人,后来做了秦一观的老婆。好在老家还有一个庭院,尽可以做得秦一观一家的避兵之所。这次来,秦一观带了老婆孩子外,还有一个从老家山东来的伙计张二柱,共四人。他们比贾宝成晚了十几天到宝昌,本来是没碰上的,秦一观把老宅整理一番之后,想给师父刘之禅上坟烧炷香,就与张二柱来到陈黄柯柯大响家里买爆竹,还没到柯大响家,秦一观就远远看见了从柯家出来打水的贾宝成,真是大喜过望,自己就没露面,只要张二柱独自一人去买爆竹。张二柱机灵,几句话就在柯家把贾宝成的事情打听了个清楚,知道他是从上海来的,来看柯老爷子和柯大姑娘,还没回过家,这几天一直就住在柯家。

    秦一观闻听,猜知那册宝书必定还在贾宝成的身边。花了点铜钱,请了老婆一个本家小伙叫皮子的,每天总要来柯家附近观察一番,同时又给沈白石拍了一个电报,报告贾宝成的行踪,邀个头功。

    刘之禅师傅是这个地方极少数几个跑上海洋码头的,乡下人眼窝子浅,觉得老头子了不得,到现在乡间还在流传着刘师傅的几个传奇故事,其中之一,是说刘之禅发家之始的。说刘师傅刚满师那年,自己才另立门户,没多少资金,某天跑到乡下收货,在一户人家家里息脚。那家挺穷,只有二间草舍,里面黑咕隆咚,又潮又湿,床上有个老头躺着,看有人来,有气无力地说自己是孤寡老人,躺了几天,都没人进来过,现在快要死了,就想喝口酒,死了也瞑目。刘师傅听了,跑到几里外的地方,打了二斤酒,又买了几个熟食,陪着老人在床边吃了一顿。老人挺感动,说你我素不相识,却能如此待我,比亲生儿子都要好,我也没什么好谢你的,只有这样东西,还值点钱,就送给你了。说着指指自己的床头,要刘之禅把床板拆下来。刘师傅有点好奇,想你也不可能是有钱人,能会有什么好东西,要藏得这么麻烦?依了老人的话,把床板拆下一块,取出一样东西来,是一个雕出来的大白菜,入手挺沉,油腻腻黑乎乎,只有那白菜上的一只蟋蟀翅膀上,好像没什么油腻。老人只说了句"送给你",就闭上眼死了。刘师傅摊上这件事,避不得,只好请了邻近的乡亲,把老人埋了才走。回到上海,刘师傅把大白菜洗干净,发现是块上好的玉石雕镂出来的,已有不少的年份。尤其奇妙的,逢上天变要下雨,那蟋蟀的翅膀就会张开,百试百灵,刘师傅才知道自己无意中得到了一个神物。后来把这件东西卖给了袁世凯的二公子,发了大财。这故事传得挺神乎,乡下几乎没人不知道。秦一观刚听到时,也觉得挺有意思,问过老婆好几次。他老婆白他一眼,说:“这你也信?”

    秦一观当然不信,不过,他亲耳听过师父讲过一个故事,也是师父刚立门户时发生的事。那时师父也就二十出头,在上海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南纸店,卖些纸墨笔砚和时宪书什么的。生意清淡,一天闲着无事,在附近一家小酒店喝酒,才喝了一会,外面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得挺寒酸的,但眉清目秀,文士模样,看来以前也是好人家出身。中年人坐在刘师傅的邻桌,只要了一碗老酒,一小碟花生米,也是十几粒而已。几口下去,酒就没了,花生米却还没动过,中年人晃着头,似意犹未尽,但大概囊中羞涩,只好连连叹气。刘师傅看在眼中,吩咐酒家给中年人上了一小坛酒,加了几样菜。中年人拦住不让,说萍水相逢,怎好如此打扰。刘师傅笑道:“又没多少钱,仁兄何必客气。哪天有机会,我在仁兄的地方,吃回来就是了。”中年人这才同意,与刘师傅拼成一桌,聊了起来。这人果然是读书出身,只是书没读好,连秀才都没中过,只好从商做生意。读死书的,只会认死理,生意做得一塌糊涂,本钱赔得精光,现在连回家的钱都没了。刘师傅听了,二话没说,拿出随身带着的钱,总共有六、七两银子的光景,都给了这个中年人,作为盘缠,让他回家。中年人自是千恩万谢,酒足饭饱之后,摸出一个荷包,送给了刘师傅,说是做个纪念,以后有机会,再来报答。刘师傅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就收下了。

    刘师傅回到店里,把荷包随手搁进抽屉,一晃就是半年。有一次在抽屉里看见,才想起来,打出荷包,从里面倒出一锭墨来,落在桌上,发出“卟”的一声。刘师傅是旧书铺里的正经学徒出身,当然识得笔墨,这不但是锭古墨,还是明代隆庆进士吴公度所制,相当的名贵。古玩这一行,几乎都有赝品,就是古墨没有赝品。这是因为墨的价值,在于制作精良,用料考究,而不在于制作者的名气大小。如果是好墨,没名气的做出来的,仍是好墨;若不用好料,名人做的也不值钱。用好料做古墨赝品,成本很高,又工艺繁杂,几乎没有利润,故没人会去仿制。像这锭吴公度墨,烟细胶清,细纹如发,光泽隐现,香味奇特,就算是仅到清代乾隆时期,至少也值几百两银子。刘师傅看后,赞叹不绝,不忍心落了别人这么大的好处,但再去找那中年人时,哪里还能找得到,后来也没碰上过。这锭吴公度墨,刘师傅后来匀给了京城来的荣宝斋里的人,得了一千七百两银子。刘师傅就是拿这些钱做本钱,才开起了自己的旧书铺,仗着精明能干,眼光奇准,发了家。

    现在刘师傅虽说不在了,但有他的传奇故事垫底,女儿女婿一身光鲜地回来,乡里人都把秦一观当作了一个人物。那些自觉身份不配的乡邻只敢远远望上一眼,自不必说,有一些与刘家关系较近,还在五服之内,又觉得还可以上得台盘的一些人,总要变着法子来亲近一番,好歹打些秋风。这一天,老宅子来了一条大汉,秦一观老婆一下子没认出来,后来听他自己介绍,才知是出了五服的远堂兄弟,年轻时好勇斗狠,倒也有点名声,因为行三,就管他叫三哥,娘家人,得自己跟秦一观介绍:“三哥可不是一般的人,我听爹说,方圆百里,没人不晓得三哥的。”其实,这个三哥她也就见过一、两次,还是小时候的事,现在略有所知的一点,是以前从她爹嘴里零碎淘来的。

    老三穿了一件蓝布单褂,敞开了大襟,摸着额头上的一个瘤子,咧开大嘴直乐:“妹夫你别听我妹妹吹,我也就一般人,混口饭吃罢了。”

    秦一观本来就圆滑,看三哥一张老脸满是沧桑,皱纹纵横交错,也不知有多大年龄,单褂又破又旧,显是落魄已久,不过既是老婆的三哥,这一张口,也是叫得亲热:“哦,是三哥,老爷子生前可是常说起你的,来,屋里坐,喝茶。”把脸凑过去一点,问他:“三哥现在哪儿发财?”

