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大约是在东汉也就是公元20年左右，被慈溪人发明出来的，由谁发明的？怎么发明的？现在已经不可考了。不过，由慈溪人发明瓷器却是顺理成章的，慈溪离河姆渡遗址不过百里，这一带向来就是人类文明的一个中心。慈溪人也就是河姆渡人吧，河姆渡人早在七千年前就使用陶器了，从陶器到瓷器，看起来也就一步之遥，我们人类用了整整五千年的时间，终于在东汉某年，某个慈溪人跨越陶器发明了瓷器，从此，我们的生活也就从陶器时代进入到了瓷器时代，我们的国家也就有了另一个名字：China。

　　慈溪人选择青色作为瓷器的颜色，青瓷就这样诞生了。此后的千余年间，直至南宋初期，上林湖及其周围一带，一直是青瓷的中心产地。这儿归属越州，所以青瓷前面又冠以窑名：越窑青瓷。越窑青瓷就是瓷器的品质象征，茶圣陆羽是这样比较盛茶的瓷碗的，他说，碗，越州上，鼎州次，婺州次，岳州次，寿州、洪州次。或者以邢州处越州上，殊为不然。若邢瓷类银，越州类玉，邢不如越一也；若邢瓷类雪，则越瓷类冰，邢不如越二也；邢瓷白而茶色丹，越瓷青而茶色绿，邢不如越三也。陆羽比较的是当时最著名的邢窑白瓷和越窑青瓷，结论当然是越窑青瓷更好。

　　大概就是在陆羽生活的唐代中期，越窑里忽然出现了一种叫作“秘色瓷”的青瓷，那是青瓷中的极品，仿佛已经不再是瓷器了，那种青色是无与伦比的，真正是炉火纯青的，陆龟蒙有诗赞曰：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千峰翠色，也仅仅是其大概吧，古人还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它的颜色，嫩荷涵露，古镜破苔，明月染春水，薄冰盛绿云，从这些词藻隐约可以想象它的颜色了，陆羽所说的类玉类冰的越瓷，大约就是这种秘色瓷吧。

　　南宋之后，大概是资源的枯竭，越窑青瓷便逐渐衰落了。不过，衰落的只是青瓷的某个产地，青瓷本身是永恒的，是不会衰落的，越窑青瓷之后，立即又有了龙泉青瓷和景德镇青花瓷。如今龙泉和景德镇还在生产青瓷，只是上林湖已不复是当年的瓷都。

　　就在前几天，我们一行人去上林湖参观，初看，它跟宁绍平原别处的景色并无不同，上林湖四周的山都是很平缓的，很矮的，像是人工堆出来的一个个土堆，土堆上长满了树，湖水就在土堆间绕来绕去，湖光山色啊。只是一脚踩上去，脚下全都是碎瓷片，深入到湖中，伸手去摸看不见的湖底，也全都是碎瓷片，这才真切地感受到是置身于瓷都的古迹之中，上林湖依然在诉说着四个字：

　　越窑青瓷。

　　青瓷既是瓷器的鼻祖，也代表着瓷器的美学境界。青瓷是宁静的，诗性的，有灵魂的，就像站在历史舞台当中浅吟低唱的青衣，如果要找一件东西来代表中国和中国人，还有什么比青瓷更合适呢。站在上林湖的那会儿，我一直在想，当初慈溪人为什么就选择了青色呢？是古人本来就崇尚青色，还是因为有了青瓷，青色才在我们的民族文化中变得如此重要？青不仅仅是天的颜色，地的颜色，宇宙的颜色，青也是我们灵魂的颜色，也就是天人合一的那种颜色。我们人生中最美好的那段时间是青色的：青春；我们最喜欢的目光是青色的：青睐；我们舞台上最动人的角色是青色的：青衣；我们最善的一个皇帝是青色的：青帝；我们的历史最好的那部分也是青色的：青史。

　　当然，还有青瓷。

　　作者简介：吴玄，男，1966年出生，浙江温州人。浙江文学院合同制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湖》杂志副主编。在《收获》、《人民文学》等文学刊物上发表中短篇小说《玄白》、《西地》、《发廊》、《虚构的时代》、《谁的身体》、《像我一样没用》等。曾出版小说集《谁的身体》（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4年）、《像我一样没用》（春风文艺出版社，2004年）。