    老三坐下,架起二郎腿,晃了两晃:“发啥财呀,在江湖上混,弟兄们给脸,胡乱混口饭吃罢了。我可不敢比妹夫你呀,大老板一个,一看就是个人物,走出去比镇长还威风。”喝了口茶,“啊呀”一声:“烫,妹妹呀,三哥喝不惯热茶,给杯凉水就行。”秦一观老婆要张二柱倒杯凉茶来,三哥一口喝干,伸袖子擦擦嘴,大声道:“爽快。”

    秦一观赞道:“三哥果然是个豪杰。”

    老三点点头道:“我这人不扭捏,直肠子,喜欢直来直去,妹妹你说对吧?”秦一观他老婆赶紧点点头,“就是么,三哥可不许见外。”

    老三道:“我不见外的,到了你这儿就像到了自己家里一样,不对,这不是自己家么?哈哈。妹夫你有所不知,你三哥虽说没钱……”秦一观和他老婆对望了一眼,“……但江湖上还有几个朋友,你到外面去打听打听,‘柳林五汉’,就是我与那一帮弟兄啊,我是老三,但他们都听我的,连我们老大也听我的,哈哈。”

    秦一观来了兴趣:“久仰久仰,嗯,三哥,柳林五汉还有谁啊?”

    老三一拍大腿:“我们老大,江湖上称他一声霹雳火,那个火爆脾气,人敬他一分,他还人家一丈,但若有人对他不敬,哼哼,那可就对不住了,不把人家搞得头痛那是绝不罢休。还有我那五弟,人称小时迁,飞檐走壁说不上,翻个墙头,那是如履平地,嗦的一声,你还没会意,他就上去了,厉害啊,又擅变戏法,保证让你眼花缭乱,看不出道来。还有我那二哥,能掐会算,人称小诸葛,空城计、回马枪啥的虽不全会,但那小算盘打得啪啪响,人没有不怕的。对了,我那四弟,民国十几年,与一帮外乡客斗嘴,人家人多势众,吃了点亏,一气之下,晚上偷偷出去,一把火就把他们的货物烧了个精光,那个火大啊,把整条河面都给染红了,四弟为这个吃了官司,关了几年,幸亏没死在牢中,逃得一条性命,现在江湖上一提起他来,都要让他三分的。”

    秦一观心里暗笑,但还是随口奉承:“果然都是成名人物。这个,三哥你成名绝技是什么啊?”

    老三亮亮膀子:“在妹夫面前,我也不说假话,你三哥我,还懂得一些拳术套路,有几下散手,等闲三两人也近不得我。”

    秦一观老婆在大上海生活惯了的,对于打打杀杀的那一路,向来瞧不上眼,何况柳林不过是宝昌的一个小镇,只能称为“柳林五汉”的远房三哥这一伙,在她的眼里,除了鄙视,还真想不出其他的来,看三哥一身打扮,就知道混得怕是饭都吃不上了。三哥进门,她故作欢迎状,那是修养,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这路货色,有些后患,大上海的小流氓都是死缠烂打的脚色,她怕三哥也是。现在她顶怕的,就是三哥开口借钱,到老家的这几天,都给乡亲们借怕了,虽说数量不多,但明显是只借不还,这总不是办法,自己也是来避难的呢。看秦一观只顾着吹捧三哥,怕真要惹出三哥借钱的胆子来。

    果然,老三与妹夫聊得开心,聊着聊着就道:“妹夫啊,你那侄子,最近的病又重了些,郎中我倒是找着了一个,名气大,诊金不贵,只是那方子中的药,还真有些难办。”

    秦一观和他老婆都有些犯疑:“我侄子?”

    老三道:“哦,对了,就是我那儿,你侄子阿林嘛,都快二十了,还是呆头呆脑的不成器。这不是小时候中了邪,被换去了魂,这个,妹妹你知道的对吧?哎,妹夫妹妹,你三哥我命苦,命苦。”

    秦一观他老婆才想起来,父亲在世时,曾跟她说起过家乡的一些事,其中就说到过三哥他儿子的事。听说三哥的儿子阿林,六七岁那年跟小伙伴在野外玩,后来玩捉迷藏,藏得太好,小伙伴们没找着,喊他又不肯出来,小伙伴们没长性,自顾自玩去了,阿林久等不见他们找来,越等越困,就在野外睡了一觉,从上午一直睡到下午,醒来后,就呆头呆脑的不知所以了,等他爹他娘找来,都认不出爹娘来了,只会流着口水,话也不会讲,成了傻子。乡下老年人的说法,在野外是不能睡的,最容易被那些闲神野鬼换了魂去,就算要睡,也得盖上一件棕榈做的蓑衣才行,据说蓑衣避邪,否则容易出事。三哥的儿子那时也就六七岁,哪里知道这些道道。中了邪后,老三带着他看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郎中、肚里仙、算命瞎子,土方用了不少,仍是毫无起色,整天流着口水话也不会说,除了他爹他娘,邻居没人叫他阿林了,另给加了一个木字,都叫他阿木林,阿木林是宝昌人叫傻子的专用词,三哥虽名动柳林,但儿子确实傻,自己也难掩人家的口,只好随别人叫去了。

    秦一观他老婆看三哥的话头,就是想借钱,忙道:“三哥啊,你看,都给阿林看了这么多郎中,也算对得住他了,再花钱,怕也是难以看好,你也得为自己下半辈子多想想,再花这些无谓的钱,我看也没多大意思。”

    老三“嗯嗯”了两声,这人只要一问人家借钱,势就短了几分,话说得也有些不顺溜:“这个,我听二哥说,这个郎中倒是专治小儿痴呆的,听说也看好了不少像阿林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带阿林去看过一次,郎中把方子开了,说照着方子抓药,按时服用,有三分的把握,这个,嗯,这个药,就是有些贵了,我一时半会凑不足那数儿,嗯,这个,我想找妹夫,这个妹妹你们来借些。”

    秦一观和他老婆面面相视,秦一观老婆心说:“来了来了”,秦一观不知道三哥要借多少,只好咳嗽了一下,问道:“三哥想借多少?”

    老三不敢看秦一观的脸,只敢看着秦一观的皮鞋:“这个,如果妹夫您宽裕呢,我想借一块大洋。嗯,如果太多,百几个铜子也行的。”秦一观和他老婆一听他只要借这些,如释重负,时下的行情,一块银元可兑换四百六十个大铜子。秦一观老婆还没开口,秦一观已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放在桌上:“三哥是自家人,既然开了口,就算我砸锅卖钱,也不能伤了你的面子不是,这钱你拿去,啥时有啥时再还。”

    老三喜出望外,自己都没想这钱能借得这样顺当,把钱抓在手上,看了又看,喜滋滋地道:“难怪我二哥前两天说我最近出门能遇贵人,妹夫妹妹,您俩真是我的贵人啊。”

    秦一观微微一笑:“对了,哪天小弟做东,请一请你那一班兄弟,嗯,柳林五汉?”

    老三一拍桌子:“那真是太好了,我跟他们一说,还不乐死这帮老小子。只是,妹夫啊,我那些兄弟上不得台面,怕到时胡说乱话的,伤了您的面子。”秦一观摇摇头,道:“三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再说了,我生平最佩服的,就是江湖上的好汉,柳林五汉这么大名头,小弟既然都已到了宝地,岂有不见之理。三哥啊,小弟这也算拜码头了不是么,以后在这块地面上,还得三哥多帮衬呢。”

    老三瞪起了双眼,拍着自家的胸口,大声道:“在这儿,有人敢对我妹夫不敬,老子跟他拼命。”又降低了些声调:“当然了,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你妹夫头上动土。妹夫啊,刚才你说的话,三哥我可当真了啊,你看,这地点,定在哪儿呢?当然了,这帮家伙,你也不用太客气,弄几壶酒,要几样花生米、萝卜干什么的,就可以了,千万不可宠坏了他们。”

    秦一观道:“那怎么可以,就在前面的什么嗯……”

    “德源兴?”老三接起话头。

    秦一观道:“对了,就那儿。”三哥忙道:“妹夫你也太破费了。这德源兴就红烧牛肉好些,其他的,不也就一般般么?价钿又贼贵,我看,还是在那旁边的老章记得了,量足,价又不贵。”

    秦一观挥挥手:“就德源兴了,请三哥的朋友,我也不能倒了三哥你的牌子。这样吧,就明天中午,我在德源兴等候柳林五汉大驾光临了。”

    老三站起来,道:“妹夫您真是实在。这样,我就先走一步,告诉那帮老小子,先乐死他们。妹夫妹妹,三哥走了啊。”拖着一双破草鞋,踢踢踏踏去了。

    三哥一走,秦一观他老婆就瞪起眼来,对秦一观吼着:“就你有钱?他不是只要百来个铜板么,你倒好,出手挺大方的,一给就是一个大洋。你以为这大洋就那么好赚?那可是我爹的血汗钱。还请他们吃饭?你充什么大头,不就几个为老不尊过了气的地痞流氓吗?”

    “他又不是我的三哥,我这不是给你面子吗?”秦一观涎着脸对他老婆贼兮兮地笑。

    “呸,你充好人,倒还算到我的头上来了?”

    看老婆这火气越来越大,秦一观忙道:“息怒息怒,你这就不懂了吧?明白对你说吧,我现在有用得着他们的地方。”说着附过身去,咬着老婆的耳朵,说了几句,他老婆的脸色才转过阴来,朝着秦一观的胖脸,啐了一口:“你就伤天害理吧。”

    “哪儿跟哪儿呀,我这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他老婆用鼻子里的声音哼道:“得了吧。”

    第二天,秦一观捱到日过头顶,才斯条慢理地来到德源兴酒楼。这家酒楼,在宝昌当然算不上高档,但在柳林镇,却是首屈一指,头挑。上下两层,也有四间店面,后面还有几间客房。那柳林五汉早就来了,已在大堂等了一个多时辰,水喝了十来壶,走起路来都咣当咣当会响,秦一观却久久不来。霹雳火嘴里早就不干不净地把秦一观的十八代所有女性干了一遍,要不是老三再三劝阻,都要跳到街上来骂了,小诸葛劝了他几次,都不肯听,最后还是老三踢了他一脚:“你再骂,被我妹夫听到,你吃尿去。”他才不敢大声叫骂了,少稍压低了些声响。秦一观穿了一身绸衬进来,一亮相,白白净净体体面面,霹雳火像被水淹了一样,半点火星也没了,本来想跟着老三叫妹夫,想了想,自觉没这个面子,就叫了声“秦老板”。秦一观也没来过这家德源兴,看大伙儿都聚在大堂里,皱了皱眉,说:“掌柜的,来个雅间,这个地方怎么可用来请客?”掌柜的本就立在一边,一听忙道:“楼上请楼上请。”那柳林五汉七嘴八舌的一窝蜂拥上了二楼,进了雅间。雅间虽也不大,但容这几个人,却也是蛮宽裕的。秦一观心里一点人,柳林五汉该当五人,现在却有六个,就说:“三哥,你给小弟我引见引见?”

    老三今天在兄弟们面前露了脸,满脸光采,咧开了大嘴,道:“兄弟们,来,大伙儿认识一下,这一位就是我的妹夫秦老板了。”

    霹雳火笑道:“老三屁话太多,秦老板我们还不认识么,用得着你来介绍?”大家都笑:“老三就是屁话多。”

    老三“嗯”了声,道:“我妹夫是斯文人,大伙儿今个也斯文点行不行?”指指霹雳火,道:“这就是我们老大霹雳火了。”秦一观看霹雳火穿了一件汗衫,露出一胸的毛来,头发如鸟窝一般,一把络腮胡,真似溅点火星都能着,点点头道:“久仰久仰。”霹雳火居然脸露一点羞色,“呵呵”乐了两声。老三指着那长衫上打着几个补丁的半老头:“这个就是人称小诸葛的我二哥。”小诸葛把二只精瘦的拳抱在一起,冲着秦一观一拱:“兄弟们捧场,叫我一声小诸葛,其实哪里敢当。”秦一观道:“应该的应该的,小弟也是久仰已久的。”老三又指着一个青皮汉子,道:“这是老四。”老四三十几岁不到四十的样子,一对眼珠子红红的,又粘了一大块眼屎,好似没睡醒,这时听到老三介绍自己,忙学二哥的样子抱了抱拳:“秦老板您老真好,请我们喝酒。”

    秦一观拿右手顺势拱拱:“听说当年老四一人独战外乡客,杀得他们屁滚尿流,我也是久仰的。”老四又惊又喜:“这您也知道?”老三却早已点着那个瘦小的汉子给秦一观介绍:“这是老五,妹夫你看像不像猴儿啊。老五,等会给我妹夫翻几个跟斗,大伙儿乐乐。”

    大家都轰然大笑,老五有些不好意思,躲在霹雳火身后露出半张脸来。秦一观道:“小时迁,飞檐走壁,厉害,厉害,幸会幸会。”小时迁受宠若惊,一脸的欢喜,这胆也壮了,拉开架势,从凳子上一点,“呀”的一声,翻了个筋斗,只是落地时没把握好,差点跌倒,幸亏旁边的一个三十几岁的人眼快,伸手扶住。老三笑道:“你这猴子,没个正经的。对了,妹夫,这个也是我们的兄弟,只是我们柳林五汉出名的那会儿,他还在陈大帅那儿当兵,前两年开了小差回来,跟着我们兄弟混了,却也是一个讲义气的主。噢,对了,妹夫你就叫他小六吧。”秦一观道:“小兄弟原来是吃过军饷见过大世面的,很好。”那小六是个兵油子,天生一个大鼻子,打仗胆小,却还真见过炮火死人,当下拱拱手,道:“秦先生好。”

    一一见过,秦一观吩咐店家摆上席来,无非也是一些鸡肉、鲫鱼、香肠、花生米之类的,当然德源兴的特色菜红烧牛肉少不了,来了二盘,要了一坛酒。大家见秦一观生得随和,没什么架子,个个眉花眼笑,尽劲儿吃喝,喝得差不多了,霹雳火扯开大嗓门与小六划拳。小六个子长得不高,但拳精,不一会霹雳火就醉醺醺的不成模样。小时迁有心在秦一观面前卖弄,把自己碗里的酒干了,又把老四、小六碗里的残酒也喝了,三只空碗倒扣在桌上,对着秦一观道:“秦老板,小弟给您变个戏法,逗个乐儿。”

    秦一观笑道:“好,我最爱看变戏法了。”

    老三一拍桌子,道:“别吵了别吵了,都过来看。”

    小时迁拿了一粒花生米,随手就塞进最左边的一只碗内,又亮了亮底:“大家看清了,在碗底下吧?”看大家都点头,仍把碗扣上,喝一声:“大伙儿看仔细了,走。”把三只碗左右互调,一开始还是慢吞吞的,渐渐越转越快,随即自个儿叫了声“停”,笑嘻嘻地看着秦一观,说道:“秦老板,您猜猜,现在花生米是在哪一只碗底下?”

    大伙儿有说在这只碗的,也有说那只碗里的,乱七八糟,老三喝道:“别乱别乱,让我妹夫猜。”

    秦一观俯下身,整个身体差不多伏在了桌上,闭着左眼,瞄了瞄,才指指中间那只碗:“喏,这只。”

    小时迁把中间这只碗掀开,大伙儿“哇”的一声,里面空空如也,都“呵呵”大笑。小时迁对秦一观道:“秦先生您再猜。”秦一观这次不敢大意了,刚才自己盯得紧紧的,应该就在这只碗里呀,怎么会不在呢?咬着自个儿胖胖的手指头,想了想,点了下那只右边的:“一定在这儿了。”小时迁笑嘻嘻地又把这只碗掀开,仍是空无一物,大伙儿又是“哇”的一声。秦一观“哈哈”大笑:“老弟厉害啊,好快的手法。”

    小时迁鼻子发光:“那就请秦先生把这只碗也翻过来吧。”秦一观伸出胖手,扣住碗底,一下就把碗掀开了,哪知道,里面仍是空空如也。这下大伙儿都出乎意料,“噢”的一声,连霹雳火都张大了嘴:“这小子,哪儿学来的障眼法。”小时迁乐道:“老大,看看你的口袋”,霹雳火伸手就摸,小时迁又道:“老大,不是这个,是左边那只袋子。”

    霹雳火竟然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一粒花生米来,顿时瞪大了一双牛眼,想自己坐在小时迁的对面,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变到自己口袋里来的啊。他哪知道,小时迁早就有意卖弄,酒吃到一半的时候,走过来顺手就把一粒花生米放到了他的口袋,而变戏法的那粒,根本就没有放进碗底下,只是手法快,大家都没看见而已。霹雳火把花生米甩进嘴里,嚼了几下,伸出大拇指,赞道:“老五你这婊子生的就是有本事。”

    秦一观也看得莫名其妙,意犹未尽,道:“老弟再露一手?”

    小时迁一听,顺手就把靠自己最近的那只碗又是往下一覆,问大家:“哥几个,猜猜碗底下是什么啊?”

    老四撇撇嘴,道:“屁都没有。”小时迁白他一眼,道:“去去去。”要别人猜,大家七嘴八舌的混猜,小时迁就是摇头,最后还是秦一观说:“难猜,难猜,老弟还是揭了迷底吧。”听他这么一说,小时迁就要秦一观来掀宝,秦一观道:“别给弄出一只蟑螂来吓我一跳。”小时迁大惊,道:“秦老板神了,活神仙啊。”自己把碗给翻过来,碗底下果然是一只还在动的蟑螂,不知什么时候给塞进去的。好在大伙儿对这小家伙不是那么恶心,反而哄堂大笑,夸起秦一观是刘伯温,姜太公,这么难猜的都猜得着。其实秦一观刚才看到几只蟑螂在楼板上乱跑,有感而发,随口一说罢了。

    小时迁抖擞精神,拿了一只酒盅,右手中指一弹,酒盅“卟”的出去,射向屋顶横梁正中,眼见就要砸个粉碎,大伙哇的大叫,怕被碎瓷砸着。那知酒盅不偏不倚,正好搁在横梁上面,小时迁随即在凳上一点,就窜了上去,左手前探,把酒盅捞了下来,只是落地时差一点踩在老四的肩上,踉跄了一下。秦一观赞道:“好功夫,好功夫。”霹雳火乐得嘴都找不着了,身子向后一仰,椅子受不住他那沉重的躯体,“嘭”的一声,向后就倒,把霹雳火跌了个四脚朝天。店家听楼上乱,悄悄跑上来看了好几回,也不敢惹了这班家伙,摇晃着又轻手轻脚溜回楼下去了。

    酒足饭饱,看时已过晌午,秦一观要三哥带了小时迁跟他走,“兄弟啊,你得把你刚才那手绝活教我,等下回,我来露一手,让兄弟们也开开眼。”柳林六汉大乐,看来,下回还有得吃,不由得哈哈大笑。

    老三带着小时迁到了刘家老宅,秦一观把他俩带到客厅,吩咐张二柱倒了茶水,就道:“三哥,小弟倒有一件事体要这位兄弟帮忙。”老三忙道:“妹夫你尽管吩咐,你妹夫的事,就是我的事,老五,你说是吧?”小时迁今天在秦一观的面前露了脸,秦一观又把他带回家,在弟兄们面前特别有面子,一听两人这么说,当然头如捣蒜:“是啊,秦老板您尽管吩咐,只要我小时迁做得到的,上火海下刀山,我皱一皱眉头,就是你孙子。”老三一拍小时迁的肩膀:“得得得,是下火海上刀山。”

    秦一观端着茶杯,吹了吹,喝口茶,斯斯文文:“事情呢,是这样的。我有个十几年的朋友一直跟我合伙做生意,合作得还行。只是这东洋小鬼子一来吧,生意是没法做了,他也避到了乡下,喏,这个,他就在陈黄柯……”

    “陈黄柯?就在这儿啊。”

    “对,不远。这个怎么说呢?我跟他是好朋友对吧?可好朋友也得明算账对吧?这兵荒马乱的走得急,他也没跟我说这几年赚了多少,还有多少存货,你们说,这叫什么事儿呢?对吧?”

    秦一观说一句“对吧”,老三与小时迁就点一下头,说到后面,老三就插话:“妹夫,不是我说您啊,你这朋友可没多少义气。”秦一观摇摇手:“三哥你也别这样说他,说到底,不就是朋友吗,我还是相信他的。”老三挑起大拇指:“妹夫是大人大量。”

    小时迁有些犯疑:“秦老板,您的意思是叫我给您算账去?可我不识数啊。”

    秦一观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刚才看兄弟你的身手,那可是了不得。我的意思,你悄悄的进去,把他手上的那本账册借过来,我抄一个副本,心中也就有底了。你说是吧?”

    “悄悄的进去?借过来?”小时迁还是不明白。

    秦一观点点头:“对啊,到他家,找出他的那本账册,给我拿来就行。”

    小时迁张大了嘴:“您叫我去偷?”

    秦一观扳起了脸孔:“什么意思?什么叫偷?话别说得这么难听!我告诉过你,我跟他是朋友。”

    老三一巴掌在小时迁后脑勺上扣了一下,骂道:“不会说话就闭上你的乌鸦嘴。这能叫偷吗?你把我妹夫看成啥人了?我妹夫是做大生意的大老板。”小时迁缩着脖子道:“是是是,我我我……”

    秦一观拦住老三:“我跟他是朋友,又不能明着提出要录什么副本,这不是明摆着不相信他吗?他脸上能挂得住?但是,这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谁知道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呢?万一,中间有什么变故,我投在他那儿的资金,不是都拿不出来了吗?兄弟啊,这不叫偷,是悄悄的借用一下,完事了就还给他的。你的,明白?”后面这一句,是秦一观在上海滩时,从日本浪人嘴里学来的腔调,这时用出来,居然还挺顺溜。

    老三道:“竖耳朵听着。妹夫,你说怎么做吧,他敢不去,我剁了他。”

    秦一观摇摇头:“什么呀,本来就是小事一桩,如果兄弟不想去,怎么能勉强呢。”老三瞪起了眼:“他怎么会不想去?这不可能啊,老五,你说是不是?”小时迁点点头,咬了咬牙,道:“秦老板,您说怎么借吧。”

    秦一观站起来,亲切地拍了两下小时迁的肩膀:“兄弟啊,我知道你是忠厚人,我也是啊,我不会做犯法的事,我也不会叫你去做。对不对?这个呢,我朋友现在住在陈黄柯的柯大响家里……”

    老三和小时迁同时叫道:“柯大响?”

    “对,那个做爆竹的柯大响。这账册是我朋友随身带着的,现在一定在柯大响的家里,我要你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把这东西拿来就行,我只用一天,你再悄悄还上。我惟一要求,就是不能让我那朋友发现,假如他猜到我的意图,这朋友就没法做下去了。”

    小时迁搓着手:“这个柯大响,不是个好果子,脾气比我大哥也好不到哪儿去,要是被他发现了,非被他揍死不可。”

    “兄弟你还是小时迁呢,这点活,还能让他给发现了?如果干不了,兄弟你趁早说,喝茶。”秦一观说着摸出两个银元来,放在桌上,上下捋了捋,银元相互碰撞,发出“咣咣”的响声,“如果把事做成,我也不会叫你白干,这大头,算是辛苦费。”

    老三的眼都瞪了出来,喘着粗气,道:“这也太多了。”小时迁又惊又喜,拿中指点了点银元,又手心朝里,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秦老板,您没开玩笑吧?”

    秦一观收起了胖脸上的笑容,问他:“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小时迁把手乱摇:“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抓起银元,一个放进自己口袋,一个用二根长指甲拈着,撮起嘴吹了吹,又放到耳朵边听,喜得满脸都是皱纹,道:“秦老板,您放心,我要是不把那本账册拿来,我把头给您。”

    秦一观道:“我要你头干什么,皮包骨头的能当猴脑吃?我要的是那本账册。”

    小时迁右手捏着银元,左手搔搔头皮,道:“只是,我不识字,我怎么知道哪一本是账册呢?”老三脑子被那两块大洋刺激着,灵清了不少,骂道:“你小子不长脑子,你不会把他房间里的书都拿来,让我妹夫自己看?”

    秦一观道:“三哥说得极是。兄弟,你到了他房间,先找他的青布包,里面有什么书,就尽管拿来,但他的包要照老样子放好,否则,让他起了疑心,兄弟,不好意思,那两块大洋你还得还给我。”

    小时迁捂住袋口:“您放心,我保给您办好。否则,我这小时迁是白叫半辈子了。”

    秦一观道:“这桩事,就咱三人知道,你们不必让其他的兄弟晓得了。本来没什么事,让外人知道了,以为咱要干嘛呢。”

    老三和小时迁同时点头道:“您放心,这事就咱三人知道,谁说出去谁就生天泡疮不得好死。”

  第七章

    小时迁当晚就潜进了柯大响的家。

    老三从刘家老宅出来,硬从小时迁手上分了一块大洋,好说歹说,说好这事一起干,他在外面给小时迁望风。小时迁虽号称时迁,偷鸡摸狗的事不少干,但进门入室的勾当,毕竟从没做过,三哥有武艺,既然肯望风,自己的胆子确也壮了许多。当时,把柯大响家的黄狗醉倒之后,他就摸进了贾宝成的房间里,这是白天早就踩好点的。巧的是,当天晚上阿玉刚好已把贾宝成的那只青布包偷偷拿了去自己藏了,小时迁摸啊摸的,哪里找得到什么青布包。在贾宝成的房里没找到,小时迁为了那块大洋,在柯大响的家里角角落落摸了一遍,直到第二次返回贾宝成的房间,才把贾宝成放在桌上的一册书带了回来。早上当秦一观看到小时迁带来的清初抄本《刘随州诗集》残册时,再看看小时迁满脸倦容,又想邀功请赏的样子,真是啼笑皆非,“啪”的一声把《刘随州诗集》摔到桌上,咬着牙:“不是这个。”

    跟着小时迁同来的老三,满心还想一同讨个功劳,一听秦一观这话,扬手就给了小时迁后脑勺一巴掌,骂道:“看你干的什么事儿,这点小事还做不好。”

    小时迁一夜没睡,担惊受怕了一宿,听这秦胖子的意思,是自己偷错了东西,怕要把还没捂热的大洋给吐出来,大大的不乐意,侧着身不说话。老三瞪起了眼,刚要说,一个本家的小伙叫皮子的,匆匆忙忙进来,在秦一观的耳边说了几句,又匆匆忙忙去了。那皮子是秦一观请来盯着贾宝成的人,这时来报,说是贾宝成出门去了,看样子是要出远门,到哪儿不清楚,但看方向是朝北。

    秦一观脸色有些变,问小时迁:“你没让人发现什么吧?”

    小时迁挺了挺胸:“这个绝对没有,我进去时,把柯大响家的狗都先醉倒了,谁也不知道我进去过,更不必说你那朋友了,呼噜打得比我大哥都响,肯定不会发现的。”秦一观走了几步,摸着胖乎乎光溜溜的下巴,自言自语道:“这就怪了。”

    老三问:“怎么了?”

    “我那朋友刚离开了柯大响家,不知要到哪儿去。”

    三哥伸手在桌上一拍,大声道:“干脆,我去劫了他。”

    秦一观摇头道:“说什么呢。”

    老三怕到手的银子飞了,拉着小时迁就往外走,道:“妹夫您就别管了,我绝不会给您惹什么麻烦,保把那本账册带来,您尽管放心。”秦一观拦不住,只好喊道:“别伤了我那朋友。”

    老三应了一声,出了门,就要小时迁去把皮子叫来,自己就去招集那班兄弟,等霹雳火、小诸葛、老四、小六一一奔到,小时迁和皮子也到了。皮子跟着贾宝成出了柯大响的家,向北而去,眼看越走越远,不想再跟,就来报秦一观,出了秦一观的家,又往北走了一回,没再看到贾宝成,索性回了家,刚到家,屁股还没挨上椅子,小时迁也来了,就被小时迁一把拖到了这儿。老三问他那人哪儿去了,他眯着眼指了指北面,打了个呵欠。这些天天一亮就到柯家附近盯着,晚上又要摸几把牌,累死人了。

    别看老三在妹夫面前文绉绉的,大气都不敢喘,这时却是满脸的晦气,指着皮子道:“皮子,你给我听着,我妹夫要你,噢对了,也就是你姐夫要你盯着的人,你竟然会盯没了,这事儿说得过去吗?你知道这人跟你姐夫是什么关系,嗯?”皮子摇摇头,道:“姐夫只要我盯着,没说别的,我也不知道他是干嘛的。”

    老三轻蔑地“哼”了一声:“谅你也不知道。这人呢,是你姐夫的朋友,噢,对了,也就是我妹夫的朋友。”后面这话是向着大伙儿说的。霹雳火道:“老三你有屁快放,喽嗦什么。”老三道:“这人跟我妹夫是朋友,大伙儿都知道了吧,但他手上有一样东西,没给我妹夫,而我妹夫又想要。我的意思是……”霹雳火道:“把它给抢过来?”

    老三点点头:“对!”

    老四哈哈笑道:“老三,你这一大清早的把我们招来,就是想给你妹夫做一回抢犯?”

    老三白他一眼:“怎么着,不行啊?”

    大伙儿都有些愣了:“那可是要吃官司的。”

    老三冷笑道:“呵,吃起我妹夫的酒来,倒是个个有模有样的,有点事了,却又缩进了头,想做乌龟,我妹夫前世欠了你的?再说了,我妹夫是大老板,也不会白叫你们做事的,到时候肯定有赏。”小诸葛清清嗓子眼:“老三,你妹夫倒底是什么来头,怎么连抢人的招都亏他想得出?”

    老三一向有点怕小诸葛,这老小子有点阴,在他面前不敢粗口,当下老实交待:“这不是我妹夫的主意。是这样的,前天呢,我借了他一块大洋,这个大伙儿都知道,对吧?这叫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对吧?现在我妹夫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咱怎么着也得给他出把力,对吧?其实咱又不是没干过这样的活儿,找个空点儿没人的地方,悄悄把他扑倒,搜一搜他的身,把那东西拿过来就成了,对吧?再说了,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值钱的,只不过是一本账册,是他与我妹夫合伙做生意的凭证,我妹夫怕他赖账,想拿过来对对账罢了,对吧。”老三没白跟“妹夫”秦一观打过交道,一口一个“对吧”说得极为顺口。

    小诸葛听明白了,点点头,道:“这也有些道理。只是,老三,你是有钱借了,我们白忙活一场,就为那昨天的那顿酒,去做抢犯?”

    老三一口浓痰吐到地上,摸出几张纸钞来。那天向秦一观借到钱,晚上就去摸了几把牌,一块大洋变成了散钱,向空中晃了晃:“这事儿给我妹夫办成了,我就把这钱给大伙儿买酒,到时候他一乐,还不再请我们喝酒?我再问他借块钱,他老人家也应该会肯的,对吧?”

    一看老三难得的大方,大伙儿岂有不肯卖力的,哄的乐了,推搡着皮子,要他带路,乱哄哄的追去,小诸葛边走边吩咐:“大白天,别乱动手,让人认出来,还没的真吃了官司,到时听我的。”老三道:“对,老二说得对,大家都听老二的。”

    小诸葛站住,看着抢在前面的兄弟,道:“既然大家肯听我的,就听我安排。”

    老三道:“行,老二,你说。”

    小诸葛道:“人家都已走了好一会儿了,也不知去哪儿,大伙儿如没头苍蝇般的追,说不定追错了道。这样,皮子,你先跟大家说说这人长得怎么样,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嗯,也就是说,怎样才能把他认出来吧。”

    皮子沉吟道:“穿的是青布长衫,对,青布长衫,不太新,肩头上有块补丁。噢,对了,这人长得跟刚死了爹似的,那两条眉毛,就这样、这样倒挂着,特好认。”边说边做手势,装出一副怪样。霹雳火笑道:“这不是无常鬼么?”

    小诸葛道:“大家都听清了?就这样,我们分成三块,分三路追,哪一路追到了,分一个人到前面箭楼庄的八角凉亭报信。一个时辰追不到,应该是不会碰上了,都到八角凉亭来会合。”老三点头道:“这主意好。好,我跟皮子一路,大伙儿自己挑搭挡。”

    霹雳火、老四、小时迁一路,小诸葛、小六一路。老三最急,想沿着官路追总是不会错的,甩开大步向前就走,可怜皮子,头昏脑涨,又被老三催命似的催,只好跌跌撞撞地跟着。老三是他的本家,皮子从小就怕这个一身蛮力的老三,他的话儿哪敢不听。路上有人看老三骂骂咧咧的,以为皮子欠了老三的钱,存心看好戏,也跟着来,老三发觉,骂道:“滚一边去。”

    老三与皮子这一路,追到日过中午,都没有看到贾宝成的影子,看来是赶不上了,没办法,只好折回,往箭楼庄来,老三恨恨地踢了皮子一脚,骂道:“要是他们也没追到,老子扒了你的皮。”

    皮子在他后面远远的躲着,回道:“你为啥要扒我的皮,又不是我赶他走的。”老三啐了一口,恶狠狠道:“你小子看个人也看不住,留着皮还有啥用,我看还是赶紧扒了。”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八角凉亭,霹雳火、小诸葛、老四、小时迁早就在凉亭里了,只有小六不在,老三心里一喜,忙问:“小六呢,追到人了?”

    霹雳火摔着衣角扇风:“追个屁,小六说家里有事,先回去了。老三,这人没追到,可大伙儿都出力了是不是,你不能让大伙儿都饿着肚子吧,你看这都过吃中饭的时候了,大家都还没吃饭呢。”

    老三没追到人,心头老大不痛快,霹雳火竟然还想讨饭吃,这无名火就大了。人追不到,口袋里的钱说不定还得还给妹夫去,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留得住呢,张口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好听:“吃屎去吧。”恨恨地往凉亭石凳上一坐,一拳砸在石柱上。霹雳火“呸”了声,拍拍胸口,又摸摸肚子,道:“你妈的,老子回家吃饭去。”转身就要走。皮子喊道:“来了来了,这不是三哥你要找的人吗?”大伙儿顺着他的手指头,果然在来路上远远走过来一个人,穿着青布长衫。

  老三猛地站起,扯住皮子前襟:“你没看错?”

    皮子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就是他,我怎么可能看错。不信,你自己问他去。”

    老三放开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皮,说道:“什么东西,我们追到前面,他倒好,摆着方步才过来。”突然之间再也忍不住,“哈哈哈”狂笑起来。霹雳火看了看远远过来的人,又看看老三,问道:“老三你没事吧?”

    原来,贾宝成自从出了柯家,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先到杭州去,跟孙宗民把事讲清了,再跟他商量一下再说的,可走了一会,觉得已有好些日子没回家了,还是先回家再说,就折而向东,往新昌而去。他天生的优柔寡断,这么来回折腾了一下,恰好碰到了追着他而来的老三这伙人。

    还是小诸葛反应快,忙道:“大家把头转过去,别跟他朝相。”老四一下没转过弯来:“干嘛?”老三瞪了他一眼,骂道:“猪头,忘记自己干嘛来了?”

    好在当时的大路,一般在河边的多,大家折转了身,朝着河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贾宝成愁眉苦脸的经过凉亭,根本就没向众人望上一眼,自顾自想着心事,摇摇晃晃向前去了。小诸葛看着贾宝成走远,招招手,道:“此去三里,就是金桥卫,中间不是有大片麦地么,我们正好在那儿下手。”一一分派人手,老三翘起大拇指,赞道:“小诸葛就是小诸葛,行!”小诸葛白他一眼,接过老三递来的几张纸币,道:“大伙儿饿着肚子给你干活,你自己记着点。”老三“嗯嗯”两声:“行了,等拿到东西,大功告成,老子请你们喝酒。”

    一听有酒喝,大伙兴致高涨,喊道:“走走走,别说废话了。”

    正在这时,河上过来一条大船,船上装满了货物,船头站了两个后生,向岸上喊话:“请问几位大叔,此去柳林镇,还有多少水路?”霹雳火伸着头看了看,反问他:“到柳林镇干吗?”后生踌躇了一下,小诸葛已开了口:“此去十二里,看到有一棵歪脖子的大桷树,就到柳林镇了。”其中一个后生拱手道:“多谢大叔。”

    贾宝成心中有事,走得不快,天热,大中午的无一丝风,每一脚踩在路上,都会扬起尘土,心里的郁闷更是增添了几分,想自己一生奔波,劳劳碌碌,却无多少积蓄,好不容易有了一回吐气扬眉的事,又碰上了你抢我夺,弄得自己左右为难。这事搁在别人身上,也许又是另外一番光景,可惜自己不是那种惯于交际的人,好事落在自己的手上,也会变成累赘,想想也觉苦恼可笑。正在自怨自艾,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噫,这是谁的东西?”

    贾宝成转身一看,是个精瘦的男人,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打开来时,里面有几张钞票。贾宝成有些奇怪,自己刚才走过去时怎么没有看到,那人已向着自己开了口:“这是你落下的?”

    贾宝成摇头:“不是我的。”

    精瘦汉拿了布包,走拢过来,道:“不是你的就好了,这样吧,见者有份,我们一人一半。”贾宝成道:“我不要。”

    精瘦汉惊奇地问:“为什么?你不要我可就独吞了。”边说边数着钱,舔了舔嘴唇,道:“乖乖,好多钱呢,你真不要?”贾宝成也不知他手里拿了多少钱,只说:“要不,你在这儿等一等失主?”精瘦汉白了他一眼:“亏你想得出,站在这儿?晒也晒干了。你不要,我可先走了。”

    正要走,前面走来一个大汉,满脸胡子,光着膊,急匆匆的样子,看见贾宝成和精瘦汉,问道:“喂,两位,我落了东西,你们看到没有?”精瘦汉忙道:“没有没有。”贾宝成却问他:“这位大哥,你落下的是什么东西呢?”大汉道:“这不是卖肉的钱么。大清早的出门,卖完了半头猪,回到家,钱却没了,连本钱都赔进去了。两位如果捡到,可得还我,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赚点钱不容易。”

    贾宝成退后了一步,看着精瘦汉,看他侧着脸不说话,干脆就挑明了:“我刚才看到这位大哥捡了一个布包,说不定就是你落下的钱。”精瘦汉跳起来,喊道:“你可别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捡到东西了。”

    大汉一把抓住精瘦汉的左手,道:“好啊,捡了东西就想据为己有?还我。”精瘦汉挣了几下没挣脱,骂道:“婊子生的东西,哪个捡你东西了?”

    这时前前后后又三三两两走来几个人,大汉看人多了,道:“大伙儿给我评评理。我落了钱,这位先生说看到他捡了,可他不肯还我,还算不算人啊?”

    一人道:“有话好好说,把手松开。你有没有捡了他的钱?”精瘦汉喊道:“当然没有。”那人问贾宝成:“你真看见他捡钱了?”贾宝成点点头:“看见了。”大汉道:“大伙都听见了吧?”

    那人道:“捡了人家的东西,是应该还给人家的,对不对?”精瘦汉咬牙切齿道:“好,老子流年不利,吃这么一场冤枉官司。你们搜好了,要是从老子身上搜出钱来,老子是你孙子。”说着把一件单衫脱了下来,又要脱裤子,那人道:“不要脱了,来,这位老哥,你少了钱,你来摸摸。”大汉在精瘦汉身上摸了一遍,看着贾宝成:“没有啊,你真看到了?”

    贾宝成也有些疑惑,自己明明看到了,怎么会没有呢?那精瘦汉却跳起来,叫道:“你血口喷人,我看是你自己捡了,刚才我还看到你往自己身上藏东西呢。”贾宝成涨红了脸:“你胡说。”

    大汉道:“这位兄弟,如果你真捡了,还给我,这事就算了,我还谢你。”贾宝成道:“我没捡。”精瘦汉道:“肯定是你藏在身上了。什么东西,想赖人家的钱。”贾宝成道:“你血口喷人。”

    刚才那人道:“谁血口喷人,谁说也不算。这位先生,话既然说到这份上了,你让他搜搜,才能还你清白是不是?再说了,刚才你说他捡了,已经搜了他的,现在他说是你捡了,不搜你,谁服?”

    贾宝成气得哆嗦,只好咬牙道:“好,搜就搜。”要学精瘦汉的样子脱衣服,那人道:“不就随便一搜吗,衣裳嘛就不要脱了。”说着就把贾宝成肩上的青布包拿了下来,道:“先看看包里。”

    十几只眼睛盯着他的手势,随即面面相视,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根本就没有其他东西。

    一人道:“看来得搜身上了。”大汉拍了拍贾宝成的肩头:“对不起了。”从上往下摸,忽然“噫”了声,从贾宝成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叫道:“这不是我的钱吗?”正是那白布包着的几张纸币。精瘦汉大叫道:“好家伙,原来是个贼骨头,还污蔑我捡了东西,这下看你有什么话说。”

    贾宝成更是惊讶,刚才明明看到那精瘦汉子把包放进了他自己的口袋,现在怎么会在自己身上出来?还没说话,大汉一个巴掌就已上来,自己脸上重重挨了一下,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摔在地上,大伙儿叫道:“打他打他,不要脸的,捡了人家的东西,还想嫁祸别人,打他。”贾宝成根本就来不及辩说,身上已落下几拳几脚,浑身上下也被人摸了个遍,只听得有人在说什么“没有了”、“不会吧”之类的话,脑子里却整不出一个头绪来,哼哼唧唧的爬起来,路边那几个还骂骂咧咧的嚷了一会,才散。

    贾宝成忍着痛,把地上的几件衣服捡起,胡乱包了,自己也觉得无趣,在烈日下站了一会,觉得现在更是无颜去见老婆孩子了,想了想,还是去杭州找孙宗民吧。

    孙宗民原是对贾宝成不告而别满肚怨气,现在听贾宝成这么一讲,觉得也不好多说,给贾宝成加了水,问他:“老贾,你现在怎样打算?”

    贾宝成愁眉苦脸道:“我也不知道,这不找您来商量了。”

    孙宗民看着贾宝成,眼前的贾宝成,似乎又瘦了一圈,本来那两道倒挂眉,就够让人可怜的了,现在似乎更甚,看着看着都想让人落泪甚至发怒,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老贾,你来找我,难道就是让我知道,这本《孙氏统宗谱》我拿不到了吗?”

    贾宝成忙道:“不不,孙先生,我想您或许不太清楚我是怎么样的为人,但我确实不是那种想多赚点钱就玩手段的。我来找您,一是想把事情的经过跟您解释一下,再一个,我还有一个想法。”

    “老贾你说。”

    “邵先生、沈先生他们,想出了这么个一年后竞标的办法。这个主意,对我来说,也许能多拿到一些钱。但我不想这么做,却又没本事来阻止他们这样做。我的想法很简单,到时,您就来参加这个竞标,不管这标能竞到多高,我还是只要您那十八根金条,多一毫我都不收您的,这样,书还是您的,只是晚了一年而已,我呢,也可以在他们那边交账,您看如何?”这话在贾宝成的肚子里盘算了很长时间,现在一口气说完,如释重负,如卸下了一副重担,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孙宗民站起来,把右手搭在贾宝成的肩上:“老贾,你真是这么想的?”

    贾宝成看着孙宗民,点了点头:“孙先生,您放心,我说过的话,绝不会改变,要不,我这就给您写张字据。”

    孙宗民心下感动:“老贾,别说了,我信得过你。”

    贾宝成抓住孙宗民的手,激动地说:“孙先生,谢谢您还能相信我。”随即叹了口气:“只是,我现在都不知道怎样才能过阿玉这一关了。”

    孙宗民在办公室里踱了一圈,想了想,说道:“现在上海战事正烈,杭州怕也守不住,我们学校近期就要内迁,图书馆里的藏书,又不能随着学校远途跋涉,校方正在考虑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宝昌是选好的其中一处,这儿山多水多,又非战略要冲,相对安全些。老贾,要不我随你去一趟宝昌,看看有没有可以安置学校藏书的处所,顺便见见阿玉,看能否会有些转机。”

    贾宝成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您学问大,给她说说,也许她会听您的。”

    且说秦一观被皮子叫去,在一家面馆里见到老三他们一伙人,气急败坏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听说那册书没被贾宝成带出去,就断定一定是留在了柯家,说实话,就换他自己,也不敢把这么一册宝贵的书随身带着到处晃,只是,贾宝成与这个柯家到底是什么关系呢,能这么放心把书藏在这儿?听皮子说,贾宝成与柯家的寡妇女儿有点不清不楚,难道是真的?

    老三这伙人包括小诸葛、小时迁他们,都不知道秦一观的真正用意,他们只听老三说他的妹夫有一本账册在姓贾的身上,而这姓贾的又有些不地道,哪一天会昧了良心让他的妹夫吃亏。看着秦一观皱着眉头有些不痛快,老三和小时迁怕他开口要他们还钱,所以转着头不敢搭腔,倒是小诸葛开口问道:“秦老板,这本账册是否对您真的很重要?”

    老三白了他一眼,道:“废话。我妹夫的东西,能有不重要的?”

    小诸葛没理他,对秦一观说:“我在想,如果秦老板一定要想拿到这本账册,我看倒也不是没有机会。”

    听小诸葛这么一说,大伙都来了精神,尤其是秦一观,眉头一扬,看着小诸葛。小诸葛道:“只是得看这本账册的重要性,如果可有可无,大家也犯不着以身犯险。柯大响的脾气,大伙儿都是了解的。”

    秦一观听他话里有话,道:“这东西于我来说呢,要紧是不用说了,只是我与姓贾的是朋友,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想谋他的这本账册,否则就没什么意义,反倒弄得大家朋友都没得做了。如果兄弟有办法,能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弄来,我是不会让弟兄们白帮忙的。”

    小诸葛点点头:“有秦老板这么一句话就够了。这事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首先我们就不知他藏在哪儿。但照理猜测,这本账册仍留在柯家是无疑的。我们只要在柯家下手,总有机会。”

    小时迁伸伸脖子:“老二啊,你别花心思了,我在柯大响家摸了一个晚上都没找出来,你能行?”

    小诸葛翻了翻白眼:“这也难说啊,晚上找不到,白天也许找出来了。你一个人找不到,大伙儿都去找,保不准就找出来了。你说是不是?”

    小时迁吐了吐舌头,惊讶地道:“你想抄柯大响的家?”霹雳火和老四也道:“老二你疯了,柯大响你也敢惹?”

    小诸葛看着秦一观,道:“这就看秦老板的了。”

    秦一观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如何不明白小诸葛的意思:“如果兄弟能不惹出大麻烦把这本账册给我弄来,事成之后,我情愿出五块大洋给兄弟们喝酒。”

    小诸葛把手在桌上一拍,道:“爽快,秦老板,您放心,我保证把账册给您拿来。”

    秦一观胖脸上露出一丝笑来,道:“兄弟啊,我可放不了心,你们弟兄也不是第一次去拿这本账册了。”

    小诸葛手一摆:“秦老板,要是您早让我来做这件事,哪能有这么多的麻烦。我有一个万全之策,只是到时您得亲自出马。”

    秦一观双手乱摇:“不行不行,我可不能出面,被人认出来,我还混不混呢?”

    “放心,秦老板,我们又不是真去抄家。我要您出面,是怕又在柯大响家错拿点什么出来,又误了大事不是?”小诸葛说着瞄了眼小时迁,“您只要去认一下哪本是您要的账册就行。再说了,我们乡里乡亲的都不怕被柯大响认出来,您怕什么?”

    秦一观看着他,问道:“真没事?兄弟你可得给我做妥帖了。”

    小诸葛道:“没事,大家听我的。再过四五天,就是每月一次的崇桥庙会,我们就在这一天动手,大伙儿到时……”

】【打印】【关闭】【顶部】    

 
Produced By 大汉网络 大汉版通发布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